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子心想幸虧在收拾餐具,沒有和他面對面地看著。
「一開始用其他演員,半道再換上你,會引起不愉快。」
朝子沒注意的時候,小山已經做好了出門的準備。日常生活上的事不用女人替他操心。朝子不是那種喜歡照料男人的女人,但小山什麼都不要她管,她反而覺得他無視自己,心裡不是滋味,認為這就證明小山是一個以自我為主的薄情郎。
「快走呀!」被小山一催,朝子化妝和換衣服都匆匆忙忙。「想抹點指甲油。」
「指甲油?」小山回過頭,「挺漂亮的嘛。」
兩人到澀谷乘地鐵。他們去日本橋的西服店。小山是這家店鋪的老顧客,他的哥哥也在那兒定做衣服。就朝子有座位坐,過了虎門和新橋後,車內開始擁擠,小山一直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拉著吊環。朝子在乘客晃動的肩膀和手臂間看著小山時隱時現的側臉,猛然覺得那麼親切。那張清爽開朗的臉龐還是以前那個樣。
她的眼前浮現出結婚前和小山一起散步的東京的街道和公園。但是,從地鐵的窗戶什麼也看不見。朝子覺得委屈,小山時隔一個月回來,應該坐計程車去日本橋,因為從車裡至少可以遠遠地望見那些值得回味的街道和公園。坐計程車也花不了多少錢……他是個吝嗇鬼。
小山發現朝子在看著自己,便從乘客的肩膀之間送給她一個美好的微笑,又從別人背後擠到朝子跟前。
是我的心變了嗎?朝子低下眼睛。她也說不清楚具體怎麼變的。
雖然修學旅行和去外地演出也離開過東京,但她出生以後一直住在東京,如果真的跟著小山搬到大阪去,她心裡很不踏實。最近從廣播和電視裡常常聽到大阪話,她噁心得簡直想吐酸水。滿城的人都說那種話,自己置身其中,肯定要發神經病。然而更讓朝子心驚肉跳的是萬一要做第三次手術,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說不好真死在那兒。她越想越害怕。跟那些業餘演員搭檔,光注意語音語調的不同,一定也配合不好。
西服店拿出許多衣料和衣料樣本,小山挑花了眼。朝子一見這些東西,眼睛頓時閃閃發光。
「這個好,漂亮。」朝子拿起暗天藍色底胭脂隱紋的外國料子。
「好是好,就是貴。分幾次付款呢?」
朝子琢磨著小山的工資是多少。小山連這事都不告訴她。
小山似乎還在盤算分幾次付款,卻說:「講究穿戴的你既然為我挑了這塊料子,貴也買了。」
「雙排扣。」
「雙排扣?我穿雙排扣西服?」
「這是你第一件正式服裝。」
西服店的老頭耳背,聽不見他們的談話。
「後天傍晚前無論如何要試樣,因為我要去大阪。」小山對戴著助聽器的老頭大聲說。
出了西服店,兩人向銀座走去。朝子說:「那個糊塗老頭做的樣子不過時嗎?」
「薑是老的辣,還是老手藝人做工細,一絲不苟,不會走樣。」
中午的街道上,來往車輛不多,顯得跟鄉村一樣呆滯平板。兩個人早飯吃得晚,現在覺得肚子半飢不餓。走了一會兒,朝子看了看坤錶說:「一點開始念指令碼。我先走了。」
「是嘛。」小山似乎現在才覺出昨天坐火車和昨晚熬夜的疲勞。
「我看哪兒有配得上那套西服的領帶。」朝子說完,上了公共汽車。
朝子上到廣播公司四樓的念指令碼室,差七分一點,但誰都沒有來。她還不知道新連續劇其他角色的分配,無事可做,只好翻開指令碼,用鉛筆把自己扮演的角色的臺詞標出來。
——您走好。
——哎呀,淨胡說八道。
——不。誰也沒有。啊,那是隔壁的小姐在和鳥說話。她總是這樣。
十五分鐘的戲她就三句臺詞,根本用不著認真練習。過了十分鐘,一個朝子不認識的小夥子惴惴不安地進來。
「請問,《春天的庭院》指令碼是在這兒念嗎?」他問朝子。
「是這兒。」
過了近半個小時,六七個人才稀稀拉拉地陸續到齊,但誰都是疾步匆匆地進來。最後進來的明星香川夏子一見朝子,手就搭在她的肩膀上。
「剛才在下面碰見小山。你在大阪的工作挺有意思的嘛,他也揚揚得意。你要去大阪,這兒就演不了了吧?」
「……」
「一會兒一起喝茶去。」
指令碼唸完後,朝子讓總機把電話接到小山可能在的那個房間。但接電話的人說剛才在這兒,於是打到另一個房間,還是同樣的回答。朝子的電話追著小山跑。
