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這可是現實問題。真到那時候,火車坐不上,坐小車又太慢,根本逃不出去。」
「我爸爸說了,不論發生什麼事,再也不疏散到鄉下去了,要與東京共存亡。」英子說。
「爸爸還說,坐飛機去阿爾卑斯山和乘客機逃到中國,哪種更安全?爸爸認識航空公司的人。」美代子繼續說,「你們當中誰要是當上空中小姐,也許可以和我們一起坐飛機走。」
「扔下家裡人一個人逃跑嗎?美代子家就你和爸爸兩個人,怎麼都好辦。」
「大正月的,別談戰爭,在新的一年裡,各國不應該和平共處嗎?日本恐怕也會和蘇聯、中國恢復邦交,重新開展貿易交流吧。」
「不見得。我聽一個前陸軍少將參謀說,英國的原子彈迅速發展,都趕上蘇聯了,這樣雙方的軍事力量差距很大。美國人好像覺得如果蘇聯要打,現在來好了……」
「那日本會怎麼樣?不是要遭殃嗎?」
「那個前少將說了,中國地大,戰爭結束後,日本人可以隨心所欲地到中國居住。只要美國人一說話,日本也會參戰的。他說雖然要做出巨大的犧牲,但為了永久的世界和平,這最後一戰也不得不打。」
「要真是這樣預計,我們現在幹嗎這麼安分守己呀?」
「京都也會被毀掉的。」弓子說,「美代子,你在東山的旅館裡聽到除夕鐘聲了嗎?」
「好像響了,我沒注意,那時正跟舞伎玩耍呢。」
於是,關於戰爭的話題算是結束了。接著,姑娘們興致勃勃地議論同學種種道聽途說的小道訊息。這些不脛而走的趣聞對她們具有不可思議的魅力。
稻子從聖誕節前夜開始在咖啡館唱爵士樂歌曲的傳聞,刺激得英子她們情緒最興奮。
「三月就要畢業,要是讓學校知道了,大概會勒令退學。」
「她不會去學校了吧?好像父親經營破產,家裡很困難,日子不好過。」
「其實高中畢業也就那麼回事,可介紹物件的時候,人家就刨根問底地問為什麼高中沒畢業。」英子像護著稻子似的說,「到了能幹活的年齡,又有可幹活的地方,幹活有什麼不好的?」
「這是危險的年齡的危險想法。」
「為什麼女人想什麼、幹什麼都被認為是危險的?就是你憧憬渴望的戀愛也比咖啡館危險。現在不論男女,也許都要冒險才能出來工作。再說了,能唱爵士歌,還得有那份才能呢。」
「聽說稻子的父母都不是親生的,她也礙著這個情面。」
每當談到這類話題,弓子總是光聽不說、默不作聲,心裡有種難以言狀的奇妙感覺。她想起英子在奧多摩野營時說的那句話:打算和既不喜歡也不討厭的人結婚。
從英子哥哥的房間傳來舞曲的旋律。英子的哥哥推開這邊的房門,探進散發著髮蠟氣味的腦袋,說:「一起來跳舞嗎?」
姑娘們稍稍端起架子。「一會兒再說。」英子也沒有立即答應。
英子的哥哥像用下巴點數一樣把姑娘們一個個看了一遍,說:「連英子在內,就四個人呀。」
「說話怎麼這麼不懂禮貌。」
哥哥縮回肩膀走出去,美代子接上剛才的話:「稻子是孤兒嗎?」
「不是孤兒。」英子回答說,「美代子沒有母親,如果是半個孤兒的話,稻子恐怕就要算是三分之二的孤兒吧,也可以說是五分之四。現在的母親在稻子還是嬰兒的時候做了她生父的續絃,四五年後,他們離婚,母親就帶著稻子走了,後來又帶著稻子嫁給現在這個丈夫。所以,父母親都不是稻子的親生父母。」
「什麼什麼?你再說一遍,沒聽明白。」
「怎麼你不明白?很簡單嘛,稻子的生母死了,父親就和現在這個母親結婚,後來離婚的時候,母親把稻子帶走,再後來帶著稻子又和現在這個父親結婚了。所以,稻子的生父還活著。」
弓子低頭縮成一團。
「這麼複雜。稻子跟她真正的父親過不是很好嗎?」
「能幹那沒心沒肺的事嗎?你想想看,她現在這個父親為人很好,而且得了胃癌正在住院。」
「慘不忍聞。」美代子說。
「嘿,我說坐飛機的人,說話別陰陽怪氣的。」
「你不覺得悽慘嗎?說起來,我們這些女人受家庭的拖累太多,稻子幹活掙的錢也要負擔她父親的醫療費嗎?」
「那當然。」英子理直氣壯地回答。大家一下子沉默下來。
