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什麼樣的幸福?」清話裡帶氣。
「媽媽也覺得要是你和弓子能如願以償,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所以我根本不會把她藏起來不讓你見。弓子是自己到島木的姐姐、矢代姑媽家去的。一個未見過世面的小姑娘被男人追得太緊,心裡害怕、驚慌失措。過些日子,我準備找她好好談一談。」敬子溫和誠懇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清。
但是清的眼睛露出怪異的神色,連談及弓子的事也聽不進去。「媽媽,其實你現在真的沒主意了吧?」
敬子心頭一驚。「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設身處地想一想,不覺得媽媽心裡沒底嗎?」
「其實呢,我看媽媽也可以說很有主見。碰到什麼事,處理得有條不紊、得心應手,這一點比島木先生強多了。」
敬子被清這麼一繞,摸不透兒子的真實意圖,心裡未免三分膽怯,嘴裡卻說:「幹嗎非要拿我跟他比不可?我沒有一點比他強的地方。」
「是嗎?」
「我就一個人,沒辦法,自己瞎琢磨著幹。」
「田部大夫搬到目自來住,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清冷不丁說起昭男。敬子簡直魂飛魄散。
「弓子喜歡田部大夫。剛開始我還以為田部大夫對我們親熱,是喜歡媽媽……」
「你想太多了。」敬子驚慌得不知道這句話該說出口,還是隻能在內心說給自己聽。
「媽媽,弓子出走後,我懷疑她住在田部大夫那兒,就找到麴町的田部先生的家,這才知道他搬到附近來了。可是他為什麼要瞞著我?媽媽你也不告訴我,連弓子的行蹤也是今天才對我說。我想了解田部大夫,儘管我的行為很卑劣,但我暗地裡調查過。」
敬子無顏面對兒子,罪孽與羞恥使她無地自容、頭昏目眩。清對一切都洞察知悉嗎?不,他不會知道真相。敬子給自己打氣,但如坐針氈,目光定在矮腳桌上。
清似乎也要鼓足勇氣才能繼續說下去。他略一猶豫,又開口道:「朝子結婚那天,宴會結束大家回去的時候,弓子把朝子腰間的花束送給田部大夫,還要為他解下胸前的綢帶,我憑直覺知道他們很親密。我心裡慌亂,覺得不能這樣磨磨蹭蹭,必須爭取時間。回到家裡,就和弓子兩個人談話。談著談著,我非常興奮,控制不住。是我不好。弓子又說‘父親死後,現在我非常懦弱’。我一聽,一下子掉進深淵。」
「……」
「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就在那天夜裡她會離家出走。討厭我也沒關係,只求她留在家裡。除了這兒,弓子沒有別的家。她也是媽媽的孩子,比我們更親熱的孩子。如果我不住家裡弓子能回來,我隨時可以離開。我去田部大夫的家不光是出於卑鄙低劣的稟性,也有想把弓子拜託給他、讓他給弓子幸福的心情。」
「……」
「但是,現實比我的想象更加荒誕。我也為媽媽傷透了心。弓子走後,媽媽也覺得逍遙自在。我不相信一切,我已經決定再也不愛任何女人了。」清口氣堅決地說完,對敬子發出冷漠的淺笑,一種似乎看透對方的嘲笑。
敬子感到恐懼般的痛苦,覺得自己的兒子就像背信棄義的年輕丈夫一樣。她心如刀絞。
如果清惱恨昭男,敬子猶能忍受,但他冷眼鄙視母親的陰私。
敬子憋不住真想放聲大哭。
但是淚水一定只能讓清更加笑話自己。那麼應該對清說些什麼呢?不管說什麼,清都不會相信吧。
「媽媽,這個家賣多少錢?」
「你是問這個家……賣多少錢?」敬子被清牽著鼻子走,而且問話總是出乎她的意料,「想賣七百萬,最後連六百五十萬都不到。」
敬子從不堪忍受的話題中剛剛擺脫出來,驚魂未定,只聽清說:「給我二十萬行不行?」
「什麼?」敬子又遭到當頭一棒,「你以為我有錢沒地方花嗎?光店鋪的建築費和進貨款兩百萬都打不住。就這麼點錢,哪能夠呀。還得借錢。」
「我是怕媽媽搞得太鋪張了。麻布的店鋪太洋氣太時髦了。」
「我這個人可能有經商之才,商運亨通。原先在車站開小賣店經營得也很成功,後來買賣都過得去,供你們上了好學校。」
「其他的運氣也亨通呀。」
敬子聽起來覺得清諷刺她的男人運,慌忙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要錢幹什麼?」清是學生,二十萬日元對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敬子心想他可能要做什麼事錢不夠。
「我們小組正在籌集學生運動的資金。如果媽媽你們想洗溫泉過年,我也想到農村和農民們圍著火爐過一個簡樸的新年。」
「到農村去?去哪兒?」
「沒固定去哪兒,準備去陣亡學生的家庭慰問,走訪調查因徵兵而傷亡的學生的情況。」
「嗯?」
「國家還給軍人和軍屬一點傷病養老金,可是因徵兵傷亡的學生沒有任何撫卹金。戰時義務勞動中的死傷者也同樣是戰爭的犧牲者,光學生就死傷幾千幾萬人,可是沒做任何調查。我們覺得這是一個大問題,於是開展要求政府撫卹的運動。比如廣島的一個女中一下子就有六七十個學生死於原子彈轟炸。」
「什麼運動?」
「一聽說運動,你就以為是赤色分子。我們是幫助調查徵兵學生的傷亡情況,然後記錄出版。」
「還要出版?」
敬子因為俊三的遭遇,一聽「出版」,猶如談虎色變,害怕重蹈覆轍。
「最好給二十萬。實在拿不出來的話,十五萬、十萬也行。」
敬子點點頭。「你的事怎麼辦呢?」
「我暫時不考慮自己的事,談戀愛也屬於個人的事。」清說得斬釘截鐵。敬子無言以對。
「媽媽,弓子的事不用擔心,她比我堅強。」
敬子想起清參加外交部錄用考試的事,不知道結果如何。這時小山洗完澡,在浴衣外套著棉袍,滿面紅光地走進來,說:「我先洗了。」
三個人便天南海北閒扯一通。
敬子看清和小山開始聊天,便不失時機地站起來走上二樓。
清看著上樓梯的敬子的後背說:「媽媽,你穿和服短外褂不好看。」
「是嘛,那以後我就不穿。」
「隨便。反正我不在家。」
敬子開啟二樓的燈光,床鋪映入眼簾,她像貧血引起暈眩噁心似的跪在被子邊上,彷彿坐在冰冷的地上。在漫漫黑夜中,四周沒有一堵牆壁護圍著,她獨處蒼茫荒涼的天地之間,寂寞淒涼、悲苦恥辱。
心中隱秘的愛情和偷情求歡的慾火被清刺探,固然令她心悸,但清暗示弓子因為鍾情昭男才離家出走的說法更叫她不寒而慄。
作孽呀,我死都不能贖罪喲!
