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絲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朝子害怕這種幻滅,心想如果能當上電影明星壓倒小山,名聲大振,收入甚豐,才能心安理得。

不想做父親的丈夫和想做母親的妻子的結合,難道不是不幸的嗎?

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決定不生。一旦決定下來,就得儘快處理掉。

廣播電視在年底年初多是娛樂性節目,他們倆很可能有工作可幹。想一想到時候萬一整天孕吐,叫人多麼討厭。

朝子急急忙忙做了人流。她心裡沉悶,但並不打算和敬子商量,只是想孃家、想母親,才從醫院過來。就這個樣子,她還是離不開小山,給他打了電話。

「大夫,您說來看我,這就怪了。」朝子眨眨眼睛,「您怎麼知道我回到這兒來的?」

「憑感覺。」

「大夫,您真好。」朝子大膽火熱地凝視著昭男,她心裡感謝昭男理解自己從醫院回孃家的心情。

「哥哥任性,好意氣用事,像您這樣善解人意、體貼入微,恐怕才適合弓子敏感纖細的性格。」朝子一本正經地說。

朝子沒有懷疑昭男和敬子關係曖昧。也許她覺察到了昭男暗地裡愛戀著弓子的跡象。

敬子早就希望清和弓子成婚,這樣親上加親,她跟俊三可以和睦相處,同時也能把弓子留在身邊。朝子總認為敬子這是出於一廂情願或多愁善感,簡直無聊透頂。恐怕弓子也看破了這一點,才離家出走。

朝子心想,弓子討厭清離家出走以後,現在只能想法轉移清的感情,如果昭男能和弓子結合,可能會使清更快地死了這條心,情緒穩定下來。

朝子的想法總是這樣簡單明瞭。

朝子甚至惡作劇般地想安排這兩個有情人密會。

「婚禮結束後,弓子把插在我腰間的那束花送給您。她那麼大膽,我都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行動那麼勇敢果斷。」朝子目光明亮,語調親切。

朝子性格倔強,好頂撞人。本以為這樣的脾氣沒人娶自己,卻不知道因為什麼前世姻緣嫁給了小山。雖然自嘲做女人無聊,也不認為小山就是理想的男人,但感謝他不容分說硬把自己這樣刁鑽的女人娶走。不過,她絕對認為昭男比小山強,從一開始就信任昭男,從來都是言聽計從。「要是跟他在一起,我也會變得百依百順。」

就說今天吧,回到孃家一看,媽媽出門、小山沒來,一個人正難受的時候,沒想到昭男來了,叫人喜出望外。孕吐止住了,這不僅僅是藥力的作用,恐怕昭男這個大夫在身旁也是一個因素。她對昭男和弓子的結合毫不嫉妒,心想能嫁給昭男,那是弓子命裡有福,是她的造化。

雖說清是親哥哥,朝子並沒有一味偏袒。清覺得世道艱難,應當讓他再經受艱苦磨鍊,懂得人情冷暖。他不該是弓子的人生伴侶,於是她便對昭男說:「要不我跟媽媽或者弓子談一談。」

