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生活的生活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工作。

地下室的小酒館、小餐館開門前,趁著店裡還沒人,迅速把活幹完就走,不會遇見任何人。

「那個叫老健的人長得很文雅嗎?」美根子問。

「不知道。」

「他在哪兒?」

「住在文的棚子裡。」

「他的棚子在哪兒?」

「不在這兒,你問別人去。」女人顯出不耐煩的樣子,開始往自己的棚子走。

「他什麼時候在棚子裡?」

「不知道。現在大概出去了,早上沒事睡覺吧。」

一群小孩子叫喊著跑過來,撞在美根子身上。他們用碎木片當手槍,玩西部片遊戲。美根子看著木片手槍和孩子們一本正經的表情。

那兒的棚子裡有人進進出出,那些棚子不是正經八百的房間,都用什麼東西支在路上。

雖然美根子穿著漂亮鮮豔的服裝,與這裡的環境氣氛極不相稱,但沒有人好奇地關注她,沒人理睬她。

美根子決心無論如何要找到老健住的文的棚子,便皺著貓一樣短小的臉龐走去。她從去年夏天開始,一直在懷疑島木自殺的隅田川上來回找尋;最近聽說島木從淺草跑到築地,又在揀破爛的棚子集中的河邊找了好幾趟,所以對這一帶的環境比較熟悉。

這兒的河流不是大川的支流。沿著從銀座四條街通往歌舞伎座的電車路一直走,就是去大川岸邊的勝鬨橋,那一帶汙水溝一樣的小河縱橫交錯,橋下和河岸上散落著揀破爛人的窩棚。

順著河邊從新橋往東銀座走不多遠,便是昭和大街的橋。橋上排著許多垃圾車,揀破爛的在破紙堆裡扒拉著。橋下浮蕩著垃圾船。橋的一角堆滿垃圾,腐爛的榻榻米搭靠在橋欄杆上。

銀座就在附近……美根子第一次看到這些景象時愕然不已。

揀破爛的把昭和大街的橋欄兩邊作為堆放東西或者分揀垃圾的場所,這已經讓美根子不可理解,她還在築地一座橋上看見一個男人埋頭使勁地把舊鐵釘等廢鐵砸扁。在人來人往的橋上,滿不在乎地敲打別人扔掉的或者從火災廢墟上揀來的破銅爛鐵能過日子嗎?用刨花板蓋棚子,這樣的釘子用得上,可能有人買。

美根子想,島木捨身的東京底層真有各種各樣揀破爛的活神仙啊。

昭和大街汐留車站一側也是垃圾成山。

美根子的印象裡,過了汐先橋,在沿著汐留車站長長水泥牆的河邊道路上漫步,可以望見對岸的濱離宮。通往濱離宮的漂亮石橋與危險的老木橋汐先橋並排架在河上,形成鮮明的對照。過汐先橋,道路的右邊是汐留車站的長牆,左邊的河岸排列著揀破爛的人的棚子,對岸是離宮蓊鬱翠綠的樹叢、奇異精巧的山石。

棚戶區也有兩三家廢鐵站、土建社,但怎麼跟對岸的離宮相比呢?

棚戶區的盡頭是船街。所有的船頂都用木板釘得嚴實,實際上就是水上浮宅,比岸上的棚子寬敞得多,完全可以住人。一條船有的住兩三戶人家,還有船上理髮館、小酒館。一條小河的兩岸,一邊是離宮,一邊是貧民窟,天壤之別。這種景象,並不鮮見。

東京都中央菜市場前面也是一片破舊的小木屋。而且從築地到小田原町、明石町沿途,河岸和橋下遍地樹葉、垃圾,髒亂不堪。從四壁蕭然的棚子裡可以望見巍然矗立的東京劇場、築地本願寺、天主教堂、聖路加醫院和美軍醫院。築地的高階日餐館、藝伎館近在咫尺。銀座高樓大廈的屋頂也歷歷在目,一到晚上,霓虹燈閃爍耀眼。但是,棚子的住戶們就像對美根子豔麗的服裝視而不見一樣,對都市的繁華無動於衷、麻木不仁。

