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後來你們去哪兒了?是不是對媽媽不便說?」
「一起走到日比谷,就分手了。」
「為什麼一說到田部大夫,媽媽就神經過敏?刨根問底,問得心都煩了。」
弓子回去以後,該怎麼見敬子?她的眼前浮現出那張敬子潦草寫著吃佛羅那睡覺的紙條。
弓子在車站與朝子分手後乘電車去澀谷。到了澀谷,在車站百貨大樓二樓換乘東橫線。
清在站臺上等著弓子。弓子一看見他,疾步上前。清兩眼發亮。
「聽說你昨天打了好幾次電話。什麼事?」
「我見到爸爸了。」
「我一猜就是。」弓子面色有點緊張。
「爸爸病了,我就作為他的親屬讓他住了院。」
「病了?很嚴重嗎?」弓子覺得聲音堵塞。
「不。」清拉著弓子的手腕,「反正先出去,去醫院要坐公共汽車。」
弓子目光急切焦慮,從清的神色舉止中猜測父親的病情。
「情況怎麼樣?」
「嗯……」俊三現在跟離家的時候判若兩人,像一具活屍。弓子忽然見到這個樣子,一定驚駭傷心。
清打算先把俊三的情況告訴弓子,給她墊個底,於是走進車站附近的一家日式茶館。上午的茶館還沒備齊菜品,只好點了櫟樹葉糯米點心和日本茶。端來的糯米點心還溫熱。
四月最後一天的夜晚,清乘上收容流浪漢的卡車,從新橋沿著汙濁黑暗的河邊駛去,在一處過往行人不易覺察的小公園的石階上,他發現躺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俊三。
清開始不知道是俊三,當天晚上收容的流浪漢中只有這個人需要進行醫療保護,清把這個倒在路上的病人送往醫院時才認出是俊三。由於在民生局工作的黑川姐姐與在國立醫院工作的朋友們的幫助,清以病人親屬的名義為俊三辦理了住院手續。
俊三躺在病床上,睡得跟死人一樣,張開的嘴唇間露出門牙。
「為了鎮住胃痙攣的劇痛,他可能打了麻醉劑。」醫生推測說。
「做了胸部透視……」清為了不過分刺激弓子,話頭從這兒說起,「醫生說以前肺部有點毛病,本人都沒察覺出來,後來就好了……其實現在沒什麼大病,只是身體極度衰弱。苦撐苦熬,終於撐不住了。腦子還不太清醒。所以我沒立刻通知你。我每天往醫院跑,昨天他才第一次清楚地對我說‘謝謝’,這樣我才給你打的電話。」
「謝謝。」弓子對清說。
俊三並沒有對清說想見弓子。一回想往事,他就皺眉。清對他談起敬子和弓子的近況,他就像忍受不了肉體的痛苦一樣閉上眼睛,那表情簡直令人懷疑是在演戲。
「聽說你是以親屬的名義讓我住進來的,謝謝。」俊三雖然口頭表示感謝,表情似乎在說大可不必這樣。
所以,今天出其不意地把弓子帶去,讓他大吃一驚。清想這可能會起到精神科醫生對病人採取的刺激治療那樣的效果。
「就是這種情況,沒什麼了不起的大病,只是身體衰弱,加上嚴重的神經衰弱,所以跟普通人不一樣。今天你見他,也必須讓他安靜。」
弓子用眼神表示同意。
「爸爸見到你,不知道會多高興。」清也看著弓子。
「哥哥,謝謝你。」
「好,走吧。走路要三十分鐘,行嗎?」
弓子看著誰也沒動的櫟樹葉糯米點心,說:「把這個帶去送給他……」
「對。他說肚子已經好了。」
他們又買了十個糯米點心,弓子讓店員一起包上。清在一旁等著,胸間似乎瀰漫著對弓子的感情。他覺得現在弓子對待自己跟過去迥然不同。一股親切眷戀的熱流淌過他的心田。
清對這一帶的地形似乎瞭如指掌,他帶著弓子走近路。沿著河邊走了一段,拐進兩旁淨是舊房子的道路,然後斜穿過八幡宮內。過去定然森林茂盛的八幡宮,現已是滿院初萌新綠,兩個人走在樹影下。
