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心事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是去找爸爸嗎?」

敬子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其實,去一兩次淺草能遇見俊三嗎?

長期以來,美根子不屈不撓,或者說執迷不悟地每天堅持不懈尋找。尋找俊三成了她的全部生活。

在這一段時間裡,我都幹了些什麼?敬子覺得問心有愧、不堪回首。她匆匆忙忙辦完俊三的葬禮後,就一頭栽到與昭男偷情的慾海裡。

「說不定爸爸不想見我們……」弓子說。

「嗯。」

「爸爸要是被我們發現,又會像鳥一樣逃得無影無蹤。」

敬子覺得這些都體現了弓子對父親牽腸掛肚的想念。

「也許你說得對。但不能這樣扔下他不管呀。」

「是爸爸把我扔下不管的……」

「爸爸扔掉了許多許多,但絕對不會扔掉你。」

「我對小林說了,我只有媽媽,沒有爸爸。」

敬子點點頭。

「我就是去見爸爸,也要她帶著。我不願意。」

「我們自己去找,暗中觀察,會不會碰見爸爸?」

「暗中觀察?」

「弓子你可以不用暗中觀察……」敬子改口說,「可是我不便見他。」

「我想,爸爸應該主動來見我們吧。他真傻……說不定半夜三更他站在目白的家門外或者坡道下面悄悄探望過呢……」

「什麼?!」

「我的感覺。」

一股冷氣從敬子的肩膀貫穿流下。

昭男和單位的同事兩個人過了一個平淡乏味的年。他足不出戶、無所事事,眼前卻一幕幕不斷清晰地浮現出與敬子的風流往事,歷歷在目。

四日,開始照常上班。正月裡,也沒去麴町的哥哥家拜年。他懶得聽哥哥再提起敬子和弓子的事,也不願意告訴哥哥自己與敬子分手不來往了。

決定與敬子分手後,昭男不願跟任何人談論敬子,希望冷卻處理。他沒想到最後跟敬子那麼不愉快地分手。敬子先發制人,開啟天窗說亮話,而且硬是不甘示弱,不灑一滴淚水。一旦分手,昭男像墜落無底的深淵,心靈空虛、悔恨交加。他耳邊一直縈繞著敬子的那句話:「要是第二天還跟沒事兒一樣無拘無束地見面,而不被人討厭,這樣的分手不是什麼時候都可以嗎?」

敬子所說的「第二天」究竟是什麼時候?昭男似乎每天都在等待這「第二天」來臨,但是不便主動跟她聯絡。難道敬子也同樣不便主動見他嗎?當昭男如飢似渴、火燒火燎地渴求敬子肉體的時候,會雙腿蜷曲起來,緊抱膝蓋頂著胸口,或者跑到寒冷的院子裡做深呼吸。現在,他才深深體會到敬子是多麼愛自己,也因此才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多麼讓敬子傷心。昭男原先覺得敬子的真心誠意沉重地壓迫著自己,使他悒鬱苦惱,但如今叛離了敬子的這份真誠,只剩下自己的虛偽勢利、面目可憎,令人不寒而慄。雖然是自己要與敬子分手,卻似乎被她輕輕推走,昭男覺得自己十分窩囊。因為島木死了,敬子心裡空虛寂寞,才依賴在我身上。現在既然知道島木還活著,我離開她也在情理之中——昭男只好這樣解脫安慰自己。

昭男認識敬子的時候,她正處在最痛苦錯亂的時期。昭男於心不忍,拉她一把,結果自己掉了下去。

事到如今,昭男雖然覺得對俊三犯了罪,但這個罪難道不應當由俊三來承擔嗎?

要不是年齡相差太大……或者如果她還是一個姑娘家……昭男懊悔之餘,想起第一次去敬子家,敬子把相簿拿出來給他看。當他翻到敬子少女時代的照片時,敬子想輕聲對他說「照片上那時候跟您現在的年齡差不多,要是能遇到您……」。這是敬子後來告訴他的。可是現在,只要昭男一想象敬子的少女形象,弓子的音容笑貌就浮現在眼前。雖然跟敬子分手,也意味著切斷與弓子聯絡的線頭……

淡紫色的陰霾的天空彷彿就要紛紛揚揚地飄灑今年的初雪,但陰雲漸漸散開,到日暮時分,既沒落雪也沒降雨。

五點,昭男下班後依然留在醫院裡整理研究筆記。這時,哥哥打來電話:「怎麼啦?正月也不露面,是不是滑雪去了?」

「沒有。」

「你出來。我在京橋。」

「今天晚上嗎?」

「對。我等你。」田部叫他見面時總是這樣不容分說,昭男也習以為常了。

京橋在銀座二條街,田部就把自己開在那裡的中餐館稱為「京橋店」。因為雖然在銀座範圍內,其實離京橋更近。

昭男離開醫院的時候,冷風刺骨,天空星光閃爍。他佇立街頭,望著新橋站一帶的霓虹燈,不覺感嘆好久沒去銀座了。他穿過湧向銀座方向的人流,走下地鐵的臺階。

銀座是昭男和敬子經常見面和吃飯的地方,一點細小的記憶,都會激起他對敬子痴迷焦灼的思念;而且走在充滿回憶的街道上,心裡也不好受,所以他不願意到銀座散步。

「一定會碰見的。」

如果碰見的是敬子,昭男會主動打招呼;而如果碰見的是弓子,昭男不知如何是好。

從地鐵出來,穿過百貨商店地下銷售部。櫃檯上罩著白布,人影稀疏,只有兩三個人的腳步聲隨後而來。

田部的中餐館附近淨是卡巴萊夜總會和飲食店,所以昭男只好在慢慢行駛等客的計程車之間穿行。

田部的中餐館取名為「白」,名副其實,店裡面乾乾淨淨、纖塵不染,給人潔白無瑕、樸實無華的感覺。只有結賬處的屏風上寫著紅色對聯。桌上擺的鮮花也是白水仙和白色香豌豆。五六張桌子已經坐上了客人。