敬子出於女人嫉妒的本能,對弓子少女懷春不是毫無覺察。與一天到晚牢騷埋怨的朝子相比,敬子一直認為一心傾慕自己的弓子才是美好的紐帶,也明白弓子與自己相互給對方造成了寂寞。
敬子對清和弓子的事從不插嘴干預,也是希望弓子能順其自然地愛上清。她認為弓子的婚姻美滿幸福才是對死去的俊三贖罪。就是弓子出走,只要知道她的行蹤,敬子也在心底盼望她總有一天還會回到自己身邊來。
但是,如果弓子愛上了昭男,自己的情人、自己的幸福就被她奪走了。
清究竟探聽到什麼程度?在昭男家裡幽會偷情是不是已經被他發現了呢?敬子毛骨悚然。
敬子和俊三同居時,俊三是有婦之夫,孩子們對她的做法就大不以為然。俊三失蹤還不到一年,母親就有了隱秘。清會怎麼看敬子呢?
敬子想,清也許把她看成一個水性楊花的淫蕩女人,嗤之以鼻。母子之間那種息息相通的愛和信任已經蕩然無存。
就是弓子,說不定也會……
冷酷無情、自慚形穢,一切都只能責怪自己,怨恨不著別人。她只覺得滿心淒涼、不堪回首。
昭男今天晚上到家裡來,不等自己就走了。他的冷漠令人心寒可恨。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
即使見到昭男,心裡總籠罩著清和弓子的影子,也不會心情舒暢的。
敬子猶如萬箭穿心,痛苦的淚珠都要滾出來。
手指和額頭冰冷,她知道精神上的刺激引起貧血,但不想叫能聽見還在下面談話的清上來照顧自己。那孩子也是撒謊不臉紅的人。跟母親進行那一場談話後,居然若無其事地和別人談笑風生。被清敲了一筆錢,也讓敬子心裡不痛快。
敬子理解清悲傷的心情,為了讓他重新振作起來,他想做的事需要多少錢,敬子都在所不惜,以示深切的母愛。他想做的這件事看來不是壞事,是出於青年良心的正義感。但是,一個靠母親的供養生活的學生出這麼一大筆錢不是不合常理嗎?清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嗎?還是因為清受到弓子和敬子的雙重打擊,暈頭轉向了呢?
這又像是好事,又像是枉費金錢的事,敬子不明就裡。
雖說賣房進了錢,但開店還欠下不少債,手頭的流動資金也沒最後落實。從中拿出十五萬、二十萬一大筆整數,真像剜了敬子的心頭肉一樣。
是三個孩子和昭男支撐著敬子這樣精力充沛地工作。如果這些人都一個個離開,他們再各自分道揚鑣,剩下敬子孤家寡人,她也沒有心思把店經營下去。
到時候,店就全部交給川村管,店鋪的權利變更給清……那自己又怎麼辦呢?真沒出息,不能有半點這種念頭!
「芙美子!」
「哎。」
「你給我壓一壓背,有點不舒服。」
芙美子看敬子伏在床上,吃了一驚。「夫人,您怎麼啦?」她讓敬子平躺著,「是背嗎?」
「對。壓一壓……」
「這兒嗎?這樣行嗎?」
「再使點勁兒。」
芙美子用力按摩著脊樑,敬子覺得那雙手充滿理解、深含親愛,不由得一陣孤單,顫抖著嘴唇說:「好,舒服,透到腦心裡去了。」
「不論大事小事都是您一個人親自動手,您太累了。」
「難得你這麼認為。你一定要回鄉下去嗎?弓子不在這兒,你也待不下去嗎?」
「也不是非回去不可……」
「那就再待些日子吧。」敬子寂寞憂鬱得連一個女傭都想拖在身邊。
敬子一邊讓芙美子按摩脊背,一邊和一無所知的她聊天,逐漸恢復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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