棚子前放著運木屑的車子,沒有車子的人就用竹籠,沒有竹籠的人就用炭包揹著搬運。

有的河邊排列著寫有「築地共和會」的塗成藍色的運木屑車,還建有公共廁所,廁所上貼著寫有「築地共和會紀念事業」的紙條。這大概是當地人搞的公益事業,他們屬於上層人吧。

這一帶還曬著墨魚乾。美根子驚異於在東京還做這種乾貨。棚子前面大多堆放著木屑和空木箱。因為屋裡空間窄小,屋頂上放著七零八碎的東西。為了防止風把頂棚刮跑,還壓著大石頭。

美根子根據別人說的「沒有門,用草蓆做門」的線索,費了好大勁總算找到文的棚子。

美根子猶猶豫豫地探看屋裡。只見木板床上鋪著一張舊草蓆,上面蒙著一塊破布,陽光從木頭窗戶照射在床鋪上。用繩子捆著的舊雜誌扔在地上。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傢俱。住在這裡的未必就是島木。她心裡一陣作嘔。她這樣臉貼在木板上,從板縫裡偷看誰的住宅呢?美根子像被棚戶的主人從後面一把揪住脖頸一樣慌忙離開。

如果俊三自我淪落到這種地步,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離開東野的車走了好遠了,也許他還在等著,以後自己一個人再來慢慢找。

就在美根子匆忙往回走的時候,忽然看見俊三沿著河邊走來,她一下子僵住了。

俊三手裡拿著白毛巾,好像剛剛洗完澡,臉色和手腳微微發紅,連鬍子都颳得乾乾淨淨。他盯著美根子,顯得吃驚厭煩的樣子。「你還真找到這兒來了。」

美根子說不出話來。

「你不要來。你幹嗎老纏著我?!」俊三口氣生硬,但臉上閃動著羞澀的微笑,並沒有趕她走的意思。

美根子放心地靠近他的身旁。「我來接您的。」俊三搖頭。

「不管您藏在哪兒,我都能找出來。回去吧!」

「回哪兒去?」俊三明亮的眼睛看著美根子,「真不可思議,我怎麼還能聽懂你的話?」

「您怎麼這麼說?我每天都在跟您說話。」

「我跟任何人都不再認真地說話,跟我自己都不說話。」

「我來勸您,如果您不願意回我那兒,就回到您女兒那兒去吧。」

「你把我的情況告訴她了嗎?」

「沒有。不過她一定非常擔心您,惦念您。」

俊三用毛巾捂住臉,肩膀鬆懈下來,像在偷偷地哭泣。美根子難過地說:「如果您不能回去,我就到這兒來。」

「你胡說些什麼?!」俊三放下毛巾,盯著美根子的眼睛。

啊,就是這樣的眼神!美根子知道,以前俊三有時候就用這種流露出心靈弱點的眼神看人。每當她看到這種眼神,就恨自己不能為他排憂解難盡點微力。

「你不瞭解我。不瞭解我!」

「我瞭解!」美根子在俊三的出版社工作的那幾年裡,就一直悄悄地愛著他,「總經理,您才不瞭解我!」

「別再叫我什麼總經理了。背了一屁股債,拖著快散架的破車東跑西顛,求爺爺告奶奶,簡直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美根子在一旁提心吊膽地看著他。

「我這號人,已經失去了任何資格,既沒有資格給予別人,也沒有資格接受別人的給予。連聽你說女兒惦念著我,都渾身出冷汗。」

俊三的確手腕上起雞皮疙瘩,皮膚滲出汗珠。他在心靈深處一直自咎自責把弓子推給敬子、自己銷聲匿跡的深重罪惡。當他知道自己被人埋葬時,心頭反而得到些許安慰,但沒有因此一了百了、心安理得。

