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當吹牛角的聲音響起來,他們正在大池塘旁邊的紅色梅子樹上。我也聽見了牛角聲,但我沒有在意,因為我不瞭解那是怎麼回事,他們可不同啦!我的哥哥告訴我,突然重新聽見牛角聲響,他們立即靜默下來,沒有記起這是警報,而是互相詢問是否聽清楚了,是否真是欣富羅莎騎著矮種小馬在大路上替他們預告險情。他們都衝出果園,但不是為了逃開,而是跑過去找她,去趕上她。
只有柯希莫仍然留在原地,臉燒得像火一樣紅,但是他一看到頑童們跑開就明白他們是去找她了。他便開始在樹枝上跳躍而行,每走一步都有摔下去折斷脖頸的危險。
薇莪拉在一條上坡路的拐彎處,她一手勒住馬的韁繩,一手揮動著馬鞭,停立在那裡。她從下往上望著這些男孩子,把小馬鞭的尖兒送到嘴裡,輕輕地咬著。她的衣裳是淺藍色的,牛角上鍍著金,用一根細鏈子掛在脖子上。男孩子們一齊站住,他們也在嘴裡啃著什麼,梅子或指頭,或者是手上或胳膊上的傷痕,或者是布袋的邊緣,慢慢地,幾乎是為了克服某種內心的不安,而非出自真實的情感,並且似乎還期望被反駁,從他們那含著東西的嘴裡開始擠出差不多聽不見的話語。他們一字一頓地說著,好像唱歌似的:「你來……幹什麼……欣富羅莎……你回去……你不再是……我們的夥伴……哈哈……哈,膽小鬼……」
樹枝搖晃一下,他來了。柯希莫在一棵無花果樹上露面,他在樹葉之中喘息著。她呢,嘴裡咬著那根小馬鞭,自下而上地望著他,他們一律被那同一視線掃視。柯希莫忍不住了,他氣喘未平就脫口而出:「你知道我自那以後從未下過樹嗎?」
基於某種內心的執著追求的事業,應當默默進行不引人注目。一個人如果稍微加以宣揚或誇耀,就會顯得很愚蠢,毫無頭腦甚至小氣。於是我的哥哥話剛出口,他就後悔莫及,他覺得這件事情對他再無絲毫意義,甚至產生了下樹一走了事的想法。更要命的是薇莪拉慢慢地移開嘴裡的馬鞭,說話了,語調可愛動人:「是嗎?……勇敢的傻瓜!」
從那些長蝨子的賴皮的嘴裡起初發出嗬嗬的大笑,然後爆發成放肆的叫喊鬨笑,柯希莫又氣又惱,在無花果樹上狠跺了一下腳,木質不堅的無花果樹承受不住,他腳下的一根樹枝斷裂了。柯希莫像一塊石頭一樣往下掉。
他跌下去時空張著兩臂,沒有抓什麼。說實在的,那是他在樹木上生活期間裡唯一的一次,他既沒有想到也沒有出自本能地去攀住什麼。然而,禮服燕尾的一側將他纏在一根矮枝上,柯希莫頭朝下地被懸空吊掛起來,離地面很近。
他覺得又羞又惱,血液向頭上湧來。當他睜開眼睛,倒著向下看時,只見狂呼亂叫的少年們像是倒立著的,他們發瘋似的翻起筋斗來,一個個翻向正立,彷彿雙手都抓著深淵之上的一塊土地。金髮的小女孩騎在前蹄騰空的小馬上飛奔。他首先只想到這是他第一次對人談起他在樹上的情況,這也將是最後一次。
他扭動身軀,伸手抓住樹枝,躍身上去回到了原處。薇莪拉已經讓小馬安靜下來,好像對剛才發生的事情毫不在意。柯希莫忘記了他在那一瞬間的倉皇失措。小女孩將牛角放到嘴邊,吹出警報聲的低沉音符。聽到這聲音,野孩子們開始逃竄(柯希莫不久後評論道,薇莪拉的出現在他們身上發生了刺激作用,他們慌慌張張,就像野兔見了月光)。他們明知她是吹著玩的,好像出於本能的反射,還是跑了起來。他們也是鬧著玩,一邊模仿著牛角聲,也跟在騎著矮腿小馬飛奔的小姑娘後面向山坡下跑去。
