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正經的戲謔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小山在神仙魚餐館見過島木俊三一面,當時朝子當著小山的面叫他叔叔。所以現在朝子一說叔叔,小山就知道指的是俊三。

小山這才從報紙上抬起頭,說:「他沒死。」

「你說什麼?」朝子大吃一驚,盯著小山,「為什麼?你怎麼說他還活著?」

「不為什麼,只是我有這種感覺。」

「葬禮都舉行了。」

「那是擅自舉行的。」

「你是說媽媽把活人當死人給埋葬了嗎?」朝子怒目而視,「這不可能。」

「是呀,他還沒有拋頭露面,但他給我的感覺不像輕生的人。」

朝子臉色陰沉,眼皮顫動。「要是他還活著,簡直十惡不赦。我恨他。你也是!為什麼不早說?」

「我沒把這個問題看得那麼嚴重。只是自己悲觀厭世的時候就想起他來。」

朝子顫抖著肩膀。「說不定就是那傢伙把弓子誘走的呢。弓子就住在他姐姐家裡。」

這一段日子沒有比收到朝子寄來的音樂會票更讓弓子高興的了。雖然定期考試還沒完,但隔著星期六、星期日兩個休息日。星期一隻剩下社會和音樂兩門考試,肩上的重擔基本卸下來了。

住在敬子家裡的時候,經常翻閱報上的電影和戲劇預告,想看什麼想聽什麼,說去就去,自由自在。而矢代姑媽家生活簡樸,連電影都極少談論。現在弓子對這些已經死心,自然也沒有鋼琴可彈。不過,朝子的一張音樂會招待券喚起了她對昔日美好的回憶。

弓子那樣離家出走,本以為會最先與性格乾脆、近乎冷漠的朝子情斷意絕,沒想到朝子來信了,讓弓子喜出望外。

大約十天前,弓子把頭髮剪短了。她想通過改變髮型表達開始新生活的決心。

新發型反而襯托出妙齡少女的姣好,裸露的粉頸嫵媚豔美,渾圓豐腴的肩頭清晰可見。

這是弓子到矢代家後第一次聽音樂會,便輕施脂粉,而且學著敬子和朝子的樣子抹上指甲油。

弓子不願讓朝子看見自己出了家門就變得邋遢寒磣。

她換上午後裝,穿上尼龍襪,一改平時校服的模樣,煥發出綺年少女的靈秀青春,叫姑媽都看呆了:「哎喲,都認不出來了。這不明擺一個俏媳婦嗎……」

「我不願意抹口紅。」弓子當著姑媽的面把已經抹上去的口紅又抹掉,嘴唇上殘留著口紅淡淡的明豔。

早早吃罷晚飯,五點半左右,弓子出了門。歲暮的東京,商店競相大甩賣,在門松與門松之間張掛著紅白相間的大橫幅。竹枝伸展,道路顯得狹窄,商店門前和櫥窗裡張燈結綵,聖誕樹上五顏六色的小燈泡閃閃發光。

弓子被人們推擠著登上日比谷公會堂的臺階。她想起爸爸和媽媽經常帶她到這兒來的往事。那一次,聽著爸爸喜歡的西格提的匈牙利民歌和達米亞的香頌,敬子一邊悄悄抹眼淚一邊對弓子說「我累了、累了」。還和朝子一起聽過拉薩爾·萊維的鋼琴演奏。