前些日子還在一個教室裡學習的同學現在成了咖啡館的爵士歌手。就是說,像自己這樣的高三學生,要想當爵士歌手,也不是不能當。在表面的驚異、同情或輕蔑背後,悄悄地萌生出了這種想法。
「我想去稻子唱歌的地方看一看,聽一聽。」美代子來了興頭。
「那不好,稻子一定不願意。我們在場,她心裡一緊張,歌也唱不好。」弓子嘴裡勸阻,心裡想起元旦那一天自己也對姑父說想當酒吧間女招待。
比起稻子當爵士歌手的原因,四個姑娘對她當上爵士歌手這件事更感興趣。
「今天晚上咱們一起去吧。」英子似乎下了決心。
「好。」
「那家酒吧叫什麼?」
「叫‘快樂’,不知道是酒吧間還是卡巴萊夜總會。這兩者哪兒不一樣?地點在銀座二條街。」
「英子,你很熟悉呀。」
「那兒不讓化裝。聖誕節前夜,我跟著別人進去過。」
「那我們去,也讓進吧。」
「不跟男的一起,從正門進不去。簡直莫名其妙,讓你生氣。」
「能不能去給歌手捧場?」
「不行吧。」
「今天晚上她唱嗎?」
「七點開始,一場唱四五首,就結束。」
「都唱什麼歌?」
「各種各樣,我聽的那一次,《田納西華爾茲》和《如此美好》都很受歡迎。稻子唱得真好。」
「她什麼時候學的?」
這時,英子的哥哥又過來探頭探腦,英子抓住他,要他帶大家去「快樂」。
弓子想起姑媽要她早點回去的叮囑,猶猶豫豫的,卻被大家擁進了英子哥哥的房間。
少男少女們在一起,時間過得格外快。英子的哥哥和他朋友的年齡與清差不多,但是這個年齡層的人,只差兩三歲就大不一樣,或許本來就性格迥異,他們跟清完全是不同世界的青年。弓子想起英子在奧多摩告訴她的秘密,心想那個強行與英子親吻的傢伙今天是否也來了?
晚飯吃壽司的時候,大家一致決定去「快樂」。
弓子和英子、英子的哥哥及其朋友四個人坐一輛計程車。英子的哥哥談起進口的外國摩托車;他的朋友不知道是否玩股票,熟悉地背出一大串年底股票看漲的公司名稱,還時常說幾句無聊的俏皮話,逗得大家發笑。
弓子雖然也輕鬆地笑著,但心裡不自在,總有一種舉目無親的孤獨。
「哥哥,酒吧間、卡巴萊夜總會和夜總會有什麼區別?剛才我們誰也說不出來。」英子問。
「還有一種社交茶館。這些全是男人玩樂的場所。」
「最近女孩子常去啤酒屋。」
「一到深夜,就有很多像哥哥這樣的醉鬼,所以稻子說她九點以後不唱歌。」
「這個爵士歌手還那麼嬌氣呀。」
車子駛進銀座的後街。
「快樂」的門口裝飾著新年的松枝,整個建築像一堵白色的牆壁。三角廣告燈上寫著「莫阿娜樂隊伴奏,少女歌手演唱」。
「啊,少女歌手?嬌裡嬌氣的。」英子的哥哥說。
也許是帶著四個身穿盛裝的姑娘入場,小夥子們都裝出煞有介事的模樣。天剛擦黑,又是正月,店裡還很安靜。
半圓形的伴奏舞臺從正面突出來,舞臺邊上有一個旋梯。細鐵絲扶手是一排鏡子,鏡面向觀眾席微微傾斜。旋梯的上面好像是女招待的預備間,她們在旋梯上上下下的姿勢動作不僅被觀眾看得一清二楚,連衣服下襬和腳也都映照在明亮的鏡子階梯上。
女招待翻飛著夜禮服的下襬,恰到好處地一個接一個從旋梯上下來。燈光反射在鏡子裡,浮現出紅色、藍色、金色、銀色的鞋子。
猶如別具一格的時裝表演,旋梯迴旋的升降和腳下鏡面複雜的投影使女招待的動作極富動感,具有音樂性。她們已經習慣在旋梯上上下下,也故意裝模作樣地擺出優美的姿勢。
旋梯前面,各種形狀的玻璃組合成的大裝飾燈自天花板垂掛而下,慢慢地旋轉著,閃爍耀眼。
正月裡就來了這一群華妝豔美的小姐,可謂稀客臨門,自然大受歡迎。七個人都要了金菲士,等樂隊上場。弓子鬧不清金菲士是什麼飲料。
稻子出場了,她穿著短袖白外罩,袖口鼓得又圓又大,外面套著揹帶裙,足蹬紅鞋,站在舞臺中間開始甜蜜蜜地唱歌。
在蔚藍色和淡粉色燈光映照下,她也許沒發現同學們就坐在臺下。
她的聲音細膩柔美,在舞臺上鎮靜自若,毫不怯場。
「應該買花來。」美代子說。
「我們給她扔花,那就太出風頭了。」
稻子唱完後,走下舞臺,徑直來到姑娘們桌旁。「新年好。」
姑娘們似乎覺得被稻子搶先一步。