他們這樣拼命地瞎跑一氣之後,忽然發現她不在前面了。她改變了方向,跑出路外,把他們遠遠地撇在身後。她上哪裡去啦?她沿著生長在一片平緩向山谷伸延的草地上的橄欖林子跑,尋找著柯希莫。他正在一棵橄欖樹上費力地爬著。她繞著他跑了一圈,然後走開。她後來又出現在另一棵橄欖樹下,而我哥哥正抓住那棵樹的枝葉。他們就這樣沿著像橄欖樹枝一樣彎彎曲曲的路線,一起走下山谷。當小偷們發覺了、看見了那個在橄欖樹上跳躍的柯希莫和騎在馬鞍上的薇莪拉合謀之後,便開始一齊吹響口哨,一種戲弄人的惡意的口哨聲。他們大聲吹著這種口哨,向卡佩利城門走去。
只剩下小女孩和我哥哥在橄欖樹林裡互相追趕。但是柯希莫洩氣地看到,當那夥小流氓不在之後,薇莪拉玩這種遊戲的高興勁顯然減退,她已經開始有些厭倦了。他懷疑她做這一切只是為了惹別人生氣,但同時他也希望現在她是故意惹他生氣。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她總是需要通過使別人生氣以顯示自己的嬌貴。(這一切感情小男孩柯希莫只是朦朧地感覺到。實際上當他在那些粗糙的樹皮上攀緣時什麼也不明白,傻里傻氣的,我想象得出。)
轉過一個土丘時,一陣又猛又密的石子襲擊過來。小姑娘將腦袋掩護在馬脖子後面逃走了。我的哥哥呢,他站在一個顯眼的樹杈上,承受著打擊。但是石子到達那個高度時偏差太大,除了偶然落在前額或耳朵上的之外,都打不痛他。那些肆無忌憚的傢伙,又吹口哨又哈哈大笑,高聲喊道:「欣——富——羅——莎是討厭——鬼……」然後撒開腿跑了。
野小子們跑到了卡佩利城門口,城牆上垂掛著碧綠的刺山柑藤條。從周圍的茅房棚屋裡傳出母親們的呵斥聲。但是對於這些孩子,母親們的斥責不是為了叫他們晚上回家來,而是怪他們回家來吃晚飯,而沒有在別處找到吃喝。在卡佩利城門那一帶,在小茅屋和木棚子裡,在斷腿的大篷車裡,在帳篷裡,擠滿了翁布羅薩最窮的人,他們窮到被趕到城門外,而又離鄉村遠遠的這般境地。這是一些從遙遠的地方和國家流散出來的人,被世界各國蔓延的災荒和貧窮驅趕而來。正值黃昏時候,披頭散髮的婦女懷抱嬰兒扇著冒煙的爐灶,乞丐們躺倒在陰涼處解開傷口上的繃帶,另外一些人在下棋,大驚小怪地呼叫。那一群偷果子的夥伴現在混入了那種炒菜做飯的霧氣和爭吵叫嚷之中。他們捱了母親的反手耳光,互相撕打起來,在塵土裡翻滾。他們的破衣服已經與其他破衣爛衫混作一色,他們摻和到那群渾渾噩噩的人之中後,就失去了小鳥般的快活勁,只能使那裡無聊的事情增加得更多一些。甚至於,他們剛一抬頭看到騎馬的金髮小姑娘和在她身邊樹上的柯希莫,就現出怯生生的眼神躲避到裡面,企圖在塵土和炊煙之中隱藏起來,就好像在他們之間突然豎起了一堵城牆一樣。
這一切對於他們兩人來說發生於一瞬間、一眨眼的工夫。現在薇莪拉將薄暮之中小屋的炊煙和女人孩子的尖叫聲拋在了身後,奔跑在海灘的松林裡。
那裡有大海,聽得見沙石在滾動。天色已暗,有一種最清脆的沙粒滾動聲,那是奔跑的小馬在石頭上踩出了火花。我的哥哥從一棵低矮而彎曲的松樹上,望著金髮小姑娘清晰的身影穿越海灘。一朵浪花剛剛露出黑色的海面,高高地捲起來,雪白雪白的,向前湧來。正當浪花碎裂時,小姑娘騎著馬的身影疾馳擦過,而濺起的白色的鹹水打溼了在松樹上的柯希莫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