「真是神出鬼沒。你要找到他,就一起到神仙魚餐館去。我在那兒等著。」香川夏子和別人先走了。
朝子忽然覺得肚子餓,但她不願一個人去夏子等待的那個地方。她對電話總機的小姐說:「要是小山來電話,告訴他我去麻布了。」
朝子猜想,小山一定把讓她去大阪的事告訴敬子,動員敬子給她做工作。所以她想先下手為強,應該儘快告訴敬子自己不願去大阪的決心。
昏黑的店裡,就清一個人坐在平時川村坐的那張椅子上。
「這麼黑,怎麼不點燈?」朝子開啟燈。
清看了一眼朝子,就像家裡人回來一樣漠不關心,依然聽著留聲機播放的葛利格的鋼琴協奏曲。
「媽媽呢?」
「去神戶了。」清頭也不回。朝子以為聽錯了,又問一遍。
「大阪前面的神戶。」
「去神戶幹嗎?」
「聽說訂購的商品樣品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不合適,非去不可。川村剛剛送她走的。」
事出意外,朝子茫然若失。「什麼時候回來?」
「說是夜車去夜車回。大概六日吧。」
「是嘛。媽媽最遠只到三島去過,除了東京,哪兒也不知道,居然還有勇氣去那麼遠的地方。」朝子想到自己去大阪的事情。
「媽媽身體好著呢。只要是做生意,連美國都敢去。她現在是工作第一。」
「小山從大阪回來了,他說今天晚上到這兒來。不過媽媽不在,就沒意思。他一定大失所望。」
「……」
「小山好像也喜歡媽媽。媽媽真是不可思議……」
「小山什麼時候走?」
「他說星期天晚上。媽媽是六日回來,剛好相錯,碰不上。」
「媽媽有媽媽的安排。你自己的事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他不叫你一起去嗎?」
「他就是來接我的。」
「那好。」
「好什麼呀?!我不想去,正苦惱著呢。」
留聲機停下來,清忽然大聲叫起來:「真是改不了的脾氣!」
「小山說他在大阪策劃的節目可以安排我的工作。」
「這不是很好嗎?」
「不好。他要馬上帶我去。太強人所難了。」
「你不是小山的老婆嗎?」
「老婆又怎麼樣?我這個老婆就在乎自己。」朝子的目光變得咄咄逼人,她順手拿起桌子上的迪奧的《時尚小詞典》,一邊隨意翻看,一邊說,「他安排的工作完全把我當作一個傻瓜。既然是自己的老婆,就應該更體貼愛護。」
「你總是隻考慮自己,你替小山設身處地想過沒有?」
「小山才應該設身處地為我著想。我要是他,才不會讓自己的老婆幹那種無聊透頂的工作。」
「在旁人眼裡,小山是在為你做出犧牲。」
「別說得太沒譜了。哥哥你是男的,就為男的幫腔。」
「我只是懷疑你的愛情。」
「愛情又怎麼啦?愛情具有萬能的威力,說得多動聽。但無論對誰,愛情都是不能過問的。你這樣問我難道不是失禮嗎?」
「那得看誰,對你就不失禮。」
「我倒想問問小山,他是想讓我做一個好演員,還是好老婆。不能什麼都無所謂,光讓我掙錢就行。那也太庸俗了。」朝子剛好看到隨手翻開的《時尚小詞典》中「庸俗」這個詞條。
在時尚語言中,所謂「庸俗」是指穿雨衣戴草帽、夜禮服外面套雨衣、長褲配高跟鞋、三月份以後還穿天鵝絨服裝,還有粗呢服裝鑲花邊之類的打扮。現在很多人已經忘記,裝束打扮無論多麼顯眼,某種程度上必須講究感覺。真正的時裝應該自然地改革進步,立足於常識之上。我不喜歡那種僅僅為了引人注目的奇裝異服,引人注目倒是十分引人注目,但絕不優美高雅。
「說得好。」朝子自言自語,又跳著看了「襯裙」、「粉紅」、「滾邊」等幾個詞條。
「哼!」清使勁把書往邊上一推。書掉落地上。
「你要幹嗎?‘哼’是什麼意思?」
「放認真點!」
「你既不是我,又不是小山。我再不認真,也比你認真地考慮和操心我們自己的事。」朝子悲上心頭,「在日本,女兒一嫁人,父母兄弟都變得懦弱自私,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生怕她離婚回孃家,就對女兒軟硬兼施,勸她萬事忍為重。這種態度太滑頭了,一點也不為嫁出去的女兒著想。」
弓子提著一看就很沉重的書包回來,她也不知道敬子去神戶的事。清告訴她後,弓子叫起來:「淨騙人!是說瞎話吧?」但一看清和朝子滿臉怒容,擔心地問,「媽媽怎麼啦?」