「我為了斷絕人與人之間的所有煩惱,已經死過一次了。」

「雖然總經理這麼想,但對方並沒有斷絕。就是真的死了,這種關係也斷不了。」

「你就是其中一個嗎?」

「我都到這兒來接您了。」

「你也不要再和死鬼打交道了。」俊三轉過身,走到用木條交叉成十字釘著的草蓆門前,然後從上面拔下一根長釘子。這根釘子就是門鎖。一拔下釘子,草蓆門就像大象的耳朵一樣耷拉著自己開了。美根子看見門口的地上放著炭爐和燒得黑黢黢的水壺。

「你到我這地方來,就不會時來運轉。」俊三背對著美根子說。

「在上野吃烤雞肉的時候,您對我說過,‘你要開朗活潑,這樣才能時來運轉’。」

「我這樣說過嗎?」

「那時,還有第二天在淺草,我都對總經理說過,您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

「……」

「不記得了嗎?」

「忘了。在這個世界上,真有哪兒也不是的地方。」

「您說的是這兒嗎?」

「對。說是這兒,也可能出於我的心情。」

「這樣的日子您打算過到什麼時候呢?」

「這兒過得快活,這兒是天堂。雖然也要跟人打交道,但關係很簡單。」俊三準備進屋。

「您設身處地替女兒想一想……」

「我已經放棄了為別人設身處地著想。」

「她起先以為爸爸已經死去,現在又知道爸爸還活著……」

俊三進屋後,關上能看見河流的窗子。棚子立即像盒子一樣黑暗下來。他回到門口,穿上舊布襪子,腳套進橡皮帶草鞋裡。

美根子想到俊三平時衣冠整潔、風度翩翩,如今自甘受罪,擔心他是不是神經異常。

「您幹什麼工作?」

「做著算不上工作的工作,過著算不上生活的生活。」俊三避開美根子的目光。

「能不能歇一天?」

「不行。在這兒,稍微一偷懶,就得餓肚子。而且現在我是替代別人幹活,更歇不了。」

「那個叫文的人,真是好人嗎?」

「你聽誰說的?」俊三驚訝的眼神第一次閃動光芒。

「剛才聽附近的一個大娘說,文一回來,您住的棚子、乾的活兒都要被收回去。」

「收回去這種說法不太好,應該說還給他。不過,我不想那麼遠的事。再說文他們出去旅行,還不知道回來不回來呢。要是在哪兒發現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他們也許就地住下了。住在這兒的話,他們就靠這間棚子和工作過日子,其實並不是什麼命根子。這兒的人都這樣……」俊三一邊說一邊點頭,似乎也是說給自己聽,然後關上棚子的草蓆門,插上大釘子。

「聽得見河水流動的聲音嗎?」

「河水流動的聲音?水流很小,沒有聲音。風一吹,可以聽到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你問這個幹什麼?」

「不幹什麼……」美根子想起俊三躲藏起來的前一天晚上,兩個人宿在大川邊的旅館裡,枕邊盪漾著流水的聲音。

「這個棚子蓋在東京都的道路上,文回來以前,說不定就被拆掉了。」

「是嗎?您不擔心嗎?」

「擔心?」

「啊,別說了……」美根子抓著他使勁搖晃,「您不要再固執了!跟我走!」

「你才不要這樣固執。」俊三把黑圍巾圍在脖子上,明亮的眼睛空虛地注視著美根子。

「您太過分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哪兒也不會有不過分的地方。我既然對別人毫無用處,至少不該再打擾影響別人,人與人的關係越簡單的地方對我越合適。」

「我真不明白。也許您深思熟慮過……」

「我沒有深思熟慮。」俊三冷冰冰地說,徑自走開了,「你現在準備去哪兒?」

「去哪兒?有人用車送我到這兒來,我讓他回去了。」

俊三疑忌地問:「我的事,你怎麼跟他說的?」

「我說您是我的恩人,像上帝一樣……」

「上帝?」

「我一直從心底這麼認為。」

俊三不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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