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勉強。」
敬子告訴昭男,弓子不願意讓他來出診看病,而且說弓子心重,耿耿於懷,有點鬧彆扭。讓昭男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探望她,安慰她的情緒,籠絡過來。
所以,今天昭男的探病其實是一場戲。
但是,當昭男這樣和弓子面對面聊天時,發現她儘管多少覺察出自己和敬子的關係,對自己仍然心存好意,於是不願意繼續演戲。
「我該告辭了。」
「再坐一會兒吧,就我一個人在家。」弓子的眼睛浮現出幾分戀慕的神色,腰身輕靈一轉,走出房間。
昭男演的戲大功告成了嗎?弓子似乎沒有顯出憂愁苦悶、鬱鬱寡歡的樣子。
昭男面對年輕的弓子,忽然覺得自己也朝氣蓬勃起來。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彷彿沐浴著溫暖的陽光。
昭男一個人坐在會客室裡。從敞開的房門可以看見弓子正神采飛揚地把餐具咔嗒咔嗒地擺在朱漆長盤上。
「媽媽回來以後再吃正餐,現在先陪我吃一點兒。我肚子餓癟了。」弓子一邊說一邊擺碗筷,「這是腳氣病人吃的飯,真可憐。大夫您有米飯。」她衝昭男做了個鬼臉。
加上花椰菜、胡蘿蔔、歐芹的通心粉和奶汁烤菜,昭男的盤子裡還有擺成花瓣形狀的牛油炒飯。
「家常便飯。」
「嗯。」
「我喜歡做飯,以後給您做好吃的。」
「這就夠多的了……」昭男覺得像在郊遊吃野餐。
「朝子呢?」
「最近連續演出廣播劇,每天都出去。」
「快舉行婚禮了吧?」
「嗯。可她還是老樣子,不急不忙。我要是像她那樣辦事充滿自信、沉著穩重就好了。」
「你真到結婚嫁人的時候,也會沉著穩重的。女人不都是這樣嗎?」
「是嗎?」弓子抬頭正視著昭男,「是那樣的嗎?這不是瞧不起女人嗎?」
「確實有這種偏向。」
「要這麼說,我是不是也要隨便找個婆家嫁出去?」
「隨便找個婆家嗎……」
「我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在這個家裡老這麼待下去呀。」
「嗯?」
「我一個人的時候總想這些事,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想這些事嗎?」昭男皺起眉頭,「媽媽和清都疼你,用不著想這些。」
「像田部大夫這樣幸福的人恐怕不能理解……」弓子脫口而出,趕緊收回來,「我太狂了吧?」
「是有點。」昭男笑著說,「難道是我幸福,你不幸嗎?」
「您笑話我嗎?」
「我感到吃驚。」
「爸爸不在以後,媽媽對我格外掛慮。」
「大概真是如此。」昭男點點頭。
「所以我也就對自己掛慮起來。」
「……」
「哥哥人很好,就是老追著我,受不了。」弓子把這事說出來,頓時面紅耳赤,收住話頭。
「為什麼?說下去。」昭男的口氣也很拘謹嚴肅。
「不說了,那樣更叫媽媽掛念。」
「弓子,你以為我會把什麼事都告訴你媽媽嗎?」
「噢。」弓子不假思索地明確點點頭。
昭男心裡難過,他用手掌合抱著茶杯,注視著弓子。
敬子和昭男商量好,昭男和弓子在家裡的時候,她從外面先給家裡打電話,然後再回來。如果昭男不等敬子的電話就走,她一定會到昭男的住處去。她讓昭男驅散弓子的疑雲、解開弓子心中的疙瘩,昭男從一開始就不同意這樣做。
不過,他自己想來探望弓子。來了一看,弓子對敬子和他的關係毫不懷疑,自然也不討厭他,還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他。
「要是受不了,就明確表示受不了,雙方好好談談。」昭男說。
弓子低下眼睛,低聲說道:「什麼思念、什麼愛情,我都鬧不清楚。」
昭男立刻心領神會,弓子和清像親兄妹一樣一起長大,親密無間。清作為男性很難對妹妹表示戀慕之情,但他愛上了弓子。
「我心裡難過,雖然不是故意這樣,卻好像一直在欺騙哥哥……」弓子雙手捂著臉。