「千萬別這樣。算了。」昭男大驚失色。

面對一無所知的朝子,昭男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個無賴的騙子。

要是朝子向敬子提出把弓子許配給昭男,敬子準會自殺。他想起剛才縫合傷口的那具女屍,便說:「弓子不是我這個世界的人。」

「她又不是天使,現在倒變得更像個普通的女子了。」

「不,不……」昭男驚慌失措,腦袋瓜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反倒讓朝子驚愕。

「是嗎?我要是弓子,就嫁給田部大夫。」

這時,只聽見大門砰的一聲開啟,女傭和懷抱一包東西、邁著粗重急促的腳步的小山一起進來。

「您來得真快,田部大夫來看望我了。」朝子接過小山的東西,喜形於色。

「謝謝您,總這麼惦念……」小山取下漂亮的圍巾,含糊其詞地打招呼。

昭男也從床邊站起來。他們只在婚宴上打過一次照面,今天就像初次見面一樣,拘謹得不知道說什麼好。昭男知道朝子動手術的事,所以在小山面前顯得不太自然。

「給我買什麼來了?」朝子要開啟包裝,「開啟看行嗎?」

「噢,好。」小山有點不好意思,「拿到廚房去。」

「哎呀,是做晚飯的菜。真少見!就這麼吃嗎,還是我做?」

「開啟看就知道了。」

「讓田部大夫也一起吃,行吧?」朝子忽然動作敏捷地往外走,嘴裡模仿小山的聲調,「開啟看就知道了。」

屋裡剩下兩個男人,總不能一直相對無言,於是從最不礙口的工作聊起。

「您工作忙嗎?」昭男問。

「忙的時候連續幾個通宵都幹不過來。」

「那好呀。」

「可閒起來閒得身子發懶,看起來像自由職業者,其實一點也不自由。給不給你活兒幹是人家的自由,我們受別人的擺佈。說難聽一點,爹孃快嚥氣了,公司職工還能請假,當演員的就歇不了。學校畢業後,能進銀行工作就好了。」

「您是學文科的嗎?」

「不是,我是學政治經濟的。」小山微笑著說,「還是一年到頭有個固定的地方上班好。看似不自由,其實反而自由。」

「偷懶的自由。」昭男也笑了。

「說得對。一偷懶,心不在焉,就得到自由。而且有固定的工作單位,明天也好、明年也好,工作不變,多輕鬆舒服。這就是現實的自由。下班以後到第二天上班之前,都是自己的時間,不像我們,沒活兒乾的時候也跟有活兒乾的時候差不多。」

昭男摸不透小山說的有多少是真心話。

「可是,你們的工作既能自我表現又能自我完善,有幹頭。」昭男敷衍著說,「我這種工作,一不小心,病人就會出危險。」

「我們也不能隨心所欲地說臺詞呀,一句也不行。底下的觀眾哪像病人那麼老實。做大夫的萬一失手把人治死了,也不會有評論家口誅筆伐。」

「不是那麼回事,藝術的評論各有所好,醫生的失誤可是科學的判斷……」

女傭進來叫他們吃飯。

昭男打算回去,走到走廊時,聞到一股誘人的臘肉香味。穿著白色圍裙的朝子從廚房探出頭來說:「大夫,您別走。我可是很少下廚房親自動手做菜的喲。是吧,小山?再說,剛才也對您說了些弓子的事……」

昭男一聽,嚇得一邊趕緊繫鞋帶,一邊使勁甩掉浮現在腦子裡的弓子的面容。

敬子的店鋪已經成型,只等牆壁、瓷磚一干,就把傢俱搬進去。她每天必去一次,碰上工人歇工,就一個人邊打量店面邊在心裡描繪著珍珠寶石琳琅滿目的景象。

櫥窗還沒安上玻璃,想象不出從外面觀看的感覺。但店鋪造型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又格外顯眼。用不著做霓虹燈廣告、豎顯眼醒目的招牌,沿著漫長的石砌圍牆過來的人們,從花店、美容院方向過來的人們,走到櫥窗前都會不由自主地駐足觀看珠寶和手錶。

這是一位年輕的大學副教授兼工學博士的設計方案。這位設計師是敬子的老主顧介紹給她的:「他是一流的少壯派設計師。」敬子一聽這話就想打退堂鼓。但介紹人很隨和地說:「他是我同學,我跟他好好商量,費用便宜一點。設計一間玲瓏雅緻的珠寶店,他也一定樂意呀。」