弓子的座位在二樓正中間。演奏已經開始,她旁邊連著的三個座位都還空著。姐姐怎麼還不來?她惦念著朝子。

第一個曲目拉羅的協奏曲一結束,響起熱烈的掌聲。有人站起來往外走,遲到的聽眾開始進場。弓子回頭瞧著人上人下的通道,她立刻看見昭男一邊找座位一邊走過來。

「啊!怎麼會是他?」弓子一驚,卻不知道為什麼立刻心靜如水。

弓子在座位上把身子扭向後面,等昭男來發現自己。她心裡想跟他打招呼。

出乎意料,大吃一驚的是昭男。他驚愕地立住。「你也……不,沒想到你來了。」他勉強說了一句,顯得很狼狽。

「姐姐給我寄的票。」

「噢,我也是……」昭男對號入座,坐在弓子旁邊,說,「朝子給我打電話說她來不了了。」

「是嗎?姐姐不來了嗎?」

「她來不了,就把票給我了。」

弓子看見昭男的時候,還以為朝子會來,三個人一起聽音樂會。現在朝子不來,只有自己和昭男兩個人,感覺也就不一樣了。

「朝子可能工作上臨時有急事,脫不開身。」昭男似乎向弓子解釋自己來這兒的理由。

弓子點點頭。但昭男懷疑這是朝子耍的花招。昨天她在電話裡一再叮囑一定要去,卻瞞下了弓子也去這段實情。而且上次去看望朝子的時候,她也是話裡有話、弦外有聲。

昭男覺得被人監視,似乎被什麼束縛著,不能和弓子無拘無束地說話。即使不是如此,昭男也怕見弓子,內疚慚愧。他告誡自己:我不該見她。

自從與敬子的關係非同尋常後,對弓子的戀慕之情也只好深埋心底,但他害怕死灰復燃。

對於弓子的出走,昭男自責自咎。哪怕想到在街上不期而遇,他都會緊張得心跳。這大概是企圖遠離弓子的緣故。而現在,他竟然和弓子並肩而坐一起聽音樂會。

帷幕升起,舞臺明亮。當朱利葉斯·卡欽坐在鋼琴前面,全場鴉雀無聲。從側面看過去,弓子的神情也完全融匯在音樂的氛圍裡。雖然昭男很喜歡優美抒情的德布西樂曲,但無法全神貫注地諦聽。

昭男用不著斜眼偷看,弓子陶醉在旋律中的嬌容玉貌便猶如一束亮光,對映在他的臉頰上。

弓子並不在意身邊的昭男。她對朝子自己來不了,不叫敬子、不叫清,卻叫昭男來感到驚訝,但認為朝子是考慮到自己現在不願和敬子、和清見面。她意外地見到昭男,心頭甚至盪漾著些微喜悅。

弓子看著敬子迅速接近昭男,把自己的父親輕率地忘掉,心裡淒涼怨恨,但並沒有一蹶不振,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弓子毫無插足敬子和昭男之間的意圖。她崇敬和傾慕敬子,敬子喜歡昭男,她也跟著對昭男懷有好感,於是昭男的影子不知不覺就鑲嵌在弓子的心坎裡。但是,弓子並沒有意識到這個矛盾,也沒有苦惱到茶飯不思的地步。

