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巢雛鳥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怎麼說呢,孩子的臉蛋,有的地方跟爹媽長得一模一樣,有的地方說不上像誰。」

「真可怕……」弓子似乎從本能上拒絕像父母一樣一生不幸,不知為什麼,尤其不願意像母親。

弓子還聽姑媽說京子後來再嫁給一個有孩子的人。京子與弓子的父親離異後,俊三又死了,弓子也跟她斷絕來往。她的再婚自然不會有任何問題。母親終於有了安定的歸宿,弓子大概也會感到高興的。但是,弓子還是覺得自己被拋棄了,成了舉目無親的迷途的孩子。儘管她不理母親,其實心底對母親懷有本能的深切之愛,同時又怨恨母親不懂得這種愛。

母親也好、媽媽也好,弓子對這兩個女人的一生想了很多很多。弓子從小就是一個苦命兒,有母無愛,有父見棄,最後又要跟敬子各奔東西,弄得無家可歸、有家難回,惶惶不可終日。比起敬子家裡來,矢代一家人無拘無束、輕鬆自如。

姑父回家的時間不固定,家裡人不用等他回來一起吃飯。回來晚了,也不用接他。似乎互不牽掛,各行其是。沒有浪漫的色彩和豐富的情趣,生活單調枯燥、平淡刻板,卻彼此和氣、自由自在。

「啊,忙死我了。忙得四腳朝天,真想歇一歇。」姑媽口頭禪一樣一邊抱怨牢騷一邊幹活。

不知不覺,弓子在姑媽家也住了一些日子。

「本來以為弓子能幫我一把,輕鬆一點……」

「我幫不上忙……」

「不是這個意思,我本來也想生一個女孩子。」

表哥洋一下班回來,說:「弓子,你剛才唸的是法語詩歌吧?我在門外聽了一會兒,我們家裡還有這麼清脆悅耳的女聲,真是稀罕。」

弓子想念敬子,把這種愁腸寄託在課文中的詩歌裡。

「有點像我孃的聲音。我娘年輕的時候也是這個聲音,含有一種淡淡的哀愁。」

姑媽拿弓子當作聊天的夥伴,姑父常常和弓子開玩笑。

可能由於季節的關係,弓子飯量大增,身體健康。熬夜複習功課準備定期考試,第二天也不覺得頭重腳輕,仍然精神飽滿。

姑父夜深回家,在寒冷的走廊上邊走邊和姑媽說話,弓子也不必出去打招呼,泰然處之。她甚至產生了久居此家的錯覺。

住到姑媽家的第二個星期天,姑媽說:「我去日本橋百貨公司買東西,弓子一起去嗎?」

弓子暗自思忖會不會碰見媽媽。

照弓子現在的心情,如果真的與敬子不期而遇,恐怕只能轉身逃避。只要一想起敬子,她就惴惴不安、心如撞鐘。這麼一比,清對她的纏磨就算不了什麼。弓子都覺得不可思議,自己被敬子視為掌上明珠,為什麼還要忘恩負義地離家出走呢?但她還不清楚,自己是為了從敬子與昭男的曖昧關係造成的苦悶抑鬱中逃脫出來才這樣的。

弓子害怕去銀座,總覺得又會碰見敬子和昭男雙雙遊逛。但姑媽要去的是日本橋,弓子就陪她前往。

姑媽買了毛毯、家裡人穿的內衣內褲以後,興致勃勃地看著和服,說:「家裡沒有女孩子,這些漂亮的衣服買了也沒用。」然後指著一件像偶人穿的那種時下流行的白地小菊花印染的鮮豔綢緞和服,問弓子看得中嗎。

