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子跟著朝子下樓去。她從小衣櫃裡拿新的枕巾和床單的時候,朝子已經把衣服脫個精光。
在母親面前,又處在精神亢奮的狀態,朝子絲毫沒有羞恥的感覺。
敬子看了一眼朝子解開乳罩的胸脯,頓時一驚。
敬子知道朝子腿腳的線條緊湊峭直,站立走路的姿勢板正有方,所以乳房偏小,有點像少女,但發育良好,形態端正優美。
可是現在乳房高高地隆起,這大概是小山手掌撫摸、嘴唇親吻、胸脯壓迫的「傑作」。不僅如此,原先淡紅色的乳頭如今變得紫黑,周圍暈著一層淡藍色的暗影,而且失去了堅挺勻圓的乳頭所呈現的文雅綽約的嬌羞姿態,倒增加了幾分粗大。
朝子沒發覺敬子在看著自己,穿上粉紅色的睡衣,說:「和小山一起租的那間房子,暫時就這麼放著。行嗎?」她第一次談到與小山分手後的「現實問題」。
「就這麼放著,算什麼事?」
「我有一個朋友買了一套房子,我聽她說,那房子好長時間沒人住,可進去一看,三面鏡、縫紉機、裝偶人的玻璃箱、花瓶這些女人的東西還原樣放著,沒有收拾,於是找斡旋房屋買賣的人,讓原來的房東趕快把東西拿走。中間人說因為舊房東兩口子離了婚,才把房子賣掉,太太的東西原封不動地留在家裡。沒有法子,只好把這些歸整到一個房間裡,不到五天,搬運公司就來取行李。我很理解這個懶散馬虎的女人的心情。她大概不願看到兩個人將過去共同使用的東西急急忙忙地分開各自搬走,併為此爭執吵架,大家臉上不好看吧?我的東西也暫時就那麼放著,跟樓下那一家打個招呼,什麼時候讓芙美子去取。這樣行吧?」
朝子對東西一向斤斤計較、分得一清二楚,這樣處理問題實在少見。敬子覺得她還是苦澀心酸。
但是,朝子像小孩子一樣歡快地蹦到新床單上,舒舒服服地伸直身子。
「你們倆真的……」敬子沮喪地坐在床邊,「小山也同意了嗎?」
「我是下了決心,他還不知道。也許他還想狠狠揍我,不過,再這樣沒完沒了地吵下去,只能更傷雙方的心,他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敬子覺得出來,儘管朝子表示跟小山已經分手,但言語中還隱約包含著對丈夫的未了之情。
如果現在正面規勸,只會適得其反。她改變方向,單刀直入切中要害。
「你懷孕了吧?」
「真是諷刺!我沒告訴媽媽,以前也有過,兩次……」朝子坦率地說,「他說不要孩子,可是我想要。」
朝子那雙明亮鎮靜的眼睛轉向別處。
「你說奇怪吧?我沒覺得自己喜歡孩子,真不可理解。」
「沒什麼奇怪的,也不是不可理解。」
「我也不想為什麼生活和藝術做出犧牲。」
敬子點頭贊同:「畢竟是個女人嘛。」
女人的心是相通的。
「現在打算分手,就更不該要這孩子,可又要過那個關,實在怕得要命,簡直可笑極了。」
敬子把手輕輕放在朝子的枕邊。
「小山不知道,所以我一個人去。」
「……」
「前一次也是在田部大夫的醫院做的。」
敬子猛然把手抽回去。雖說醫生替病人保密,昭男對既是情人又是朝子母親的敬子竟然也守口如瓶。
「前些日子去醫院找過大夫,因為要排練和演出,而且身體沒什麼反應,就沒做。」
「嗯……醫生怎麼說的?」
「我沒告訴醫生跟小山分手的事,醫生就勸我生下來。」
朝子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她回過頭,看見敬子用手掩著半張臉一動不動,不禁大吃一驚。也許是「儘管孩子的父親是已經分手的小山,但自己還想做母親」這句話讓敬子震驚困惑吧。
「媽媽,你怎麼啦?」朝子不安地問,覺得自己失言了。