「昨天我在電話裡什麼也沒跟媽媽說,你出來時她不會問這問那吧。」
「她還在睡覺。」
「睡懶覺呀。」
「說是吃了佛羅那,別叫醒她。」
「弓子,我現在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爸爸的事告訴媽媽。我這樣猶豫不決,對不起你……」
「哎呀,是我不好,是爸爸不好。」弓子停下來,「我覺得這樣去看爸爸,對不起媽媽。不是覺得,而是淨做對不起媽媽的事,爸爸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你父親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媽媽也有不對的地方,這我知道。」
「快別說了,別說了。」弓子搖晃著肩膀,哀求似的說,「哥哥,你回家吧。我求你了。」
「弓子,你願意我回去?」清激動得說不下去。
弓子的目光落在腳底下,點了好幾次頭。
一走到寬闊的馬路上,頓時覺得陽光強烈。
「哥哥,你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為什麼這麼複雜?」弓子的目光依然看著腳下,「是因為自己想得太複雜了吧?」
「如果同時追求愛情和理想,那比登天還難喲。」
「我變得不誠實了,瞞著媽媽去見爸爸。昨天也是……」弓子欲言又止。
「昨天怎麼啦?」
「昨天見到田部大夫的事,也沒告訴媽媽。」
清目光銳利地看了一眼弓子,憋著氣走了六七步。「弓子,你愛上了田部大夫,是不是?」
「愛上了……這怎麼會……」
「所以你不能告訴媽媽。弓子,你坦率跟我說,你愛上了田部大夫、喜歡他,是不是?」
弓子輕輕點點頭,臉一下子紅到耳邊。「可是……」
「行了,我無所謂。我就是想離開你,才兩次離家住在外面的……算了。朝子結婚那天晚上,你說‘爸爸死後,現在我非常懦弱’,這句話對我震動很大,我始終忘不了。」
「哥哥……」
「你說人與人的關係很複雜。弓子,因為你愛上了田部大夫,人與人的關係才變得複雜起來。」
「不是這樣的。是爸爸的事。」
「爸爸的事?就說爸爸的事吧,你也覺得複雜嗎?其實,爸爸離開的時候,你要是跟著他一起走,就可能沒有現在這麼複雜。你也許很順利地和田部大夫結婚了。」
「不,我是媽媽的孩子。」
「媽媽也好,我也好,淨給你苦頭吃。不過,話又說回來,你要是不在媽媽這兒,還不會認識田部大夫呢。」
「田部大夫要去德國。」
「哦,」清思考著,「媽媽把爸爸逼成了流浪漢,又要把田部大夫趕出日本嗎?她實在罪孽深重。」
「不對。罪孽深重的是爸爸。他把我扔給媽媽,自己走了,這是他的狡猾,但是這也說明爸爸認為媽媽是個好人。」
「是這樣嗎?」清看著田野的方向,像是鼓勵弓子一樣說,「那就是醫院。」
醫院四周是一片蔥綠的樹林。一進大門,弓子就心情緊張,脫鞋的時候,一隻鞋飛到一旁。清把那隻鞋揀回來,連同自己的鞋一起交給存鞋處的人保管。
「對不起。」弓子站立不動。清腳步輕輕地走進走廊。
俊三和敬子同居以後,弓子對父親產生一種隔閡。若說這是出於對父親的尊敬,莫如說是對敬子她們的客氣久而久之導致而成。她對父親不能撒嬌,對敬子卻開始撒嬌。俊三一不高興,跟家裡人誰也不說話,敬子一個人提心吊膽。這個時候,弓子還若無其事。她真想勸敬子:「媽媽,別理他……」這不僅因為俊三是她的生父,也因為她從小就熟悉父親的怪脾氣。「爸爸一個人想事情,往往鑽牛角尖,一直沉下去,沉到寂寞孤獨的最底層。這個時候,最好別理他,讓他憂心如焚,讓他愁眉苦臉,慢慢地會自己浮上來,恢復常態。他總是這樣,媽媽太替他操心,反而不好。」於是,只要俊三悶悶不樂,弓子不是覺得父親可憐,而是覺得敬子可憐。
