第23章

「太太……」

「夫人……」

兩個中尉,向薇莪拉躬身施禮告別後,轉身相對,彼此向對方伸出一隻手,他們握手言歡。

「我相信您是一個正人君子,(英語)卡達爾多先生。」英國人說。

「我也不懷疑您的自尊,奧斯伯特爵士。」那波里人說。

他們轉身背對女侯爵,向坐騎走去。

「我的朋友們……為什麼這麼生氣……大傻瓜……」薇莪拉說著,但兩位軍官已經一隻腳踏上馬鐙子了。

這是柯希莫等待已久的時機,他預先感受到了報復的快樂,他早已準備好了,現在這兩個傢伙將要毫無防備地吃苦頭了。然而,柯希莫看見了他們向厚顏無恥的女侯爵辭別時的男子漢大丈夫氣概,陡然感覺到前嫌盡釋。太晚了!可怕的復仇設施已不能撤除了!在一秒鐘之內,柯希莫慷慨地決定提醒他們。「站住!」他從樹上大喝一聲,「你們不要上馬!」

兩位軍官迅速抬起頭來:「你在那上面幹什麼?(英語)你要我們做什麼?」

他們聽見薇莪拉在背後發笑,是她的那種撲哧一笑。

這兩個人困惑不解,好像是有一個第三者,從頭至尾觀看著這出戲。情況變得更復雜了。

「無論如何,(英語)」他們互向對方說,「我們兩人團結一致!」

「以名譽擔保。」

「我們兩人決不答應同什麼人平分夫人!」

「一輩子決不!」

「如果你們當中的一個決定同意……」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仍然同心同德!我們將一起同意。」

「贊成!現在,你們走吧!」

聽了這段新的對話,柯希莫氣得直咬自己的一個手指頭,他恨自己曾經打算放棄報復。「反正,就要有好戲看了!」他隱退進樹枝裡。兩位軍官跨上馬。「現在他們該喊叫了。」柯希莫心裡想,用手指堵住耳朵。同時響起兩聲慘叫,兩個中尉坐到了藏在馬鞍墊子下的兩張野豬皮上。

「背信棄義!」他們摔落到地上,大叫大跳,滿地團團轉,好像是要同女侯爵算賬。

可是薇莪拉太太,比他們更為氣憤,向上面大罵:「黑心的猴子!魔鬼!」她衝上印度栗樹的主幹,從兩位軍官的眼裡飛快地消失了,他們以為她被大地吞掉了。

在樹上薇莪拉迎面碰上柯希莫。他們用冒火的眼睛互相狠狠地盯著,這憤怒使他們顯出一種單純,好像兩個大天使。他們像是要互相撕咬起來,這時那女人尖聲叫道:「啊,我親愛的!」又說:「就是這樣,我願意你是這樣,妒火中燒,按捺不住!」她已經把雙臂搭上了他的脖子,他們擁抱在一起,柯希莫把一切都忘到九霄雲外了。

她在他懷裡扭動,把臉從他的臉上移開,好像在思考什麼,然後說:「可是,他們兩個也是,多麼地愛我,你看見了吧,他們準備兩人一起共享我……」

柯希莫好像要朝她撲過來,隨即他向上跳去,口咬樹枝,頭撞樹幹,他說:「他們是兩條爬蟲……!」

薇莪拉把臉板得像石雕一般離開他:「你需要向他們學習很多東西。」她扭轉身子,快速地從樹上爬下地。

兩位追求者忘記了過去的爭奪,只感到疼痛,他們開始互相耐心地在身上找刺兒。薇莪拉打斷了他們:「快!快上我的馬車!」他們消失在亭子後面。馬車出發了。柯希莫呢,還在印度栗樹上,把臉埋進兩隻手掌裡。

一個受苦的時期開始了,對於柯希莫是這樣,對於兩位對手也是這樣。對於薇莪拉,可以說是一個愉快的時期嗎?我認為女侯爵折磨別人只是因為想折磨自己。兩位貴族軍官總是形影不離地一起站在薇莪拉窗下,或者被一起邀請進她的客廳,或者兩人長久地待在酒館裡。她哄騙他們兩個,要求他們不斷地在新的愛情考驗中進行競賽。他們每次都宣稱準備接受這些考驗,他們已經願意平分秋色了,不僅是這樣,還願意與別的人一起分享她的愛情。他們沿著讓步的斜坡滾下去,已經停不住了。每個人都企圖用這種辦法最終打動她並獲得她許諾的好處,而與此同時,他們又受著必須同對方齊心協力的盟約的約束。他們互相嫉恨,一心盼著解除聯盟,現在他們還由於這種不光彩的自我貶低覺得自己正在墮落而受到內心的譴責。

每當她迫使海軍軍官們接收新要求後,薇莪拉就騎上馬去告訴柯希莫。

「我說呀,你可知道英國人願意這樣和這樣……而且那波里人也是……」她剛看見憂鬱地蹲在一棵樹上的他,就對著他大聲嚷起來。

柯希莫不回答。

「這就是絕對的愛。」她還說下去。

「你們都是絕對的渾蛋!」柯希莫咆哮著,隱退到一邊去。

這就是那時他們互相愛戀的殘酷方式,他們再也沒有找到擺脫的出路。

英國旗艦起錨了。「您留下,是嗎?」薇莪拉對奧斯伯特爵士說。奧斯伯特爵士沒有上船報到,他被宣佈為開小差了。為了行動一致和競爭,唐·薩爾瓦託列也脫離了軍艦。

「他們退伍了!」薇莪拉得意洋洋地向柯希莫宣告,「為了我!而你……」

「而我???」柯希莫吼道,眼光是那麼兇狠,嚇得薇莪拉不再說話。

奧斯伯特爵士和薩爾瓦託列·迪·聖·卡達爾多,從各自的國王陛下的海軍裡退伍後,在旅店裡下棋消磨時光。他們臉色蒼白,悶悶不樂,一心想著要勝過對方。這時薇莪拉對她自己和她周圍的一切不滿到極點。