昭男以為她傷心落淚,看來不像,她是掩臉遮羞。他不敢貿然開口,便敷衍著說:「弓子,別思慮過度,不然又會引起腳氣衝心。」
弓子的手從臉上拿下來。
「如果有一天我從媽媽身邊跑出來,您會理解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薄情人吧。」
「什麼?究竟怎麼回事?你的心亂成這個樣子。要是你跑出來,我哪能置之不理。」
「我也想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要不到您哥哥的店裡幹活……」
「不可能!像你這樣的小姐怎麼能去幹活呢?哥哥絕對不同意。」昭男含羞地想起哥哥看上了弓子,曾經向他暗示過,想讓弓子嫁給他。
昭男不想再繼續等敬子的電話。與其讓敬子回來看一齣她自編自導的戲,不如自己早點回去。和敬子串通一氣對付純潔真誠的弓子,不僅痛苦,而且悽楚。
起初,昭男傾慕的不是弓子的年輕美貌,而是敬子的穩重嫻雅。然而,從一開始就聽敬子訴說她的身世遭遇,接著為朝子做了一件秘密的事,現在又要開啟弓子的心扉。最近清也開始接近他。
昭男發現自己在這個家庭裡不知不覺成了這種人,便對弓子說:「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出去工作才是自己的生活。你本身的存在就是自己的生活。」
「我本身又存在於什麼地方呢?」
「就在這裡。就是現在坐在我面前的弓子你的家裡……」
「媽媽回來了。剛才的話別告訴她。」
但是,進來的是清黑乎乎的身影。
這天,敬子忙到很晚。中午和被釋放出來的川村以及律師一起吃飯。川村似乎避而不談案件,敬子心裡明白,便具體說明店鋪計劃。
敬子告訴川村購買了麻布大街的三十坪高價地段,已經付了定金。川村只是嘴唇一動,什麼話也沒說。他臉色陰鬱愁悶。
「這個店,你不幫一把,我一個人弄不了。」
川村眨巴幾下眼睛。「旁邊是什麼店?」
「美容院。」
「美容院?另一邊呢?」
「另一邊是圍著很長石牆的高階住宅,再過去是外國人常去的咖啡館或者俱樂部什麼的。」
「……」
「離都營的電車站也很近。那石牆圍著的高階住宅以前好像也是洋人宅邸,連小巴兒狗的毛都修得短短齊齊的,頭上還繫著綢帶。」
「狗無關緊要。」
「川村,你去看看。下星期一一起去一趟。你還能見到那條狗。」
「噢。」
和受寵若驚的川村分手後,敬子到百貨公司的首飾櫃檯轉了轉。為了獲取設計款式的參考資訊,她常常逛百貨公司。仿寶石玻璃,用彩色雲母貼在極細金屬絲上做成的昆蟲趴在金銀色的花朵中,這些給她留下了印象。
然後去草野店接待顧客,還要跟人談店鋪施工事宜。
六點,敬子在資生堂二樓和小山的哥哥見面,商定朝子婚禮的事。婚禮已經大體安排在教會舉行;在餐館舉辦婚宴,雙方親屬約四十人參加;去伊香保新婚旅行。
「伊香保恐怕有點冷了吧?」敬子說。
「天冷正好,可以節省點費用。渾身冷颼颼地看著滿山紅葉如火。」
婚禮費用雙方共同負擔,伊香保的旅費由新郎方面負擔。小山準備在下北澤租房,兩口子就住在那兒。
小山好像本想在敬子家裡暫住一段時間,但如意算盤落空,敬子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小山的哥哥和敬子見過兩三次面後,熟悉親熱起來。吃過飯,在銀座第八街街頭,敬子正要告辭,他揚手叫來計程車,說「送您回家」。這樣,敬子就沒有機會往家裡打電話。
小山的哥哥送敬子到家附近的坡道下面。
弓子到門口迎接,一見面就問:「怎麼?沒碰上嗎?」
「誰?」
「田部大夫剛走。」
「呀。是嗎?」
敬子大失所望。她脫下草屐,現在弓子在家,給昭男打電話不方便;剛剛回來,又不能再出去。
今天一整天沒和昭男見面,覺得倒霉透頂。「要是從車站走回來,一定能碰上……」她後悔莫及。可是昭男不等她回來,說走就走,是不是發生什麼事讓他心裡不痛快了?
