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臨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但是,川村就在旁邊。

敬子請昭男坐下,自己坐在他對面。昭男連雨衣都忘了脫。面對儀容俊秀的昭男,敬子心頭湧起猶如昨天剛剛相會的親熱溫柔的情感。

「您今晚也去看戲,還沒去嗎?」敬子的口氣很溫和隨便。但那次不愉快的分手並未忘卻腦後。

但是,昭男避開敬子的眼睛,煩躁地點燃一支菸,甩過來一句話:「您裝聾作啞,這會成什麼樣子?」

敬子一聽,心裡發毛。

「我哥哥的做法,您一開始為什麼不明確拒絕?」

「您是指弓子的事嗎?」敬子猶豫地試探。

「您不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沒有資格這樣鄭重其事地見弓子嗎?」

敬子極力忍耐克制著。「一開始我以為是您對朝子和弓子採取主動,看來是誤會。」

「哥哥死鑽牛角尖,您一句話也不說,才促成了這個機會。」

「可是,我……」

「清代替您去。清……」昭男欲言又止,卻用自我嘲笑的口吻說,「您是想捉弄我。而且就這麼做了,還裝聾作啞……」

「為什麼我要捉弄您?」敬子嘴上這麼說,心裡發慌。

敬子盤算,清代替自己去,田部就明白他的如意算盤不能如願以償,昭男也會心知肚明、知趣而退。看來這一招立竿見影。用昭男的話說,是「捉弄」。

但是,看到昭男像受到奇恥大辱似的氣勢洶洶打上門來,敬子又後悔和惱恨。昭男是對自己處境的尷尬可悲忍無可忍,才中途退場跑來的嗎?如果是這樣,他的激動不正好證明對弓子有意嗎?證明他與敬子分手後仍然對弓子念念不忘嗎?也許正因為以前一直對敬子懷著好感,才這樣怒氣衝衝上門算賬來的。敬子更想了解昭男的心了。

但是,川村還在店裡,敬子不便坦率直言。

「是中途溜出來的嗎?」

「嗯。我編造說還約了個病人。」

「那您還回去嗎?」

「回去?」昭男眼光銳利地看著敬子,「別挖苦我!今天我算知道自己傻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他像剋制著一種什麼情緒,「我本來打算今晚見到您和弓子以後出去旅行。」

昭男把香菸在雕花玻璃菸灰缸裡掐滅後,站起來。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他的背影立在店鋪門外的燈光裡,然後似乎在叫計程車,舉起手往前走去。從馬路對過傳來計程車拐彎停車的聲音。

敬子連說一聲「再見」的時間都沒有,連送行的機會都沒有。她茫然呆坐,把一旁的川村忘得乾乾淨淨。

旅行?他說打算去旅行……敬子忽然一心想跟他一起去旅行。但他說「今晚見到您和弓子以後」,這是什麼意思?旅行是為了擺脫煩惱嗎?

昭男很痛苦。不僅對敬子憤恨,而且對自己厭惡,這實在少有,他難以控制動盪的心靈。現在除了敬子的事,昭男不會有其他的痛苦了。看來他並不因為和敬子分手而心情舒暢。說不定他的痛苦中還纏繞著對敬子的思慕之情。在歌舞伎座見到久違的弓子,然而她跟清在一起,於是昭男如坐針氈,才如此失態,不顧一切地跑到敬子這兒來。因為敬子,自己才失去弓子,也許昭男悔恨交加。總之,他已經失去了平靜。

「他表面上來責怪我,其實是向我訴說心中的痛苦。他對我還留下這點溫情。」這麼一想,敬子漸漸平靜下來。她覺得現在除了像母親或姐姐那樣愛護關心年輕的昭男以外,無法從苦惱中自拔。

準備回家的川村從大門探出半個身子。「夫人,您休息吧。星星都出來了。」

敬子如夢初醒般抬起頭說:「川村,那個人來的事不要對清他們說。」

川村依然看著外面,點點頭說:「看看今天的天氣就知道今年氣候反常,早上還很暖和,現在又冷下來,說是快入春了,還這樣。」

「……」

「夫人,您注意著點兒。」川村交代一句,出門回家。

敬子鎖門熄燈,上了二樓。一個人索然無味地吃過晚飯,對女傭說:「我上床躺著,不睡覺。你收拾完先休息吧。」然後把布襪子和腰帶脫下,和衣躺在床上。清和弓子看完歌舞伎回來會問什麼問題?弓子的絕色不僅讓清,而且讓昭男神魂顛倒、痴迷著魔,敬子實在無能為力。

