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羽毛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不僅是這些。」

「父親是個行家,小有名氣,所以也經手高檔珠寶,在山手線一帶有些高品位的老主顧。我現在擺弄珠寶,恐怕就是受他的影響。」

「你搞珠寶雖然也行……」

「要是我晚生二十年,會做什麼呢?想想看,如果我今年才二十歲……」

「會不會當演員?朝子大概就繼承了你在這方面的才能吧?」

「我的演戲本領就那麼好嗎?」

「真有出色的時候。」

「你當不了我的戀人。」

「我當不了?」

「我想要一個孩子,所以……」

昭男驚愕了。

兒女都二十多歲的四十三歲的女人,竟然想跟情人生一個孩子。

但是,敬子情緒極佳,腳步輕快地下樓梯。

正是華燈初上、霓虹燈五彩繽紛的時刻。今年銀座樓頂的霓虹燈廣告明顯增加了,淡紫色和淺藍色的多邊形式樣尤其新穎別緻。

敬子帶昭男走進松屋旁邊一家叫十八屋的法國餐廳。

七點,敬子送昭男上公共汽車。

檢票的女乘務員問昭男去哪兒,他糊里糊塗地回答說「目白」,乘務員驚訝地告訴他「方向坐反了」。他連忙改口說:「去四谷見附。」

昭男想起敬子身上的味道,覺得害臊。

家住四谷的一個朋友的孩子因為腳被鞋磨破,得了破傷風。昭男給他治療,已經脫離了危險期。

昭男作為一名醫生,聽了敬子少年時代那些充滿感傷色彩的回憶,他對那時人們生病總是去求神拜佛似乎有一種親切感。要是當時自己是個醫生,就可以察看小姑娘敬子的身體,給她治病了。

敬子目送公共汽車開走,一邊自言自語「美男子……好人……」,一邊望著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已關窗閉戶,從六樓懸垂下一面巨大的旗子。

薔薇展、屋頂、夕陽映照的富士山、長長的樓梯、舒適溫馨的時光,然後分手各辦各的事。如今,雙方都互相瞭解對方,美中不足的部分則留下甜美纏綿的餘韻。

她覺得草野店也會有好事正等著自己。但是,當她走進人流,看見迎面而來的人們胸前插著紅羽毛時,就想起了弓子。弓子一定傷心流淚地睡覺了,必須早點回去……

草野店靜悄悄的,川村也不在。年輕的店員一看見敬子,就進到裡屋,一會兒探出頭來,嚴肅地向她招手。

店老闆草野坐在辦公室似的小房間裡,身後是一個大保險櫃,陰沉著臉。

「出事了。川村涉嫌收購走私手錶被抓走了。」

「啊?」敬子大驚失色,覺得腳下的地板在搖晃。她靠在椅子上,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

昨晚在這兒剛見過川村,大概是今天發生的事情。

「你有沒有經手川村的手錶?」老闆的聲調帶著嚴厲的盤問口氣。

敬子忙不迭地搖頭否認。

「那就好。你要是也摻和進去,事情就鬧大了,再把店的牌子捅出去,就發展成信譽問題。所以我一直不放心。」

敬子驚悸恐懼、胸口難受。

「我知道川村的為人,不會連累別人,他大概不會開口。」老闆說,他從敬子的臉色上判斷敬子也牽連進去了,但不想把事情鬧大,「有一點必須明確,這是他個人的事,跟商店沒有關係。我也做好了思想準備,警察傳喚我去做旁證人……事情很撓頭,弄得不好,還會把商業上的秘密給抖摟出去。」

敬子說不出話來,腦子裡浮現出川村其貌不揚的臉。

戰爭結束後,川村很大年齡才結婚,所以兩個孩子現在還小,聽說他妻子多病,靠他一個人的工資養活不了一家人。

現在,這一家人多麼沮喪淒涼呀!

