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旅行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她回到飯店以後,放了滿滿一盆熱水,溫暖身子。

「到時叫我起來,別誤了火車。」敬子對服務員交代後,躺在床上。腦子裡似乎旋轉著無數光球,在眼皮後側閃耀刺目,無法入睡。她心裡告訴自己不累、不累,身體卻異常疲憊。

坐上夜車後不久,從腰部到下腹部疼痛逐漸加劇。這可怎麼辦?在火車上……

到達東京站的時候,兩條腿哆嗦顫抖,勉強走出站口。

可是,當她坐計程車回到家裡,看到全家人的面孔,剛才的痛苦竟然忘到九霄雲外,高高興興地把禮物分送給他們。

「媽媽,趁現在還沒客人,你先歇一會兒。」弓子一邊說,一邊收拾敬子脫下來的衣服,「媽媽,你走以後,小山姐夫和朝子姐姐來了。」

「那太不湊巧了。」敬子想把那條領帶送給小山。

「小山姐夫還說今天就回大阪。」

「今天?朝子也去嗎?」

「姐姐和姐夫有點鬧彆扭的樣子……」

敬子病態的神經一聽這話,立即緊張起來。「怎麼鬧彆扭?」

「一句半句說不清楚。好像姐夫生朝子姐姐的氣,一吃完飯,兩個人就回去了。姐夫連飯也沒吃。」

「弓子,你馬上給朝子打電話,就說我回來了,想見他們,小山走之前一起來一趟。」敬子迅速吩咐完,伸直身子躺在床上。可是身體總覺得不對勁,一量體溫,三十七度五。她一邊甩著體溫計一邊問弓子:「打電話了嗎?」

「打了。姐姐接的,說來不了了,向你問好。媽媽發燒了?」

「有點累了。小山幾點走?」

「我沒問。」

「你再打電話問一下。」

「嗯。」弓子聽敬子語氣嚴厲,趕緊下去打電話,但接著茫茫然走上來,「好像剛走。姐姐也不在。」

「不在?上哪兒去了?你腦子怎麼也轉不過來?」敬子少有地責備弓子,然後把被子拉到額頭上蓋住。

「媽媽。」

敬子沒有回答。這時,她的下腹部像收縮一樣疼得一陣比一陣厲害、一陣比一陣急促,渾身汗水津津。她緊緊抓著床單拼命忍受著。流產。過了一會兒,敬子明白這無疑是流產的徵兆。

敬子幾次咬牙強忍著死去活來的劇痛,但堅決不叫大夫,也不讓弓子服侍,自己偷偷地服了止痛劑。在藥力的麻醉和肉體的疲勞作用下,她沉睡了幾個小時。

當她醒來的時候,周圍一片昏黑。已經傍晚了。入睡時幾乎呻吟出聲的絞痛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她沉浸在無以復加的孤獨淒涼的情緒裡。

清、弓子、朝子、川村、芙美子,無論是誰都行,希望有人能在身旁輕輕地握著自己的手。此時此刻,敬子就像幼小的孩子一樣需要親暱體貼。但是,她無法叫人來。她摸著自己的手,手是冰涼的。

敬子覺得,一旦失去昭男的孩子,也就完全失去了昭男。失去了最後的戀愛,失去了最後的孩子,同時也最後失去了自己這個「女人」。

再也不能見他了。敬子有一種徹底斷絕的感覺。昭男的孩子在肚裡的時候,她莫名其妙地還想和他見一次面。但是,現在已經說不出「我懷著你的孩子」這句話了,即使說出來,恐怕昭男也不會相信。

但是,敬子打算把孩子生下來嗎?

沒有。她連是否懷孕都半信半疑,連醫生也不敢告訴。敬子的確曾想給昭男生一個孩子,還想再懷抱一個自己的嬰兒。到這個歲數,倘若自己能為此忍受再大的恥辱,可是又將怎樣傷害清、弓子、朝子這些孩子的心靈啊!不知道弓子會做出什麼事來。

歸根結底,這是一個不該出生的孩子。

這麼說,這次旅行中流產難道是上天安排的嗎?敬子上火車的時候,腦子裡根本沒想到這件事,但從結果上看,好像是事先精心策劃了流產旅行,而且獲得成功了?

冰冷的感覺從手逐漸爬到胸部。這難道是無意之中的犯罪嗎?

「真可憐……」敬子低聲自語。這句話無法全部表達對不復存在的孩子的複雜感情,但除了「真可憐」,她又能說什麼呢?

敬子的眼角淌出冰冷的淚珠。她想自我解脫,既然這個孩子本來就不該出生,現在流產了,這樣傷心落淚未免嬌溺自己。雖想改換心情,還是止不住淚如泉湧。

敬子和俊三長期生活期間,從未夢蘭,所以跟昭男短暫偷情,也從未想到會珠胎暗結。當她和昭男分手後,還真切懷念他的繾綣柔情。

這時,有人輕手輕腳地上樓。

「誰?」

「你怎麼啦?」布簾後面傳來朝子的聲音。

「是朝子吧?小山呢?」敬子問。

「他想見你來著。」

「你們一塊兒來的嗎?」

「是的。你去神戶剛走不久的時候。」

「這我知道了。現在呢?」

「現在就我一個人。」

「今天回大阪吧?」

「是的。」朝子在布簾外面問,「媽媽,你怎麼啦?」

「幾點的火車?」

「是問小山的嗎?八點幾分的。」

「你呢?」

朝子答非所問:「媽媽,聽說你回來一直沉睡,是嗎?現在是晚上,開燈好嗎?」

「不用。」敬子聲音發慌。

「怎麼就願意黑乎乎地躺著?真怪。」

「朝子你不去大阪嗎?」

「這次小山來接我,可我……」

「怎麼啦?」

「不想去。」

「為什麼?」

「……」

「朝子,聽說你惹小山生氣了?」

「那個人鬧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朝子,你進來。」

「媽媽你不用擔心,以後再慢慢跟你說。」

「以後?小山不是已經走了嗎?」

「走就走吧。」朝子輕輕拉開布簾進來,摸索著走到敬子床邊。

敬子伸出手,撫摸朝子的肚子。

「別!癢癢。」朝子想擋開,握著敬子的手,「媽媽,你的手冰涼。」

兩個人好久沒有這樣手拉著手,母女之情交融相通。

「朝子,你好好告訴我。」

這時,弓子上來問道:「媽媽,你在哪兒吃飯?端到這兒來吧?」

「我不想吃。」

「吃點其他的什麼……」

「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吃。」接著,敬子低聲對朝子說:「朝子,你現在去車站吧?」

「噢。」

「既然小山親自來接你,不管怎麼說,你去一趟大阪。哪怕馬上回東京,還是今天去為好。」

「不。」

「以後後悔就來不及了。」

「我才不後悔呢。」

弓子從廚房把晚飯端上來,朝子便走出布簾。敬子在床上聽見他們三個人吃飯的聲音。

弓子上來的時候開啟二樓的電燈,燈光映照在敬子躺著的布簾裡。

「清。」敬子叫清,「還有弓子,你們一起送小山到東京站。」

「用不著。」朝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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