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子最近忙忙碌碌,很少進廚房,只是發號施令,而且經常不在家。
弓子則應付上門的推銷員,幫助女傭幹活。以前做飯是一種樂趣,現在成了負擔,多半是和清兩個人像小孩子過家家似的吃晚飯。
清對弓子做的飯菜讚不絕口。但這反而使弓子增加負罪意識,心頭沉重抑鬱。
今天也百無聊賴,不知道做什麼好,思來想去,打算和女傭一起上街買菜,便叫「芙美子、芙美子」。這時,敬子帶著朝子忽然回來了。
「回來得正好。媽媽,今晚吃什麼?」
「我一進門就談吃什麼,像個家庭主婦……」敬子說,但一轉口又說,「對不起,讓弓子親自去買……我已經買來了雜煮的原料。」
「那太好了。」弓子興高采烈。
「把鍋拿出來,邊煮邊吃。」
桌子上擺著煤氣爐。熱騰騰的白汽、雜煮的味道、咕嘟咕嘟沸騰的聲音,都顯得歡快。
敬子和朝子剛剛梳整、噴上髮膠的頭髮油光鋥亮。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團團圍坐。好久沒這樣其樂融融地團聚。弓子給大家盛飯,但總覺得少了個誰。
「爸爸怎麼躲著不出來呢?」
弓子有一種死去的人好像躲在家裡什麼地方的錯覺,有時覺得這樣不由自主地想念父親,是否也是神經疲勞的緣故。
不知道弓子和敬子是否心靈相通,敬子說:「好像少一個人似的。」
弓子像冷不丁被人從背後緊緊抱住一樣悚慄。
敬子驚愕於自己不留神脫口說出這句話,慌忙補充說:「儘管朝子平時一天到晚不在家,可真一走,還是覺得寂寞冷清。」
誰也沒有答腔。
「雖說總有這一天,我也沒想到朝子會這麼快結婚。」
「我自己也沒想到。」朝子說。
「沒想到的結婚還結成了。」清自言自語。
「本來就那麼回事。做十年規劃的結婚最後不也一個樣?」
「明年可熱鬧了。」清避開朝子的旁敲側擊,「喬遷新居,弓子畢業,身體健康,我聽醫生說有的人內臟要虛弱到二十四五歲。朝子大概會抱著小寶寶來玩。」
朝子笑著打岔:「他不想要小孩。」
「怎麼?要為藝術獻身?」
「也有這個因素……」朝子含糊其詞,低頭動著筷子。
小山不是不喜歡小孩,好像從心裡頭害怕自己有小孩。是否因為一心期望朝子成為名演員呢?
這麼一想,朝子有時惴惴不安。
朝子是一時心迷,委身於他,對小山還不十分了解,肉體相親,心靈還不親密。
她也沒把身體出現的異常變化告訴小山。雖然她聽說人流後經期有時會提早,但每次房事並不是感覺到作為女人的樂趣,而是首先意識到女人月經的沉重負擔。
「又來了。以後會經常這樣的。」
一想到這些,朝子就失去做新娘子那種羞答答的春心激動的情緒。
「不想做爸爸嗎?」朝子問小山時,他明確回答:「與其說我不想做爸爸,不如說不想讓你做媽媽。」
朝子是否必須認為這是小山對自己的關心愛護呢?
她覺得用不了多長時間,自己還會做人流,心裡憂鬱不堪。
這種扭曲的不滿對別人無法訴說,只能自己默默忍受。所以新嫁娘潔白的婚紗、禮服和緞鞋都是虛飾其表,婚禮和新婚旅行不過是一場戲。
演員的結婚。
充分表演吧!