不大一會兒工夫,聽見車子停在門口的聲音。敬子正用腳指尖尋找拖鞋的時候,芙美子過去開門。敬子又坐回床上,膝蓋以下鑽進溫暖的毛毯裡。

樓下傳來熱鬧的聲音。敬子沒有下去,感覺到四周的冷清。

「晚安!」是弓子快活的聲音,然後她從樓梯跑了上來。

「你們回來啦。」敬子說。

「媽媽,您還沒睡啊?我回來了。」

「怎麼樣?」

「外面很冷。」弓子又冷又累,閃動著明亮的眼睛。

「戲怎麼樣?好看嗎?」敬子試探著。

「好像很有趣,可是看不懂,而且總覺得心神不定。」

「為什麼會心神不定?」

「可能因為看不懂吧。」弓子一邊說一邊轉過身讓敬子看腰帶,「腰帶系得彆扭嗎?」

「你一個人系得還真不錯。」

「媽媽你不在,我讓芙美子幫著系的。和服和腰帶都弄得皺皺巴巴不成樣子。」

「這樣系就可以,前面也讓我看看。」

弓子像偶人玩具一樣慢慢轉動身子,說:「媽媽,你去哪兒了?我還到醫院去找尋你。」

「就在隔壁。」

「就在隔壁啊?」弓子看了一眼敬子的頭髮,沒有懷疑。她解開腰帶上的細帶,又將後背對著敬子,那意思是自己還不太會解腰帶,讓敬子幫忙。

「朝子呢?」

「姐姐說要排練,最後一場沒看先走了。她說今晚住在排練場附近的朋友那兒。」

「真拿她沒辦法。住一天換一家,太不像話。」敬子半是開玩笑地說,到底掩飾不住心頭的不安。

弓子把和服與和服襯衣放在床上。「沒有榻榻米的房間,不好疊。」

「穿和服看歌舞伎的人多嗎?」

「最近穿和服的人多了,連這樣的天氣都不少。」

「以後外國人到店裡來,你就穿和服當翻譯。」

弓子換上法蘭絨睡衣,外面罩著長棉袍,到盥洗室去了。敬子下床追上去說:「弓子,是洗澡吧?」

「不洗。洗完澡,身子暖和,睡得太酣。」

「酣睡不是很好嗎?反正明天是星期天。」

「星期一開始就是‘鉛周’。」

「鉛周是什麼意思?」

「就是考試。上床後還想看會兒書,不然沒時間。明天下午還要出去。」

「去哪兒?」

「好地方……」

「好地方是哪兒?」

「好地方就是好地方。」弓子笑著重複一遍。那笑容帶著些許少女的羞澀,敬子懷疑她會不會和昭男悄悄約會。

「我是弓子你的監督人,你不告訴我去哪兒,就禁止外出。」

「媽媽,還是考試嘛。」

敬子的心這才鬆懈下來。

弓子明天下午參加的是就業考試。其實她覺得不去也可以,但還是想試試自己的水平。再說,如果考試合格,敬子又同意的話,還有出去獨立工作的可能。她並沒有死心。對敬子說要參加就業考試,她一定不讓去,所以神神秘秘地說去一個「好地方」。

弓子在盥洗室洗了臉和手腳出來。敬子看著她擦掉淡口紅的嘴唇,說:「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吧?」弓子只是點點頭。

「弓子還是不抹口紅好看。抹濃口紅,嘴唇會變色。」

「是嗎?」

「時間長了就變色,同時也跟年齡有關。」

「……」

「清不上來了?」

清回來也不打招呼,敬子覺得有點蹊蹺,便下樓轉一轉檢查門是否鎖好,然後走到清的房間,看見清坐在桌前。屋裡煙氣嫋嫋。清低著頭,檯燈的燈光映照出他的側面,從脖頸到肩膀的姿勢跟已經去世的父親一模一樣。

「還沒睡啊?」

「嗯。」

「要不要吃點什麼?」

「不要。我想吃自己去廚房找。」

爐子上放著水壺燒水。

「要咖啡嗎?」

「我自己來。」清頭也不回。

「記著關煤氣開關。」

敬子輕輕地出了他的房間。等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弓子還沒睡,被子邊上露出課本。敬子想可能是去了歌舞伎座精神興奮的緣故。

「媽媽,扇雀……」弓子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我的朋友對扇雀崇拜得五體投地。我真不理解那些名角影星狂熱崇拜者的心情。」

「是一種嚮往吧。」

「媽媽也有嚮往嗎?」

「在你現在這個年齡的時候,也迷過很多東西。」

弓子繼續看了會兒英語書,說:「田部大夫今天晚上好像心情很憂鬱,看一會兒就走了。他哥哥笑話他可能失戀了……」

敬子想說他是為你失戀的,但說出口的卻是:「田部先生淨開這樣的玩笑。」

「他還笑得挺開心。」

敬子一下子心口堵得慌。弓子攪得男人如痴如醉、魂不守舍,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她簡直就是一個小妖精。敬子轉過身背對著弓子閉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這裡面還是一個謎。

「看不進去了,我睡覺了。晚安。」弓子熄了燈。

田部說昭男失戀,他在歌舞伎座看見了什麼?敬子想從弓子嘴裡多探聽點情況,卻又煩自己這樣做。田部看到昭男中途逃走,一定明白自己的如意算盤遇到了困難,也會看出昭男對弓子一往情深。清和朝子又怎麼想的呢?其實,敬子最想知道弓子是否意識到了昭男對自己的愛卻佯裝不知,以及是否意識到了自己對昭男的愛。

在朝子的婚禮上,弓子對昭男的表示大膽得旁若無人,她是否自我意識到了呢?今晚讓清陪弓子去看戲,這樣做也許同時傷了昭男和清兩個男人的心。昭男那樣大動肝火找上門來,至少說明他對敬子怨艾惱恨。昭男說得有道理,田部請看戲,可以婉拒。實在拒絕不了,自己就硬著頭皮去。既然十分珍惜與昭男相愛的那些記憶,就應該無論什麼時候都忠實於自己的感情。心靈必須始終真誠。讓清代去,這對昭男、弓子和清都缺乏真誠。「難道我對任何人都缺乏真誠嗎?」敬子縮起兩腿,把膝蓋並在一起。

把俊三逼出家門,肯定是因為自己對他缺乏真誠。敬子想起俊三離家時候的情景,不禁悔恨交織。倒是美根子發了瘋似的尋找,更讓敬子內心慚愧。

弓子出走、與昭男分手,恐怕都可以歸咎於自己的愛缺乏真誠。

清也好,朝子也好,小時候都沒過上好日子。

難道現在要拋棄自己的一切,把真誠奉獻給所愛的昭男和弓子,讓他們結合在一起嗎?敬子淌下冰冷的淚水。

第二天中午過後,清和弓子一起出門。敬子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頭掠過一陣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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