「漂亮吧?你要穿上,更顯得可愛標緻。」

「漂亮是漂亮,可我不想要。」

「是不合適嗎?我沒買過這些東西,不知道現在的小姐們都喜歡什麼樣的和服。我看偶人上常用這種布料款式。」

「太嬌豔了,平時穿不出去。」

「我就想讓你穿一穿,別客氣。」

「我不要。」弓子面帶悲色,心想要是媽媽,我會讓她買的。

「我想送你,真的不要嗎?」姑媽不無遺憾地說。

在賣西式服裝的櫃檯,姑媽也不和弓子好好商量,就給她買了一件化纖外衣和毛衣。

外衣的小領裁出細細的切口,袖口像蜻蜓翅膀一樣輕薄。弓子接過衣服,忽然想起那件帶花邊的襯裙還放在敬子家裡。如同白日做夢一樣,眼前浮現出昭男的面影。

「我什麼也不要。」弓子怔怔地說。

「你真怪。姑父說你像一個書生。我原先以為你愛打扮。」

弓子從「愛打扮」幾個字裡彷彿看見了擺在敬子三面鏡前那一排化妝品瓶子,聞到香奈兒香水的芳香。

跟敬子相比,姑媽簡直不修邊幅。

在餐飲區休息的時候,弓子心想,我也變得不修邊幅了。

「弓子。」身後忽然響起朝子的聲音。

「姐姐?!」弓子緊張地一縮身,臉紅了。

朝子既不驚訝也不親熱,仍然冷若冰霜,卻老成地先和姑媽寒暄。

「來買東西呀?」姑媽隨便問道。

「不。是因為工作上這兒來的。」朝子回答。她今天到這兒來是給一家婦女雜誌拍模特照。

幾個男人坐在不遠的桌子旁邊,好像是和朝子一起來拍照的。

「兩三天前。」朝子對弓子耳語,「我結婚後第一次回孃家,媽媽留我住一宿。那天晚上,哥哥醉醺醺地回來,說媽媽把你藏起來,氣得把杯子摔到內客廳裡。」

弓子覺得氣喘不過來。

「芙美子說也要請假。媽媽還說開店之前想住到旅館裡。」

弓子默默地用手指按著眼角。

朝子莫名其妙地說:「媽媽的事用不著你操心,她又要開店又有工作,住旅館也是為了消遣。」

那邊桌上的人對朝子做了個手勢,朝子欠起身子。弓子有滿肚子的話要問,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朝子便輕快地離去。

「她說什麼來著?是不是讓你回去?」姑媽一邊問愁眉不展的弓子,一邊重新系好披巾。

過了三四天,弓子的日用衣物送到姑媽家裡。姑媽說:「是一個叫芙美子的女傭坐計程車送來的,她想見你。」那時,弓子正好上學,不在家。「還送來了帶根的薔薇。我們家的院子沒地方種,真叫人頭疼。」

矢代家的日式庭院除了石頭和小樹,便是青苔。

「我想做一個花壇種薔薇。」弓子忍著淚水說。

「哦,那好,就這麼辦。」

與行李一起送來的還有那邊院子裡的薔薇。這麼說媽媽準備住旅館了?弓子越發感到無家可歸、與敬子離散分開。

雖說是計程車送來的,但搬進弓子的房間裡,大包小包堆得滿地都是。弓子開啟每一個包袱,都深切感受到敬子對自己無微不至的愛。她面對敬子家的方向低下頭去。

「弓子你好闊氣呀。」姑媽驚訝地說,「連過年過節的漂亮和服都有。」

「嗯,是去年秋天媽媽……」

和服上放著敬子的一封信。

弓子:

眼看十一月即將結束,冬天就要來臨。你的身體怎麼樣?我一直很掛念。喜歡你的芙美子自從你走後總是心神不定,說要回老家去。我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覺得太孤單,打算開店以前先在旅館住一段時間。

很快就辭舊歲迎新年,我一個人既無樂趣也無興趣。下個月十號左右,這個家就是別人的了。我可能在這個月中旬住進代代木一家叫橋本的旅館。自己能從這個家煩悶紛亂的生活中擺脫出來,未必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弓子,你心事重,恐怕會思慮過度,心裡難受。應該把心放寬一點。媽媽就剩下你這麼個寶貝了,請你無論如何來看看我。不必考慮太多,願意回來,當然高興。不願意回來,媽媽堅信從小對弓子的這份心意,一輩子都珍惜著,不會忘記。

媽媽在這四十二三年的人生中,結識過各種各樣的人,聚合分離,形形色色。但是隻要一度相逢,即使分離,恐怕也不能說是徹底分離。現在獨自思量,覺得正是如此。在這個世界上,各種各樣的人的心靈就像一張佈滿天空的無形蜘蛛網中的蛛絲一樣,互相牽連著。

你如果生活上有不方便的地方,或者想跟我聊聊天,放學後順便過來,就像早晨剛剛從這個家門出去上學的弓子那樣……

開店之前,暫借家裡的一間房存放你的其他行李。如果你需要,用不著通知我,隨時可以去取。

天氣漸漸冷了,千萬注意。不能老靠吃藥打針,首先要保證身體健康。

對矢代先生一家,我不便登門拜訪,請代為問候。

敬子

信裡隻字未提清。是不是哥哥離家出走了?弓子心有所感。

她把東西收拾擺放起來,最後看見那張木琴。多麼親切熟悉。她敲擊出了平時最喜歡的樂曲。

過了一會兒,姑媽探頭進來。弓子正在看信,木琴放在一旁。

「是你彈琴呀,我還以為是收音機呢。彈得真好聽。」

「要是鋼琴就更好了。」

「你還有鋼琴?」

「是爸爸給姐姐買的。」

敬子的來信和木琴的旋律使弓子心情爽朗舒暢。

她想聽敬子的聲音,也想通過電話讓敬子聽聽木琴的樂聲,便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話筒撥號。

「喂,喂。」話筒裡傳來男人的聲音。

弓子一驚,趕緊結束通話電話。是不是撥錯了?她呆呆地朝正在廚房忙忙碌碌切東西的姑媽走去。


作者「川端康成」的其他小說

千隻鶴》《青春追憶》《雪國》《競開的花》《美好的旅行》《風中之路》《河邊小鎮的故事》《山之音》《玉響》《少女開眼》《古都》《花的圓舞曲》《生為女人》《少女的港灣》《》《再婚的女人》《伊豆的舞女》《彩虹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