「你一看就知道我們來了吧?這麼多人來,別生氣。」
「不,我很高興,雖然有點不好意思……」
稻子和弓子她們高高興興地聊著,卻對英子的哥哥他們不理不睬。弓子覺得稻子像一個什麼體育運動員似的。
稻子在店裡當然不叫稻子。她有一個與爵士歌手相稱的藝名。
「稻子,你會成為雪村逸美、江利智惠美那樣的歌手吧?」
「不行,不行!我當不了,也不想當。」
「對。」英子說,「即使美代子正月能和爸爸坐飛機去瑞士滑雪,稻子也成不了雪村逸美。」
「不過,稻子在這兒唱歌,說不定會被電影公司的什麼人看上的。」美代子看著稻子的奇裝異服,「昨天我在飛機上就想,我們畢業以後,誰也不知道將來幹什麼,各有各的機遇。」
「對我來說,只是剛好有這份活兒,事先根本沒想到,也沒有時間讓我充分考慮。只是拼命地唱歌,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稻子的聲音卻很開朗。
「事先根本沒想到,這就是機遇。」
「我到這兒以後,懂得了許多事情。其實,為自己幹活的人非常少,不是為孩子,就是為爹媽,要不就是為了讓哥哥弟弟能夠上學讀書……都是這樣,恐怕不能說是機遇吧?」
「對!」英子又給稻子幫腔,「這跟心血來潮坐飛機去京都過年可不一樣。」
弓子也覺得這個初出茅廬、天真單純的爵士歌手,對後媽和病入膏肓的後爸能在生活上有所貼補照顧,盡到心意。要是過去,做女兒的說不定要賣身盡孝。就是現在,被迫賣身的姑娘也不少。
稻子從旋梯上去的身影一消失,英子的哥哥他們就開始喝高杯酒。
這時候,觀眾開始三三兩兩地進場。
弓子心裡老惦念著姑媽家。「我跟家裡說早點回去,我先走了。」
她不顧朋友們的挽留,一個人出了「快樂」。
「小姐,島木小姐……」弓子聽見身後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叫她。她停下來,回過頭去,只見一個穿著鮮豔和服、繫著花哨的黃色窄腰帶的女招待直直地瞪著大眼睛走過來。
「小姐,您是島木先生的大小姐吧。好久不見了。」她炯炯的目光逼得弓子緊張地呆立,「您忘了?我是以前在您爸爸公司工作的小林呀。」
噢,爸爸的辭靈儀式上來過。可是眼前這個人和當時簡直判若兩人。
「小姐,我想跟您談談您爸爸的事……」
「小姐,不會佔用您很多時間。」小林美根子貼近弓子。
弓子幾乎感覺到她的體溫,聞到一股濃烈的香味。
「請到這邊來,就一會兒……」美根子把弓子帶進前面一家小茶館。她用老主顧的聲調要了紅茶和西式點心。
「小姐認識那位爵士歌手,是吧?我也是剛轉到這店裡來的。」美根子從爵士歌手談起,似乎控制住了激動的情緒,「你們來的時候,我大吃一驚,本想過去打招呼,覺得對您不方便,一直忍著。」
弓子惴惴不安地等著她說下去。
「小姐,您爸爸……他還健在。」
「啊?爸爸?……他在哪兒?」
「我想早一點告訴您,有好幾次站在目白您家的坡道下面,等您出來,有時候甚至還走到門口。」
「……」
「年底還去過,看見木匠和榻榻米店的人進去,姓名牌換了。是搬家了吧?」
弓子盯著美根子的臉點點頭。
「小姐,您想見爸爸吧?」
「……」
「我帶您去。」
聽那口氣,爸爸好像是屬於她的。弓子看著美根子抹得猩紅濃豔的嘴唇,父親本來在心中佔據很大位置的形象一下子縮小得只剩下句號似的一點。她沒有輕信。雖然對父親健在感到吃驚和高興,但想到父親那麼狠心遺棄自己,她不由得渾身顫抖。
「您一定大吃一驚吧?我也感到震驚。」美根子看著弓子,自己似乎也熱淚盈眶,「我一直在尋找您爸爸,葬禮舉行以後,有一陣子我認為他真的不在了,也就死了心。後來又繼續尋找。您爸爸的事總是糾纏心頭,覺得他可能在隅田川水上或岸邊漂泊流浪,彷彿聽見他從大川上呼喚著我。」
弓子聽得毛骨悚然。如果父親還活著,美根子為什麼不進家裡告訴敬子和弓子呢?實在蹊蹺,令人心悸。