「沒怎麼。說吧。」
「行嗎?」
「住院的時間定下來了嗎?」
「沒有。田部大夫那麼一說,我就拿不定主意。也可能因為我喜歡田部大夫,相信他。」
「……」
「前兩次真難受。女人是不是都這樣……」
「是的。」
「許多人做事幹脆利落、快刀斬亂麻,可我……是我變了嗎?媽媽,你別笑話我沒出息。我好像面對一種無形的尊嚴,聽說有這麼一句詩:‘什麼人生下我,我也必須生出什麼人’……」
「什麼人生下你?朝子,你不是我生的嗎?!」
「嬰兒出生之前難道不是‘什麼人’嗎?有時我只想生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嬰兒。」
敬子驀然覺得朝子十分可親可愛。「如果你說的話出於自己的真心實意,那就生吧。孩子我給你帶,把他培養成人。」
羞澀的紅暈爬上敬子的臉頰耳根。她沒能懷抱親生的昭男的孩子,朝子的孩子卻取而代之。
敬子無法把自己的孩子與朝子的孩子分開。正確地說,朝子的孩子還沒生出來,自己的孩子沒生成。然而此時此刻,敬子感覺就像懷裡抱著一個熱乎乎的嬰兒。這不是幻想,不是記憶,也不是現實,也許是女人的本能。
朝子看敬子又忽然臉色含羞,以為是母親對女兒深情摯愛的表現,便用平時沒有的嬌滴滴的聲調說:「媽媽,你還記得生我和我嬰兒時候的事嗎?」
「記得呀。」
「一會兒細細跟我說。」
「好。」
「最近大街上分不出少女和少婦吧?」
「是分不出來。」
「我一看到少女模樣的漂亮少婦抱著半歲到一歲左右的可愛的嬰兒,羨慕極了。」
「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感覺的?」
「早就有,結婚以前就有。」朝子充滿女性的溫柔。
敬子點點頭。「我要抱著孩子,別人大概不會認為是你的吧?」
「那認為是你的嗎?這可糟了。」
「那也沒關係。」敬子忘乎所以地脫口而出。她覺得懷裡的嬰兒長得像昭男。
「媽媽,嬰兒的指甲多小啊……」朝子拉著母親的手撫摸指甲。
「朝子,你沒見過嬰兒的皮膚吧?」
「沒見過。大概有奶味吧?對了,我聽說人的皮膚從兩歲就開始退化。這就可以想象,大人的皮膚再細嫩,跟嬰兒也簡直無法相比。媽媽,據說腦血管從二十五歲開始逐漸斷裂……我也快了。多可怕。」
「照你這麼說,我的腦血管不是都七零八碎了?」
「媽媽年輕,就是生出個孩子也不讓人大驚小怪。」
「哎喲。」敬子面紅耳赤,接著針扎一樣心痛。
「媽媽,你不冷嗎?進來吧。」朝子掀開被角。
「天氣暖和了,叫人發睏。我就躺在上面。」敬子邊說邊躺在被子上面。
敬子和朝子一直聊到窗戶發白。母女倆還從來沒有談過心。
敬子回憶朝子出生和她小時候的種種事情,朝子聽著聽著,彷彿回到嬰兒時代,臉蛋輕輕地貼在敬子身上。
「你對小山也這樣該多好……」敬子的手伸到朝子胸上,「要是小山死活不讓你生這個孩子,他也不應該……」
聊得累了,迷迷糊糊地睡到天亮。
一看到白晝的光亮,敬子立即開始迷惑:「昨晚究竟怎麼回事……」
雖然母女和夫妻也會徹夜長談,但更覺得是戀人般的傾訴衷腸。
雖然沒有失去理性,感情卻膨脹湧流。拋開一切的個人意氣和自私打算,空想彷彿化作美好甜蜜的現實。
敬子回憶起昨晚朝子說即使跟小山分手也要孩子的那些話,又重陷深思。
要是有了孩子,說不定兩個人不會分道揚鑣;即便離了,孩子是條紐帶,說不定兩人也會破鏡重圓。
所以,這種輕率魯莽的冒險很難說不是為將來深謀遠慮。
但是,朝子把即將分手之際的懷孕稱為一種諷刺,其實,人生更具諷刺性的是將結婚期間兩次懷孕卻不生的孩子,留在離婚以後生。
