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等東野停車回來的幾秒鐘裡,美根子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小巷裡頭一家的屋簷下一閃而過。她不顧一切地奔跑過去。
「總經理!總經理!」她的尖聲叫喊驚得高尾呆立不動。
雖然高尾也覺得那個人影像俊三,卻彷彿見了鬼。
不管美根子怎麼叫,那個人頭也不回,好像意識到有人叫他,更加快了腳步。他身上穿的雖然不太乾淨,倒還整齊,圍著黑圍脖。
美根子追上去,使勁拽著他,氣喘吁吁地說:「總經理,我一直找你啊!找得好苦呀……」
「這樣不好看,大家都不好看。」俊三像要甩開美根子似的繼續往前走。他並不顯得消瘦憔悴,眼睛明亮,卻含帶憂愁,舉止動作不像先前那樣穩重從容。
「高尾也在那邊。」
「我不認識。」
「就是公司的高尾。」
「忘了。」
「您去見見。」
「我想遠離世間。一個被埋葬的人,你最好別管我……」
「我沒有埋葬您。我不能不管您。」
「我要是露面,只會攪亂別人的生活。」
「您要不露面,我會發瘋,連您的女兒……」
俊三一邊走一邊掉過臉,欲言又止,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您現在住在哪兒?」
「跟我的夥伴們在一起。」
「我跟您一起去。」美根子緊緊地抓著俊三的胳膊,「要是生病了怎麼辦?」
「不會生病。人的身體就這樣賤,過著不許得病的日子就不得病。」
「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現在正回去呀。」
「您回哪兒去啊?」
「你別管我。求你了。」
「不願意到我那兒去也行。您也得見見您女兒……」
「別告訴她你見到我了。」
「我把她帶來,這也不行嗎?」
「原諒我。就因為怕你告訴我女兒,我才離開淺草的。」
「如果您到我那兒去,我對誰也不說。」
「我跟你不是一個氣味的人。」
美根子自己都能聞到身上夜總會女人那種甜膩膩的香水味。俊三身上散發的是流浪者的氣味嗎?是充斥著東京腐爛的汙垢垃圾的大川中汙泥濁水的氣味嗎?
「你變了一個人。」俊三銳利的目光逼視得美根子畏縮震悚,「你對高尾說看錯人了。」然後他甩掉美根子的胳膊,迅速消失在眼前的車流裡。
「危險!」美根子雙手捂著眼睛。
俊三滿不在乎地在川流不息的車輛中橫穿過電車路。美根子面對車流不敢邁腳。
「美根子,東野說也把那個朋友叫上。」美根子聽見身後宮子一邊過來一邊叫喊,只好作罷。
俊三的背影消失在新橋車站地鐵入口處的人群裡。她頓時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是誰?」宮子問。
「我以為是我的恩人,可是……」
宮子將信將疑,但看美根子的樣子,不便追問。當兩人走進「幸月」的時候,東野和高尾已經喝上了。女老闆笑容可掬地把熱手巾和選單遞給美根子。美根子呆然而坐,一言不發。於是大家有點冷場掃興。東野用夾著香菸的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要……」宮子點了鯛魚茶泡飯後說,「美根子,你要什麼?」
美根子神情呆然。
「怎麼樣?」東野把酒杯遞給她。她接過來,輕輕飲盡,杯口上殘留著口紅。高尾一邊把杯子滿上,一邊說:「是島木君吧?」
「……」
「被他甩了吧?」
「不是!」美根子忽然頂了一句,大眼睛灼灼火熱。
「你真可怕。」高尾繼續給美根子斟酒,「剛說一定要找到讓我們看看,他就露面了。」
「您就像事不關己似的在一旁看熱鬧嗎?」
「我不是對東野君說,也把他一起叫上嗎?」
「您自己怎麼就不能去呢?」
「現在對那個人,最好別去打擾。是他自己斷絕一切聯絡,逃離社會的。你看見他了,不是也沒能帶他回來嗎?!瞧你被他甩以後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美根子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眼皮下開始出現溫和的色彩。