朝子有時看著自己扮演的角色。
朝子把今天一家四口人吃團圓飯看作這場戲的序幕,努力過得愉快。
「來年春天,弓子畢業,一定出落得更加漂亮。可是我到這兒來,不會帶著小孩來呀。」朝子說。
「女人生孩子以後會變得漂亮起來。」清說。
「哥哥,你還知道這事兒?」朝子和顏悅色地說。「孩子長大以後,女人又會漂亮起來。」她不失時機地恭維母親一句。
敬子容光煥發。她想到明天又能和昭男約會了。
第二天,敬子比約定時間稍晚一點到巢鴨車站和昭男會合。
昭男叼著煙,心情愉快地眺望著生機勃勃的街景。
「等很長時間了?」敬子嫵媚地莞爾一笑,看著昭男。
只要注視著他,昭男探望弓子、帶清遊樂、對自己不聞不問……這一切都忘到九霄雲外,她反而抱歉似的說:「店鋪施工、朝子的結婚準備,忙得一直沒空打電話。對不起。」
這四五天沒見面成了敬子的原因。
可是,昭男也不能無所顧忌地關心「弓子怎麼樣了」。
從電車路往右拐,是一條相當長的柏油路,兩旁排列著深宅大院的圍牆和沒有被戰火毀壞的老房子。
「你喜歡能樂嗎?」
「醫院的一個朋友在裡面司鼓。我是外行。」
「去年差不多這個時候,我陪朝子看了一場《船弁慶》。看能樂就那麼一次。」敬子說,「你請我看戲,我很高興。」
「說不定沒意思。」
「不,我也想看看能樂。我設計寶石款式的工作好像不過全憑一點靈感和悟性,但接觸吸收其他美好的事物和不同的感覺,可以拓新思路。」敬子風姿秀逸地抬頭看著昭男的臉。
來染井能樂堂看能樂的觀眾就使敬子大開眼界。這裡是她毫無所知的另一個世界。
昭男翻開一本薄薄的謠曲譜,攤在兩個人的膝蓋之間。
演出的劇目是《棄老》。
昭男說他的一個朋友司鼓,敬子就覺得清脆響亮的鼓聲激動人心,迴盪在她的胸間。
然而,雖是精彩名劇,敬子還是感到《棄老》過於蒼涼悽苦。
狂言結束後,他們走出能樂堂。
「到熱鬧的地方走一走。」敬子提議說。
「去銀座吧。」
「銀座不行。」
「去淺草吧?」
「不願意去淺草。」
敬子在銀座被弓子撞見過,俊三失蹤前在淺草與美根子游逛過。
「那池袋怎麼樣?離這兒也近。」
「池袋行。那一帶不熟悉,去看看吧。」
兩人在池袋吃了稍早的晚飯,然後到新近形成的繁華街道稍稍轉了轉,便自然而然地乘計程車去昭男的房間。
敬子埋頭在昭男懷裡的時候,充滿幸福和寧靜。
「這就是我嗎?這不是在家裡時的我。你打我掐我,讓我知道這就是現在的我。」敬子撫摸著昭男的臉頰,「你啊你!」
「我一齣解剖室,你使用的香奈兒五號香水味彷彿撲鼻而來。」
「真的?」
「老有這種感覺,而且想得到你的溫存。」
「五天沒見,還有這種味道?」
「你的氣味已經滲透進我的身體裡面。」
「……」
「睡覺的時候,也想像小孩子一樣在你懷抱的溫柔鄉里寧靜舒適地歇息……」
「應該是我想這樣……」
「我這個醫生做手術還不熟練,就像做手術時精神緊張一樣,解剖的時候也很難做到鎮定自如。所以做完解剖後就非常渴望洋溢著青春活力的豐潤的生命,總覺得聞到你的香奈兒香水的氣味。」
「解剖?是解剖屍體嗎?」
敬子想到昭男這雙手接觸過屍體,一股冷氣穿過全身,但緊接著又一股熱浪從心底噴湧上來:無所謂,只要你活著……
手術前的緊張、縫合後的掛念,尤其要求外科醫生高度的沉著冷靜和一絲不苟。
雖然多次解剖過屍體,一旦工作結束,摘下口罩、脫下大褂,第一次看到解剖屍體時那種異常的刺激總是強烈地襲上心頭。
死者的頭皮被剝開,用鋸子鋸開白色的頭骨。
取下像碗一樣的顱骨,流出粉紅色的腦漿。
筋骨帶肉被剔除下來,然後仔細察看心臟、胃、肺。
昭男覺得無法探索在幾個小時前還是活蹦亂跳、喜怒哀樂、敏銳思考的人的生命不可思議的魔力。他感到手腳乏力。
最初那一陣子,他從肉店前面經過時,都是扭頭疾步逃離而去。
「我從解剖屍體中看到的全是汙穢骯髒、慘不忍睹的東西。」昭男的眼皮抵在敬子渾圓豐滿的胸脯上。