後來,敬子看了設計圖紙,聽了他的說明,心想自己是外行,不提意見為佳。既然設計得細緻周到,就一切都委託給他了。

「我想店鋪取名為美寶堂。雖然很一般、老一套,可我……」

「大小姐,您真行。」

「什麼大小姐的……」

「不是美寶堂的小姐重建家業嗎?」

說起來也正是如此,當年父親毀於戰火的店鋪就是這個店名。

「我也重新起步,還是當年那個小夥計。」

「我也還是當年那個美寶堂的閨女。」

「把長年的辛苦忘掉吧,大小姐,當小夥計那會兒練的手藝還熟著呢。」川村一激動,模樣更顯得可笑。

川村被草野店趕出來後,對敬子店鋪的開張十分賣力效勞。

敬子對店鋪寄託著滿腔希望,暫時忘卻了愛情的苦惱和家庭的寂寞。房子和寶石都不會自己跑掉,這些東西要不沒有感情,要不就原封不動地體現敬子的感情。

敬子獨自在夜深人靜之時,欣賞著逐漸積攢起來的珠寶,那五彩斑斕的珠光寶氣映得她眼睛都熠熠生輝。

川村本來主張搭霓虹燈廣告牌,但他對風韻標緻的女老闆總是唯命是從:「打從當小夥計的時候起,我對您的話不敢說半個不字。」

「是呀,想起來,你認識我的時間比我的孩子還早。說不定啊,我死的時候還要你照料呢。真是無聊的一生。」

「我可不這麼想。這叫重振旗鼓、東山再起。」

「也許最重要的是起步。」敬子說。

但是,敬子當然無從知道矢代姑媽把俊三起步創業的事告訴弓子,而弓子不理解「起步」是什麼意思。

只要一打聽到拍賣珠寶和鐘錶,川村就代替敬子參加,充分發揮精明能幹、機敏果斷的行家本領。

拍賣會就設在上野公園的舊茶館裡。敬子把一百萬日元交給川村,自己在隔著美寶堂新店和電車路的路邊茶攤上坐著。

這一帶有不少外國兵來來往往。她一看見穿著羔皮大衣、戴金光閃閃的耳環的外國女人,就想要把她們的購買力吸引過來。她反覆琢磨如何佈置櫥窗。「弓子學點英語,在店裡接待外國人,店鋪的感覺馬上就上去了。」

川村還沒回來。敬子又要了一杯紅茶。她聽父親說過,珠寶手錶拍賣會結束後,同行業的人經常聚在一起吃喝玩樂。

她覺得川村顯然不會參加,但心裡多少還是不踏實,便隨手翻看報紙,從內閣勢必改組的政治動態到社會新聞,忽然看到最下角有一則熟人去世的訃告。

三花洋裝店女老闆小柳靜子去世了。敬子以前在她的店裡做過兩三次洋裝。她比敬子大十歲左右。戰爭初期,移情於一個比她小許多的小夥子,跟丈夫離婚,成為轟動一時的桃色新聞,後來就無聲無息了。訃告說,小柳靜子死於十一月二十七日早晨五點四十分,定於十一月三十日在麻布教堂舉行天主教辭靈儀式,喪主是大島忠男。敬子大吃一驚,不禁熱淚潸然。她記得靜子熱戀的那個小夥子就姓大島,比敬子還小三四歲,面影依稀猶記。「死去的人該多麼心滿意足呀。」

從戰時到戰後近三十年裡,那個小夥子一直陪伴著比自己大十幾歲的情人,看來他們沒有結婚,但大島不顧姓氏不同的忌諱,敢於在訃告上以喪主的身份出現,實為罕見。這正是美好至上的愛情的表現。

正因為自己有了昭男,敬子才這樣感慨良深。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昭男不會陪同自己走完一生,會是親兒子清給自己送終。

敬子一邊極力打消不吉利的念頭,一邊覺得最近清很可悲。不過,要是風度翩翩的俊俏後生昭男能給自己送終,大概就可以從容含笑而去了。

「胡思亂想些什麼?」敬子使勁搖頭。

還是讓清和弓子這對夫婦安葬自己最為理想。

敬子甚至想和弓子談一次,解開她心頭的疙瘩,讓她回心轉意。

敬子看得出來,弓子離家出走七分是為了擺脫清的糾纏,三分是因為受到敬子和昭男相好的刺激。她不是沒感覺昭男和弓子之間微妙的兩情相悅。

這使得敬子礙於跟弓子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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