「島木以前就有孤立於家庭和社會之外的思想傾向,具有一種不可言喻的淡淡憂愁的魅力。現在想起來,你就是被這些迷住了……」
「……」
「可是島木君並沒有迷上你。你看見剛才他的背影了吧?那麼拼命地追上去,結果不是什麼也沒看見嗎?!」
美根子不想和高尾繼續談俊三。
「活人的手抓不住鬼。」
「……」
「你也該死了這條心,跟東野君成家吧。」高尾的聲調和眼神都變得調侃起來。
「別淨拿人開心……」美根子做這種買賣,什麼客人沒見過,這類話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她習以為常,根本不往心裡去,輕巧閃過,一雙媚眼卻看著東野。
俊三的事就算過去了。
東野對美根子真是傾心相愛嗎?他聽著高尾的坦率直言,露出羞澀的笑容。
「我來做媒。」高尾說。
「這可是個薄情的媒人,東野先生不至於逃之夭夭吧?」美根子用陪酒小姐特有的撓動對方心頭的聲調回答。
儘管東野神經質一樣懦弱膽小,從側面看上去,也顯示出生活穩定的男人堅強的一面。也許只有對陪酒賣笑的營生刻骨銘心的美根子才看得出來。
宮子吃完熱乎乎的茶泡飯,用蜜絲佛陀的雪花膏擦了擦鼻尖,說:「謝謝您。太晚了,我該告辭了……」就要站起來。
東野忙說:「等著,等著,我用車送你和高尾君,還有美根子回去。」
「這不打攪你們的好事嗎?」
「她說媒人是個薄情郎,你不在,我心裡更慌。」高尾按住宮子的肩膀。
「真的,車子別特地繞圈了。」宮子說。
「想走捷徑反繞圈,欲速則不達。對吧,東野君?」
「你住哪裡?」東野問宮子。
「乃木神社旁邊。麻布。」
「麻布……然後是高尾君的四谷,美根子住哪裡?」
「我才是最遠的,本鄉。」
「我住大冢,你不算最遠。」
「剛好順路。」高尾說。
「我特喜歡深夜開車兜風。」
「您家小孩是女孩吧,還是早點回去好。」
「她是‘奶奶的孩子’,早就在奶奶懷裡睡著了。」
「孩子多寂寞啊。」
「反正我不會扔下女兒離家出走的,這你放心。」東野又要了飯,還特意關照美根子,「吃點什麼暖和暖和身子。這裡的魚肉蓋飯很好吃,而且樸覃醬湯也不錯……」
深夜的街道,寒氣逼人,計程車的確稀稀落落。
美根子還是坐在東野旁邊。一會兒,東野問:「你弟弟多大了?」
「弟弟嗎?二十了。準備考大學。」
「你給他掙學費?」
「您家小姐多大了?」
「十一歲。」
「太太什麼時候過世的?」
「女兒九歲那一年。」
「前年。」
車子從溜池往左加速駛去。
「太太在世的時候,您也常去夜總會嗎?」
「喝酒是最近的事。」
高尾在後排調侃說:「喂,司機,當心危險。」
「我怎麼覺得兩個人都這麼沉得住氣啊。」宮子含笑說。
車子一到麻布街,高尾就「啊」一聲,從後面搖了搖美根子的肩膀。「你瞧,就這兒。這就是島木夫人的珠寶店。」
東野放慢車速。一間小巧玲瓏的店鋪坐落在夜深人靜的住宅區裡,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婦從計程車裡下來,正要推門進去。
「那好像是已經結婚的女兒。」高尾也回頭從車窗往外看。
「這是回孃家住了吧?」
一會兒,宮子下了車。高尾一個人佔據後排座,打了個大哈欠,自言自語地說:「真羨慕島木君。我怎麼不也筋疲力盡、得個神經衰弱呢?如果我老婆工作,我也想晃晃悠悠地離家出走。」
美根子從心底透出難忍的寂寞,閉上眼睛。
死乞白賴地追著俊三沒追成,卻三更半夜跟一個想和自己結婚的人開車跑,實在不可思議。剛才俊三消失在新橋車站人流裡的背影,與去年兩人在大川邊上的旅館過夜後,俊三第二天早晨的笑臉重疊在一起,浮現在眼前。那天早晨,打算從此銷聲匿跡的俊三似乎如釋重負,他與美根子共度一宵,感到心滿意足。
但是,美根子的心靈受到了傷害。我沒能抓住他。這種幽怨懊恨積鬱心中,她不但不能就此罷休,反而對俊三如飢似渴地戀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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