她騎上馬,走向森林。柯希莫在一株橡樹上。她在樹下停住,站在一塊草地上。

「我厭煩了。」

「對那兩個人嗎?」

「對你們大家。」

「哦。」

「他們向我做出了最偉大的愛情表示……」

柯希莫啐了一口。

「……但是沒有使我感到滿足。」

柯希莫把眼光投到她身上。

而她在說:「你不認為愛情是絕對的獻身,放棄自己……」

她站在草地上,顯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漂亮,臉上的表情冷若冰霜。如果他的態度稍加改變就能夠融化掉她的冷氣,就能將她重新擁進懷……柯希莫可以說幾句、隨便幾句迎合她的話,他可以說:「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麼,我準備……」他的幸福將重新到來,幸福不會再有陰影。而他卻說:「如果不充滿力量地保持自我,就不可能有愛情。」

薇莪拉的心裡激起了反感,也是倦怠。雖然她還是可能理解他的。正如她實際上理解他,甚至她想說的話已滾到了嘴邊上:「你是我想要的你……」與他重歸於好……她咬住了一片嘴唇。她說出:「那麼,做一個孤獨的你自己吧。」

「可是那樣一來,做我自己也沒有意義了……」這是柯希莫想說的話。可是他說:「既然你喜歡那兩條爬蟲……」

「我不允許你蔑視我的朋友!」她大聲說著,同時還在想道:「只有你對我才是重要的,我所做的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你呀!」

「只有我可以被蔑視……」

「你的想法!」

「我和我的想法是統一的。」

「那麼永別了。今天晚上我就走。你將再也見不到我了。」

她跑回別墅,打好行李,什麼也沒對中尉們說就走了。她說到做到,再也沒有回過翁布羅薩。她去了法國。當她一心一意想回來時,歷史事件阻撓了她的心願。爆發了革命,接著是戰爭。起初女侯爵對於時局的新動向頗感興趣(她那時就住在拉斐特大街旁邊),後來移居比利時,從那裡又到了英國。在倫敦的霧氣之中,在同拿破崙交戰的漫長歲月裡,她經常夢見翁布羅薩的樹木。她再嫁給一個在印度公司有股份的英國貴族,並且定居加爾各達。她從她的陽臺上眺望森林,那些樹木比她童年時花園裡的樹更加奇特,她時時覺得看見柯希莫撥開樹葉走出來了,可是那是一隻猴子或一隻豹子的身影。

奧斯伯特·卡斯勒法特爵士和薩爾瓦託列·迪·聖·卡達爾多生死相連,一同投身於冒險家的生涯。有人看見他們在威尼斯的賭場上,在戈丁根的神學院裡,在彼得堡卡特琳娜二世的宮廷中,後來就不見蹤影了。

柯希莫的心碎了,他不吃不喝,流著淚水在森林裡久久地遊蕩。他像新生嬰兒那樣大聲啼哭,以前成群地從這個神槍手身旁逃走的小鳥們,現在靠近他,飛落在他周圍的樹梢上或者乾脆就在他頭頂上飛來飛去。麻雀嘰嘰喳喳,紅額金翅鳥聲聲高啼,歐斑鳩咕咕叫,鶇鳥啁啾,燕雀和柳鶯鳴囀;從高處的樹洞裡跑出松鼠、睡鼠、田鼠,用它們的吱吱尖叫參加合唱,於是我哥哥就徜徉在這一片哀鳴之中。

接著毀滅性的時刻到來了:他使得每棵樹的葉子從頂上開始一片又一片地迅速往下落,看上去像冬天一樣,連本來不落葉的樹也給剝光了。他爬上樹梢,把細枝全砍掉,只留下大的枝幹,再爬上去,開始用小刀剝開樹皮,看那剝開的樹露出白生生的木頭,瑟瑟戰慄不已,彷彿受了傷。

在這種氣惱之中,不再有對薇莪拉的怨氣,只有悔恨,懊悔自己失掉了她,痛恨自己不懂得如何把她拴牢在身上,而用不正確的和愚蠢的傲氣傷害了她。因為現在他明白了,她始終是忠實於他的,雖然在身後帶著另外兩個男人,那是為了表明她認為只有柯希莫才配做她的唯一情人,她的一切不滿和任性的言行只是要使他們的愛情不斷增長,永不停止熱情的表露,她只是要把感情不斷推進,不肯承認有一個極限。是他,是他,是他從前一點兒不懂得箇中道理,使她生氣,結果失去了她。

他在森林裡待了幾個星期,從來沒有這麼孤單過,他連佳佳也沒有了,因為薇莪拉把它帶走了。當我哥哥回到翁布羅薩時,他顯得模樣大變。連我也不能讓自己再存幻想。這一次柯希莫真正地變成了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