現在,弓子只是如痴如醉地沉浸在動人心絃的旋律裡。她沒有評論卡欽鋼琴演奏風格的能力,也不會去評論。

這位新近崛起的美國鋼琴家的演奏風格具有現代派的新鮮感,但有人批評他對樂曲的解釋過於隨意。不過,弓子聽起來生機勃發、靈動鮮活。

幕間休息時,他們走到門外。嗆人的煙味和擁擠的人群像天花板掉落下來一樣憋氣。昭男和弓子站在出售餅乾、甜納豆、巧克力、橘子、橘汁等小食品的小賣店前。

「媽媽好吧?」弓子問。似乎向昭男打聽敬子的情況是理所當然的。

昭男只是赧著臉輕輕點頭。

「媽媽給我來了一封信。很關心我,我很高興。」

「你為什麼要這樣?讓媽媽覺得孤單……」

「什麼為什麼……」弓子吞吞吐吐,「我也沒辦法。」

弓子避開昭男的眼睛,低下頭。昭男忽然感受到弓子淡淡的哀愁般令人憐愛的情緒。

她剪成短髮的腦袋漸漸靠攏昭男的胸脯,毫無顧忌、旁若無人。看著她耳邊晶瑩的肌膚,親熱之情油然而生。

「回到媽媽身邊去吧。」

「好。」弓子溫順地回答。

「我可以告訴媽媽說你要回去嗎?」

弓子驚愕地看著昭男,搖搖頭。她的眼睛溼潤閃亮,可能是殘留著音樂會的激動情緒。

「該回去的時候,我自己會回去。」弓子聲音清爽地說。

「聽說你現在住在爸爸的親戚家裡。」

「嗯。住在姑媽家。爸爸在的時候,沒什麼來往,所以我住到那兒覺得對不起媽媽……」

昭男覺得弓子穩重多了。

「學校每天照去不誤,媽媽給我來了信,朝子也見過面,還給我寄票來……當時非離家不可的那種火燒火燎的心情漸漸覺得可笑起來。」弓子縮著脖子笑了。

「這就好,我也放心了。」

「我覺得對不起媽媽。」

「看來你身體也還好。」

「大夫,」弓子說,「我離開家後想了很多。想來想去,我覺得自己最終還是媽媽的孩子。您見到媽媽的時候,能不能把我這句話轉告給她?」

「由我轉告,不如你給她寫一封信。」

「我已經不能再對媽媽撒嬌使性子了。話雖這麼說,離開家以後,心裡還是想著對媽媽撒撒嬌。」

「這麼說,要是媽媽來接你,你就回去吧?我把你的意思告訴她,行嗎?」昭男一邊說一邊想,要是弓子回到敬子身邊,自己就必須和敬子徹底分手。每次見到弓子,他都這麼想。

「我不想成為媽媽的負擔。」弓子嘟囔著說。

「你不是說自己是媽媽的孩子嗎?既然是媽媽的孩子,再重,媽媽也不嫌。俗話說,當是自家物,傘上積雪輕。」

「您把我比作傘上的積雪呀。我就像積雪一樣,抖也抖不掉,化也化不了。」

昭男笑了,他忽然意識到敬子才是自己的「傘上積雪」。不正是男女那種一抖就掉、雪融冰消的暮合朝散的關係嗎?

「看來今年的聖誕節和正月都不會下雪。」

弓子點點頭。「明年畢業以後,我打算去工作。」

「你是想尋找自己的生活嗎?你就是自己的生活。」

「以前您在媽媽家裡也這麼說過。」

「對,那個時候,你已經打算離家出走了吧?我要是勸你就好了。」

「我是孤零零一個人,到哪兒都像傍人門戶似的。姑媽說,女人外出工作時間不會長,結果什麼都沒學會。她讓我從現在起學裁縫、學茶道。可我想出去工作。」

「我同意你姑媽的意見。」

「為什麼?您對我的事瞭如指掌,連我父母的事都知道……」

「我跟我母親不親,父親又早死,可你的父親……」

這時,走廊的牆壁上響起開場的鈴聲。

「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又當爹又當娘把我養大,嫂子也是擦皮鞋出身。這種女人,心地善良,心情溫和。哥哥嘛,可能跟你爸爸的性格截然相反。不過,他很喜歡你。你要是有什麼困難,找他,他準會熱心幫忙。」昭男故意把哥哥拉出來做話題。

他一邊下臺階往座位上走,一邊想再談談自己,但是,兩人之間顯然擋著一個敬子,他們只好隔著敬子互相點頭致意。而且,如果昭男再深邁一步,說不定弓子就像疏遠清一樣,也會從他的身邊逃走。他感到心靈的悲哀悽涼。

「蕭邦。這首曲子我非常喜歡。」弓子把豐腴的小手輕輕地放在昭男的手背上,他的手彷彿用刷子刷洗得連一點油氣都沒有,乾乾淨淨。

她屏息凝神地專注於鋼琴家手指靈動的神情,似乎忘記了身邊的昭男。

昭男覺得她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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