一會兒,敬子說「有點熱」,把一隻腳輕輕伸出去,吊在床邊。
「朝子婚宴的請帖收到了嗎?」
「還沒有。」
「婚禮辦完後,我就能輕鬆點。」
「對。」
「想去旅行,輕鬆一下。這十年淨為別人的旅行準備行裝來著。」
「去吧,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
「你壞,就像巴不得把討厭鬼趕走似的。」
昭男的反應過於冷淡,敬子有點慌神,便用粉臂溫柔地勾摟他的肩膀。此時此刻,不知道他肚子裡想些什麼。
昭男想說「我要上班,你帶弓子去吧」,但弓子的名字畢竟說不出口。
其實,昭男未必對敬子冷淡。他覺得朝子的婚禮結束後,如果自己和敬子一起去旅行,弓子怎麼辦?想起來都覺得可怕。即使敬子一個人去旅行,昭男也仍然放心不下弓子。
但是,敬子隻字不提弓子,昭男對女人這種本能感到悒鬱壓抑。
那天夜晚,醉醺醺的清向昭男坦言自己愛弓子。第二天吃早飯時,他說:「田部大夫,就因為我愛弓子,才保持一身乾淨。儘管被那個女人笑話,我也沒有幹後悔莫及的事。也許會有那麼一天,田部大夫,請您給我作證。」
「我睡得昏頭昏腦,什麼也不知道。不過,我相信你。」昭男的腦海裡浮現出弓子的臉龐,他自己也產生沒有對不起弓子,而是對不起敬子的錯覺。
「弓子很純潔,不能玷汙了她。」昭男對清說。這句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他想不再接近弓子。弓子親切自然的言談舉止、表情神態,卻帶著巨大的魅力遽然湧上心頭。
昭男考慮不再接近弓子,也是因為聽她傾訴過對清的態度深感不安。
那天晚上,弓子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好意,令人回味,讓昭男陶醉於美夢之中。
如同被眾神追逐以致變成花卉的希臘神話中的少女,弓子如果被逼過甚,也會隱匿行蹤或者變幻成其他什麼東西。更何況自己與弓子的媽媽如此關係,再去追求弓子,天理難容。
人生在世,哪怕自己和最理想的女性有緣相識,卻也無緣結髮。
昭男不能不紛擾悲惜。
看能樂的第二天,醫院收發員交給昭男的一疊信件中夾著朝子婚宴的請柬。
我去參加好嗎?我作為敬子的情人坐在她女兒的婚宴席上,這算什麼呀?再說,我又幫著給朝子做人流,也不適合應邀參加。
如果自己和敬子結婚,大概就作為新娘子年輕的繼父和敬子並排坐在主桌上了吧。
但是,敬子從不提結婚二字。昭男也不說。
昭男知道有人光戀愛不結婚,自己也想試試,沒料到如澆油烈焰、熊熊燃燒。
昭男處在很尷尬的位置,不想參加婚宴,但似乎太拘泥於這種顧慮,所以才覺得尷尬。
「至少敬子想讓我高高興興地參加她女兒的婚禮。」昭男把請柬放進上衣內袋裡。
信件的最底下是一個沒寫寄信人姓名的淡藍色信封。拆開一看,是弓子寄來的,實在出人意外。
謝謝您前來探望我。那一天,我說了很多,事後想起來都覺得臉紅。現在我知道,我不善於把心裡想的用準確的語言表達出來,覺得窩心,也好像做了一件對不起哥哥的事。請您不要把我說的話告訴媽媽。請給無底筒的筒底塞緊塞子。要是媽媽知道我說了那些話,會多麼傷心。拜託您了。
信到此結束。可以想象出弓子是慎之又慎,才寫這樣的簡訊。
「無底筒?」昭男感覺到弓子下意識的不滿。
但是,信紙的空白處又用小字密密麻麻地寫著幾行詩:
美麗的小彩虹粉紅、淺綠、淡紫淡黃、乳白五色彩虹架在小河流水上空似乎一伸手就能摸著可她立刻被天空吸去如昨日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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