就拿我來說吧,和昭男分手以後……敬子到今天早上還拿自己與朝子相比。昭男勸朝子把孩子生下來,敬子想見他想得發瘋。要不給醫院打電話……昭男的身影纏繞在她的心頭,無法消失。
「媽媽,已經十點了。」敬子被弓子一叫,驚醒過來。
「十點了?」
「還是別叫姐姐吧,她一定演出累了。」
「讓她睡吧。」敬子拉開布簾,看見弓子站在面前,臉有點發腫。
「你的臉腫了吧?怎麼啦?」
敬子陪朝子談了一夜,弓子可能覺得委屈。
「做了一個夢,哭醒了,臉發沉。」
「什麼夢?」
「……」
「那麼傷心的夢嗎?」
「並不是傷心得哭鼻子的事,可在夢裡難過得死去活來。住在目白那時候,媽媽經常曬衣服。我做的就是曬衣服的夢。做這種夢,就怪得很。細繩上掛的淨是裙子,都是很好看、很漂亮的裙子,各種各樣的顏色花樣……」
「這不是好夢嗎?」
「後來就不好了。」弓子像是回憶夢中的情景,「聽說夢是無色的,我是半睡半醒吧?」
「夢有顏色。我就做過帶顏色的夢。」
「是嗎?」弓子點點頭,「還有媽媽和我都沒見過的法式康康舞的裙子。」
「法式康康舞?」
「我和媽媽把這些裙子收下來,最後繩子上剩下一條爸爸的深藍色腰帶。」
「啊,不是光有裙子嗎?」
「原先只有裙子,可是把裙子收下來後,發現還有一條男式腰帶。」
「夢就是怪里怪氣的。」
「……」
「我正不知道怎麼辦,一陣大風把腰帶刮到天上去。我拼命地追趕,難受極了。」
敬子從床上坐起來,弓子的意識似乎完全被夢吸引過去,回憶敘說,長長的睫毛在發腫的眼皮上更加顯眼。
「後來呢?」
「後來……後來帶子無影無蹤,我孤獨地站在茫茫無邊的荒野上……」弓子支吾著。
夢的結局是弓子編造出來的。
「一場噩夢。」
夢的結尾驚心動魄,她不敢告訴敬子——母親京子手持腰帶,從黑暗的深淵裡慘笑著走出來。
「啊!」弓子嚇得挪不動步。
「是你不好,沒看住……」京子說。
「我以為只有裙子,不知道還有腰帶。」
「沒讓你看見。」
「……」
「你過來……」京子把俊三的腰帶掛在弓子的脖子上。
腰帶越勒越緊,弓子感到死亡的恐怖,本能地大喊救命。
「田部大夫,快來呀!」似乎只有昭男才能救她一命。
夢醒以後,這個地方的情節記不清楚。
但是,不是昭男,是清過來把纏在弓子脖子上的帶子解開。
弓子嚇得失聲痛哭,自己的哭聲把自己從噩夢中驚醒。
弓子不好把夢見京子、呼救昭男的情節告訴敬子。
「太累了大概會做噩夢。」敬子說,然後起床走到布簾外面。弓子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敬子覺得弓子的噩夢引起令她渾身大汗淋漓的回憶。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定是弓子日夜掛念父親的緣故。昨晚看《野性的女人》,她就深受刺激。只要心裡有牽掛的事,隨時隨地都會觸景生情、感傷悲哀。
敬子想,對俊三應該幫一把,但如果從今天起朝子住在這個家裡,只要她在,島木這個名字就不能隨意出口。
但是,難道真的像朝子昨晚說的「把那些傢伙統統轟走,弓子才能得到幸福」嗎?或許果真如此,或許這才是現實的辦法。
不行,那樣弓子會不得安寧。
總之,看島木的意思。
要不再讓那個巫婆把島木的生靈呼喚出來,問問他的想法?當時,敬子恐懼害怕,不敢待下去。但既然能與活人的靈魂對話,如果可能的話,何不也和昭男對話……敬子一邊想一邊用手接洗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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