「他幾點來的?」
「天快黑的時候……五點半吧。」弓子一邊回答一邊從走廊走進內廳,坐在桌前,翻開課本。
「留他吃飯了嗎?」
「和我吃一樣的東西。」
「哦?」敬子一臉既無興趣也不驚訝的表情,「你告訴他病情了嗎?」
「媽媽說話太誇張了,我不高興。」弓子眼睛看著課本說,「他來探病,還送了一盒栗子甜點心。你吃嗎?」
「現在不想吃。」敬子解開和服腰帶,寬鬆身子,「都聊什麼來著?」
「沒什麼,隨便閒聊,都是我一個人說話。一會兒哥哥就回來了,接著他們兩人就走了。」
「哦,跟清一起走的。」
昭男不會把清帶到自己的住處,一定在外面。
敬子不想讓弓子看見自己的臉,便走到鏡子前坐下來,仔仔細細地端詳。她忽然覺得身子疲累。
說不定清又會帶著昭男回來。
她暗中期待著,坐到弓子旁邊,開啟一本介紹古代美術的書。這是戰前出版的《世界美術全集》中的《工藝》和《染織與服飾》分冊。敬子慢慢地翻閱古希臘戒指、塞普勒斯古代人首飾、羅馬時代的餾金青銅飾物、法國古代裝飾頭梳等照片。
當朝子回來的時候,敬子正在看久米武夫的《寶石學》。
「今天和小山的哥哥全部商定好了。」敬子說。
「哦,是嗎?」
「他說小山可以負擔去伊香保的旅費。」
「嗯,我對他也這麼說了。」
「是你讓他出的?」
「我說的。小山理所當然要出。」朝子坐也不坐,說完就進了浴室。
「是呀,就像弓子說的,朝子沉著穩重,真拿得住氣。」敬子輕聲笑著說。她想在弓子面前掩飾被朝子冷落。
到了深夜,電話鈴響了。敬子拿起話筒,傳來清醉醺醺的破鑼般嘶啞的聲音:「是媽媽嗎?是媽媽吧?你知道我在哪兒?今天晚上不回去了。行吧?田部大夫也在這兒……向弓子問好……」
敬子忘記回話,就把話筒掛上了。
這天晚上,敬子輾轉難眠。四點左右,聽見嘩嘩的大雨聲。
可是第二天早晨,天空晴朗。在這涼秋時節,敬子被熱醒了。昭男和清的事立即湧上心頭。這兩個人幹什麼了?
化妝的動作也緩慢下來,她坐在鏡子前面近一個小時。清有點難為情地進來。
「你回來了。」
清坐在敬子背後,兩腿伸直,點燃一支菸。
「到底幹什麼去了?」
「到銀座喝酒。」
「又是美根子那家酒吧間?」
「不是。」
「在哪兒過的夜?」
「田部大夫說怕你生氣,不讓我說。」
「我想知道。你說!」敬子一邊用卡子卡住鬢髮,一邊從鏡子裡觀察清的表情。
「都是我不好。」清看來沒有睡覺,嗓音尖挑,「我把昨晚的事統統坦白告訴你,但你絕對不能跟田部大夫說盤問我了。」
「那不行,別煞有介事的……好吧,就算我什麼也沒問。」
清不敢抬頭,低眉順眼,菸灰掉落地上。敬子覺得他是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
「是我主動要去的,結果我喝醉了。我跟田部大夫的交往還不深,以為他對酒吧間這種地方不熟悉……」
「後來呢?」
「是我提議的,然後他就把好像已經認識的店裡的女招待和她的朋友帶出來,我們一起去女孩子住的地方。」
「瞎胡鬧!」敬子不是對清,而是衝著不在場的昭男叫喊。
「媽媽,你生氣了吧?」
「什麼叫生氣了吧?」敬子對清這種說法氣得發抖。
「雖說是女招待,兩個人都是知識青年,說話通情達理,不覺得庸俗下流。」
「你愚蠢得真夠可以的。」敬子看鏡中的自己顯得老氣橫秋,難受地合上鏡匣。
「說是玩文明遊戲,大家一邊喝威士忌一邊打撲克。過不久我一看,田部大夫已經躺下去打起呼嚕來了。到下雨的時候,我一直沒睡。」
敬子開始使勁磨指甲,她的臉悽楚難看。
清看這個樣子,不好繼續往下說。他的腦子裡浮現出昨夜的景象。
「困了嗎?下雨了。」躺在身邊的女人想把腦袋瓜鑽進清的腋下,「你害怕了?」
黑暗中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開始輕柔的挑逗性的動作。
「沒玩過吧?」
女人溫暖的嘴唇消除了清害怕的情緒,她柔嫩軟和的身體卷裹著清兩條硬邦邦的腿,清笨手笨腳地任憑擺佈。
「要是不幹那事就好了。」清悔恨交織的聲音充滿孤寂悲涼,喚起敬子的母愛。
「現在後悔,何必當初。你就忘了?把弓子一個人扔在家裡,自己出去……」
「沒忘。我想起弓子才解脫出來。」
「怎麼解脫出來?」
「……」
「銀座的哪一家酒吧間?那兩個女招待叫什麼名字?」
「算了。反正我再也不去了。」
「你和田部大夫什麼時候分手的?」敬子小心翼翼地問。
「在澀谷吃的早飯,咖啡味道不錯。他說回家去,在車站分的手。」
「我也無法感謝人家。」
「感謝倒可以……不過感謝什麼?您最好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他也難為情呀……」清咧著嘴笑。敬子真想用手指敲敲他的額頭。
這個風流小生昭男在別的地方,就把敬子忘到九霄雲外,而敬子還要裝聾作啞、忍氣吞聲。她嘆了口氣。
莫非是昭男怕自己和敬子的情事敗露,為了讓清說話腰桿不硬,故意安排這出桃色遊戲?
「我還託他來安慰弓子呢,說不定又鑄了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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