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希莫幾乎要往下跳了,抬起一條腿,可是兩種衝動—天生的自衛本能同寧死不下地的決心——在他心裡發生衝突,他又用雙膝夾緊了樹幹。當少年猶豫不決之時,那貓趁機撲了過來,豎著毛,張著利爪,呼哧呼哧。柯希莫不知如何是好,索性閉上眼睛,抽出短劍,胡亂地砍過去,那貓輕易地躲過了,落到了他的頭的上方,打定主意用爪子將他抓起來。柯希莫的臉上捱了一爪子,但他沒有摔下去,他原本用膝蓋夾著樹幹,此時兩腿緊緊夾住,身子往後一仰,順著樹幹倒翻下去。一切與貓的估計相反,貓的身子倒向一側,它自己險些掉下去。它想穩住自己,用爪子鉤住樹幹,扭動軀體在空中轉一圈。一秒鐘,這對於柯希莫足夠了,他趁其不備一下子翻身挺起,將短劍刺向貓的腹底,深扎進去,那隻貓痛得嗷嗷直叫。
他脫險了,渾身沾滿血汙,舉著那柄扎著野物的短劍就像是拿著一根烤肉扦,一邊臉頰上被抓破了,留下三道從眼瞼至下巴的長長傷痕。他由於傷口的疼痛和勝利的歡欣而放聲嘶吼起來。他的頭腦還不清楚,在這初次獲勝的拼命時刻,只是緊緊地夾著樹幹,牢牢地握著短劍,死死地揪著那隻死貓。現在他體驗到贏得勝利要經歷何等的痛苦,他明白自己從此踏上了自己所選定的道路,而不能有失敗者的退路。
於是我望見他沿著樹枝走來,一臉一頭直至背心上都是鮮血淋漓,變形的三角帽下發辮鬆散開來,手裡揪著尾巴提著那隻死野貓,這時那東西像是一隻貓了,也只是一隻貓了。
我向站在陽臺上的女將軍跑去,「母親大人,」我大聲喊,「他受傷了!」
「什麼?(德語)傷勢如何?」她已經調準瞭望遠鏡。
「他傷得像個傷兵!」我說道。女將軍認為我的形容很貼切,因為她將望遠鏡對準他時,他在樹上跳得比以前更迅速。她說:「一定是。(德語)」
她立刻叫人準備好紗布、橡皮膏和藥膏,像是一個營的救護車應當提供的一應藥品,她把這一切交給我,讓我送給他,根本就沒有提起讓他回家來就醫的表示。我拿著繃帶包,跑進花園,在緊靠著翁達利瓦家院牆的那棵桑樹下等他,因為他已經從玉蘭樹上消失了。
在翁達利瓦家的花園裡,他手裡提著那隻被殺死的野物,神氣活現地像個凱旋歸來的勇士。他在別墅前的空場上看見什麼啦?一輛正待出發的馬車,僕人們往頂層上裝放行李箱,在一群管家和穿黑衣裳的表情極其嚴肅的大姑小姨之中,只見薇莪拉穿著出門旅行的衣服摟著侯爵和侯爵夫人。
「薇莪拉!」他喊道,提著尾巴舉起那隻貓,「你去哪兒?」
站在馬車邊的人們一齊舉目向樹上望去,看見他衣衫襤褸,血跡斑斑,瘋瘋傻傻地提著那隻死獸,開始一陣恐慌的騷動。「他又來了!變成了這副模樣!(法語)」那些姑媽姨母像是生氣了,一道上前將小女孩推向馬車。
薇莪拉高高地翹起鼻子,露出一臉的輕蔑,那是對親眷們表示厭煩和傲慢的一種輕蔑,但也可能是針對柯希莫的。她清清楚楚地說(當然是回答他的問題):「他們送我去寄宿學校!」她轉身跨上馬車,不屑一顧,對於他和他的獵獲物。
車門已經關上,車伕在他的座位上坐好,而柯希莫還不肯承認出發的陣勢,還在設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力圖讓她明白他那血淋淋的勝利品是奉獻給她的,但是他除了朝她大聲叫嚷之外不知道如何解釋:「我打到一隻野貓!」
馬鞭劈啪一聲甩開,馬車在女人們揮動的手帕中啟程,從車門裡傳出一聲:「真棒!」是薇莪拉的聲音,不知是誇獎還是嘲弄。
這就是他們分手的情景。在柯希莫身上,緊張、抓傷的疼痛,由於沒有從自己的業績中獲得光耀而產生的沮喪,那種突然的離別帶來的傷心絕望,一齊堵在胸口,化作一陣放聲痛哭釋放出來,他狂呼、尖叫,撕心裂肺地號啕大哭起來。
「滾出去!滾出去!野小子!從我們家花園滾出去!(法語)」女人們叫罵起來。翁達利瓦家的人全體出動,操起長棍或擲石子來驅趕他。
柯希莫抽泣著厲聲吼叫,將死貓朝走到他腳下的人臉上摔過去,僕人們提著尾巴撿起那隻畜牲,扔進一個糞池裡。
當我得知我們的芳鄰離去時,頓時覺得柯希莫將會下樹。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把我哥哥留在樹上的決心同她聯絡在一起。
然而他提都沒提。我爬上樹把繃帶和藥膏送給他,他自己醫治臉上和胳臂上的抓傷。後來他要一條帶鉤子的釣魚線,從一棵樹幹橫斜在翁達利瓦家的糞池上面的橄欖樹上將死貓釣上來。他剝下貓皮,鞣好,替自己做成一頂帽子。這是我們看見他一生之中戴過的皮帽中的第一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