田部從裡面桌子的屏風後探出頭來。昭男還看見屏風後面有女人和服的色彩閃動,心想可能嫂子也來了。他大步走近前去,卻見哥哥前面坐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田部一邊將圓胖的身子挪了挪,騰出旁邊的座位,一邊隨隨便便地向雙方介紹說:「這是我弟弟。這是小林。」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女人毫不拘謹,大大方方地低頭致意。昭男看出這是一個八面玲瓏的酒吧女招待。她的眼睛頗有個性,給人深刻的印象。

「田部先生旁邊擠不下,您坐這兒來。」女人也往一旁挪了挪,給昭男騰出身旁的位置。

昭男不知道哥哥和這個女人是什麼朋友關係,心裡不大自在,當然在哥哥旁邊落座。

「還沒吃飯吧?你自己要點什麼。」哥哥說。

「嗯。」

「請便。我已經用過了。」女人取出小化妝盒,又擦鼻頭又抹嘴唇,然後站起來,說一句「謝謝您的招待」便走出去。

昭男看著她的背影,問:「她是誰?」

「附近卡巴萊夜總會的女招待。最近常來店裡吃飯,今天帶來兩個稀客,都是你以前很熟悉的女人。」田部的眼睛帶著既像咎責盤查又像善意打趣的微笑。

「我認識的?誰啊?」

「白井夫人和弓子。」田部的眼睛好像在說「怎麼樣,大吃一驚吧」。昭男在哥哥的視線下驚愕得啞口無言。

「剛才那個女人在島木的公司裡工作了很長時間,還愛上了島木。聽說島木失蹤那一天就和她在一起。不知道島木是沒死成還是不想死,後來又忽悠悠地回到她那兒。」

「你說島木還活著,就是從她那兒聽來的嗎?」

「對。她說她在淺草看到島木。我不信,我覺得島木住在她那兒。」

「……」

「可是,島木脫離社會,避開塵世,可以說對女人已毫無興趣,於是才想到讓他和可愛的女兒見見面。這恐怕是那個女人的主意。她就跟弓子談了。弓子和白井夫人來找她,但是在夜總會里沒法談,就帶到這兒來了。」

「哦?」

「白井夫人不知道這店是我開的,還挺吃驚。」

「……」

「她們談話的時候,我也在場。我看敬子太可憐,故意一直不走開。」

「……」

「也許我多管閒事,我勸她們說像島木這樣的男人還是不見為好,更沒必要主動去見他。」

昭男默默地低下女人般柔順秀麗的長睫毛。

敬子以充滿女性豐饒活力的通情達理、胸懷寬闊的妻子形象出現,島木這個人會不會又逃之夭夭、銷聲匿跡呢?

「島木就是成了要飯的,也沒什麼了不起。俗話不是說乞討三天、帝王不換嗎?!」

「……」

「最可憐的還是弓子姑娘,把她要過來吧。」

昭男心裡又撲通一跳。

「我就是喜歡那孩子。」

「要過來」、「喜歡」,聽這口氣,好像田部要收弓子做養女。如果說是給弟弟找媳婦,那就根本沒把昭男和弓子的個人意願放在眼裡。

不過,哥哥獨斷專行、自作主張的話倒解脫了昭男。

「這麼說,弓子回到敬子那兒去了?」

「弓子聽了剛才那個像是島木情婦的女人說她父親還活著以後,二話沒說,就回到媽媽身邊。你瞧,她多純樸善良,而且多有主見。」

昭男使勁點頭。

「好像過兩三天,夫人就搬到新店鋪去住。她說等搬好後再讓弓子回來。」

昭男想到剛才敬子和弓子就坐在這張桌旁,心裡忐忑不安,覺得口渴,不停地喝水,端上來的飯菜一口也沒動。

「弓子有這麼個父親,對她的結婚非常不利呀。」田部皺起眉頭,「所以,還不能說你完全絕望。」他一邊說一邊看著昭男,「今天我仔細觀察敬子,她實在已經束手無策。要是這時候提出來要弓子,她大概會同意的。」

「那可不行。」

「有什麼不行的?其實,弓子心裡悄悄地喜歡你呢。」

「……」

「我也知道其中複雜微妙的關係,所以剛才儘量不提你。可一說到你,白井夫人和弓子的反應都逃不過我的眼睛。這也是以前吃苦練出來的本領。弓子深藏心底的那點小小的秘密,我都覺得可愛得不行。」

田部認為昭男和敬子是在玩火,想撲滅這種孽焰。昭男也明白哥哥的苦心,但不能同意他對弓子的打算。

田部這個「吃苦人」的想法太簡單,他以為昭男和弓子結婚,敬子就能保住體面,後退一步,便不會失去這兩個人。也許他覺得這是對敬子的補償,然而昭男感到這種做法太卑鄙骯髒。說實在話,哥哥並不理解女人的心。

昭男與敬子分手,其中也有弓子的因素。同樣,昭男極力忘記弓子,其中也有敬子的因素。

但是,弓子回到敬子身邊,就得跟清住在一起。她對清的感情也已經改變了嗎?

「弓子離家出走是被清逼得沒辦法。」昭男不留神滑出這一句話。

「你這麼耿耿於懷,索性娶過來好了。」田部發出親切的笑聲,「我去跟敬子說,告訴她有一樁捨得一條命也得辦成的事。」

昭男搖搖頭,掰開筷子。他想起美根子那陰不陰、陽不陽的目光,覺得島木要有這麼個情婦,敬子實在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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