「所以,我找到您爸爸的時候,還以為是白日見鬼,心想也許是因為女人的至誠之心,眼前出現幻影。我一直跟著他,後來才敢叫他。」
弓子覺得美根子的腦子是否有點不正常,心裡害怕。
「您爸爸的頭髮全白了……」美根子欲言又止。
「您爸爸一個勁地對我說:不要對任何人說!不許告訴任何人!」她似乎在回憶,「那天,我想硬拉他到我家,但他堅決不去。雖然我知道他現在住的地方,但……」
「……」
「說他的生活方式是拋棄社會,不如說是拋棄自己。但我覺得如果他能見到您,也許會回心轉意,一直琢磨著怎麼讓您一個人去見他。」
「我不想見他。」弓子明確表態。
「啊!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不想見。」
現在,弓子已經斷定,父親還活著絕非美根子的幻想妄想,而是事實。她一開始就沒有懷疑,只是不願意相信。
「我的話傷了您的心,我感到難過。」
弓子驚異於美根子的敏感,心想也許是這樣吧,嘴裡卻說:「不是的。我告訴媽媽。如果媽媽不一起去,我一個人不見爸爸。」
弓子的顫抖有所緩和,美根子卻顫抖起來。「我聽說您的爸爸才是您的生父,媽媽不是生母……」
「我是媽媽的孩子。」弓子在心底深情地呼喚「媽媽」,這也許是在呼喚父親,但喊的是「媽媽」。
弓子真想對美根子喊道:「他是我的爸爸,不是你的!」
「您這樣顧慮媽媽,難道就不覺得爸爸可憐嗎?」
「你告訴他:我只有媽媽,爸爸已經不在了。」
「是告訴您爸爸嗎?我這個人太不知趣,媽媽都給您爸爸舉行過葬禮了,我還一心一意地找他。」
美根子的話像一把寒光冷峭的利刃刺傷弓子的心。
「您說必須和媽媽一起才能見爸爸。那好,不管你們怎麼想,反正我不在乎。」美根子目光灼灼地說,「小姐,您爸爸活著。對我來說這就夠了,不管他的所作所為如何、活得是好是壞……」
弓子從小就沒離開過父親,她幼小的心靈裡,無法想象父親會死去,根本沒想過失去父親後的孤兒生活。所以,父親自殺後,弓子的心靈承受著何等的悲哀恐懼呀!但是,這個父親還活著,瞞著敬子、瞞著弓子。她們就像被遺棄的幼兒或小狗小貓一樣悽慘可憐。
美根子原先以為弓子得知父親還活著的訊息時會喜出望外,但看到她痛苦傷心,覺得恐怕是出於少女的純潔之心。弓子心理上大概接受不了從自己這樣的女人嘴裡聽到父親活著的訊息吧。
「您爸爸並不依靠我這樣的女人生活。」美根子鎮靜下來,不慌不忙地說,「有一陣子,我實在看不下去,就多管閒事照顧過他。可就是那樣,他也從來不和我認真交往,從來沒有主動到我家去過。我是一個人瞎操心。」
「……」
「是自殺未遂,還是流浪他鄉?他那副樣子簡直認不出來。問他什麼,他都不說。我甚至懷疑他得了失憶症,所以想讓您去見他,把過去那個爸爸重新找回來。」美根子苦口婆心地勸說。
「爸爸幹什麼活?」
「這我也不清楚。」
「你和他見過好幾次吧?」
「這話只能跟您說,剛才他還頭戴馬頭面具、胸前掛著寫有賽馬日期的牌子,在繁華熱鬧的街頭走來走去做廣告呢。」
「啊!」
「我還看見他坐在隅田川的挖沙船上。」
「挖沙船?」
「不是從河底挖沙嗎?您爸爸呆呆地坐在船上,不知是不是當監工。」
弓子做夢也沒想到爸爸會這樣,在美根子面前羞愧難當,心如刀割。「怎麼會這樣……」
「可是,您爸爸活著呀!」
「我不知道。以後爸爸會怎麼辦?」弓子覺得精神崩潰,連頂撞美根子的力氣都沒有,「怎麼讓你看見了?」
「我心裡掛念著您爸爸,四處尋找。我和他分手那一天,逛了淺草,後來坐船去大川。沒想到又是在淺草找到他。他不是避人耳目,而是把自己混雜在人群裡,說不定他現在就在那一帶呢。小姐,您就見見您爸爸吧。」
弓子從美根子一心惦念父親的表白中感覺到她對父親深沉的愛。
她默默地看著心中的旋渦,從渦心浮現出父親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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