父親和敬子鬧彆扭以後,弓子更離不開敬子,不是她有意這樣做,而是覺得不如此心頭不安。她叫著「媽媽、媽媽」的時候,也許心底在呼喚爸爸。
俊三離家出走,弓子覺得被父親拋棄,失去了依靠,心虛膽怯,也有怨恨。但她聽說父親自殺的訊息時,覺得沒有比父親更可憐的人了,眼前漆黑一團,心如死灰。「我以為自己瞭解父親,其實毫不瞭解。」
弓子似乎被推出了人生之軌。父親承受的痛苦是她這樣的少女根本無法估量的。
然而,父親沒有死。
知道他還活著的時候,眼前一片光明。但無法排遣的憤懣和孤寂一直憋到今天。後來聽到父親的悽慘境遇,就談不上怨恨了,像對長期患病後離婚又再婚,現在自我感覺「幸福」的生母談不上怨恨一樣。
弓子沒有餘力想象即將見面的父親是什麼樣子,只覺得心裡難受。
在醫院長長的走廊上拐了好幾個彎。她什麼也不想,只是盲目地走著。她一個人恐怕無法順著原路回去,甚至無法走出醫院。
清停住了。「弓子,就是這個房間。你一個人進去好吧?」
弓子吃驚地看著清,眼睛潮溼了。「哥哥……」
「嗯,我在走廊上待一會兒再進去。」清開啟房門,身體剛好藏在門後似的退出來。
病房比走廊更明亮。
俊三見房門開啟,很自然地坐起來轉過頭,發現弓子站在門口。
俊三驚喜交集,目不轉睛地盯著走上前來的弓子。他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爸爸,好一點了嗎……」弓子抑制著激動的尖細嗓音說。
俊三點點頭。弓子不由自主地走到床邊,為了使這種場面平靜自然,她爽朗地說:「爸爸才是一個迷路的大孩子呢。不知道讓弓子多少次擔驚受怕。」
但是話沒說完,弓子悲從中來,辛酸苦澀一起湧上心頭,她聲音哽咽,熱淚盈眶,淚眼朦朧中只見父親的頭又微微點了一下。
「你傻嘛,爸爸。你傻!你傻!你傻……」一連串事先沒想到的話語落下來,弓子手扶著床邊,像小孩子一樣腦袋撞著父親的胸懷。
俊三的身體稍稍往後一仰,立刻把自己的胸靠在弓子的頭上,她的頭不停扭動。孩子感情的暖流一下子灌進俊三長時間空蕩冰冷的胸懷。
「爸爸身上有味兒吧?」
「爸爸傻,爸爸好傻嘛……」
俊三連手指頭都感覺到溫暖,情不自禁地撫摸弓子的腦袋。
「弓子,你剪頭髮了?」
「別說這個,說點別的……」
「越長越漂亮,都快認不出來了。」
「別說這個,爸爸,說點別的……」
弓子要爸爸說點別的,她需要的是刻骨銘心的愛的語言嗎?俊三一時語塞。弓子把全部感情都融化在「爸爸好傻」這句話裡,俊三卻不能斥責弓子傻。
「弓子……弓子,原諒我。」
「不,不!」弓子抬起頭盯著父親,搖晃他的肩膀,「頭髮都這麼白了。」
弓子用手擦了擦淚水,看著父親的蒼蒼白髮。「爸爸,你不認弓子這個女兒了嗎?難道你忘記還有一個女兒了嗎?」
「沒忘。」
「爸爸,回去吧。」
「回哪兒去?」俊三反問道,自己都感到驚愕,稍一鎮靜後說,「無家可歸。」
「有。和弓子住在一起。」
「不,弓子是媽媽的孩子。」
「媽媽……」弓子忽然呼喚媽媽。
「是清告訴你這家醫院的吧?」
「他帶我來的,他說在走廊上等著。」
「叫他進來。」
清一進來就說:「要是你不願意回媽媽的店裡,就暫時和我住在外面,弓子也去……我現在一個人住在朋友家裡。」
弓子一聽,又趴在床邊哭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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