「……」
「怎麼啦?」
「樓上有給你的信。」
弓子慌慌張張地上了二樓。
「朝子,我畢業後要當公務員。」
「定下來了?」
「噢。」
朝子覺得「公務員」這個稱呼帶著平凡乏味的俗氣,斷定哥哥的工作無聊透頂。
「你不表示祝賀嗎?」
「祝賀你。」
「這麼勉強。」
「剛吵完架嘛。」
「我沒想吵架。」
「那你是用公務員的腔調教訓我囉。」
「你說什麼?!」清皺起眉頭,「什麼叫公務員的腔調?你的歪理十八條又是什麼腔調!要想跟小山離,痛痛快快地離好了。」
「我可沒說跟他離呀。」
「你不是不去大阪嗎?」
「對。這次我發現分開過也能活得下去。儘管這是個可悲的發現。」
「不在一起過也活得下去,就意味著要離。」
「也許我在媽媽的店裡學款式設計比現在強多了。我看自己也有這方面的才能。」
「你不想深情地愛他嗎?」
「有不想這樣的女人嗎?你根本就不懂。」
「照你這麼說,什麼都是人家不好。」
「就像你對弓子一樣。」
「……」
「哥哥,結婚的事,可得慎重考慮啊。」
「你現在才明白啊?」
「哥哥,你還是想和弓子結婚吧?我覺得應該讓弓子和田部大夫結婚。你們倆從小就跟親兄妹一樣,所以你的愛不是已經得到報答了嗎?要再拴著弓子不放,完全就是你貪得無厭。」
「……」
「那一次,你為什麼居然厚著臉皮去歌舞伎座?田部大夫退場了吧。我實在看不下去你那傻樣兒,就先走了。」
「你說什麼?!」清氣得臉色蒼白,正站起來,抬頭看著樓梯上面。
「在這個家裡,有弓子一個人得到幸福也就行了。」朝子泰然自若。
弓子在樓梯上頭說:「真是這樣……可還是不敢相信。」她手裡拿著敬子的信下來,「星期天讓我在店裡值班。她六日回來。還說可能會給我買禮物,但只是可能……」弓子走到朝子身旁,給她看信。
「看來不是出了什麼事去神戶的。啊,啊啊!」弓子舒心地嘆了一口氣,說,「我今天值周,又累又餓,可是芙美子問我晚飯吃什麼的時候,那些好吃的東西統統從我的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清和弓子都憋不住苦笑起來。
「吃什麼呀?」
「隨便買點什麼得了。」清說。
「其實我中午也沒吃上。」朝子想起來,便說道,「媽媽不在家,吃點好的。義大利麵,再來什麼肉……」
清打電話定餐。正在等飯送來的時候,小山忽然進來,愁眉苦臉、鬱鬱不樂。朝子趕緊站起來,兩人在門口嘀嘀咕咕幾句,朝子的臉色立刻變得十分難看,肩膀頹然垂下。
西餐館的小夥子送飯菜來了。
「小山姐夫也沒吃飯吧?」弓子問。
「我現在不想吃。」小山對弓子也板著面孔。
「不吃點意麵嗎?」弓子還是惦念著。
「行了。人家已經說不吃了……」朝子沒好氣地說。
弓子把盤子擺在店面接待客人用的桌子上。如果來客人,固然不好看,但把小山一個人扔在樓下,三個人上樓吃飯也不合適。
小山坐在不遠的椅子上,翻著迪奧的《時尚小詞典》。
三個人沉默寡言地吃完晚飯。
「我衝咖啡了。」弓子說。
「啊。」小山走過來,和大家一起喝咖啡聊天,但顯然與平時不同,他皺著眉頭、神色不安。清和弓子也無法平心靜氣地和他談話。弓子覺得這兩口子好像鬧彆扭了,但她無法勸解,心裡堵得慌。媽媽要在就好了……
工作循規蹈矩的川村送走敬子後,回到店裡關窗鎖門。他一見小山,打招呼說:「啊,您好,您二位如果住在這兒,安全就萬無一失了。」
「……」
「好,再見。我明天早來。」川村一走,小山也迫不及待地站起來,說:「沒見到媽媽,很遺憾。我以後還會來的。」
清本想說「不住在這兒嗎」,還沒說出口,只見小山二話不說,忽然一把抓住朝子的胳膊。朝子本能地掙脫他的手腕,小山狠狠地說:「回去!」強行把朝子拽走。
清和弓子坐著看他們倆出門後,面面相覷。
「這是怎麼啦?」弓子問。
清沒有回答,走去鎖門。
整個屋子只剩下清和弓子兩個人。弓子畏懼心悸。這是她從姑媽家回來後第一個和清單獨相處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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