「要不,我到川村家瞧瞧去……」

「呀,別去,千萬別去!」老闆急忙把煙掐滅,「現在暫時迴避為好,說不定會有人盯梢,犯不上被他們懷疑。」

敬子想起俊三失蹤的前一天晚上說的話:「反正大家認為不該做的事,最好別做……弄得不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頭。」

即將結束生命的人對帶著三個孩子的敬子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下這句話,未免殘酷無情。

但是,最近敬子買賣順手,有點忘乎所以;或者說她迫於需要,利令智昏,經不住別人的引誘,跟著做違法亂紀的事。

「只好先讓川村歇一陣子,可是最近有不少顧客很喜歡你設計的戒指款式,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你每天都來店裡坐班。行嗎?」

「啊。」

「寶石屬於女性,如果店裡面有你這樣穩重精幹的女性,客人也樂於惠顧了。」

敬子還需要考慮一下。

「以前有一個女寶石師,後來死於空難。」草野一邊說一邊開啟保險櫃,取出一個絲絨小盒,「她自己說空運過海洛因,就是毒品……錢、錢,為了錢,無惡不作。」

老闆開啟盒蓋,讓敬子看。盒子裡放著直徑約三釐米的色澤豔麗的圓形景泰藍花束和十二顆小豆般大小、形狀各異的泛青的天然珍珠。敬子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您打算解僱川村嗎?」

「這一段時間先不讓他來上班,因為商店的信譽更加重要……他的事,可能會上報紙。」

「只是一段時間嗎?」

「這讓我再考慮考慮。跟他共事,人倒是個好人,只是那副長相實在不敢恭維。客人看那模樣,會把真貨認作假貨,有時真讓我提心吊膽。再說他又好賭。就是說,為了錢,會不惜鋌而走險闖獨木橋。」

敬子對草野先是反感,繼之輕蔑。她的心反倒平靜下來。在川村醜陋的「那副長相」裡,有著比寶石更加閃光的品德。草野店能保持那麼多老顧客,難道不是因為川村的誠實、勤奮和能幹嗎?

如果草野把川村解僱,敬子也不想在這店裡工作。她不喜歡川村,但是信得過他,再說,還有童年之交的那份憐憫之情。

敬子默默地點燃香菸。

「這個活兒很麻煩,但能不能請您快一點。」老闆像討好敬子似的談起工作,「這是戰時的捐獻品,當時主人把上面的金銀都拆卸下來。這個景泰藍好像是中國的東西,原來珍珠鑲嵌在景泰藍四周,是非常罕見的女式垂飾表的錶殼。現在客人要求把這兩樣東西拼成一件或者各自設計成飾物。您考慮一下。」

「……」

「這位客人總是穿洋裝,年齡三十出頭……她希望十一月中旬以前交貨。」

敬子也不好好看東西,把小盒子往手提包裡一塞,緊閉著嘴。

草野又用懷疑的尖銳的眼光看著敬子。「白井夫人,你真的和川村沒有任何牽連吧……」

敬子笑嘻嘻地說:「那可說不清楚,說不定倒是我借商店的名義到處推銷呢……」

「開、開玩笑吧。」草野臉色緩和下來。

「這店裡有幾樣東西暫時存放在我那兒,一個珍珠,還有垂飾,錢還沒付給川村。過幾天我送來。」

「不用著急,什麼時候都可以,別介意。」

「不這樣,我覺得對不起川村。」敬子像雍容大度的貴客一樣步履優雅地朝門口走去。

「希望您以後每天到店裡來,這也是為川村好,這樣可以不用再找掌櫃代替他。拜託您了。」

川村絕對護著敬子,他萬不得已時可能會供出草野店,但死也不會出賣敬子。想到這些,敬子更加於心不安、過意不去。

「不能見死不救,他是為了我好。」

當然,川村既有自己的貪慾,也有為敬子生活著想的一面。

人生莫測,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發生意外之事。人生在世,總是危機四伏、提心吊膽。敬子茫然若失地站在充滿活力的街角。

她走進以氣球做獎品促銷的西式糕點店,買了一盒餅乾,出門後招呼計程車,直奔水天宮。

川村被捕,不會在家。在這種時候見他的妻子,雙方的心情都黯淡沉痛。

也許川村只把敬子也參與倒賣走私表的事告訴過妻子,這樣的話,他的妻子恐怕會怨恨敬子。

但是,不能那樣絕情絕義,要是川村進了拘留所,敬子也想去探視,送點東西。

敬子倚靠在後排座的角落裡,忽然渴望擁有一間店鋪。等給朝子操辦完婚事後,要積極加緊策劃。

「如果草野把川村趕走,就讓他到我的店裡來。」

和川村合夥也好,讓他協助一下也罷,只要有這個精明老練的川村,買賣絕對沒問題。

敬子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細緻周到地考慮如何實現開店的計劃,把昭男暫時放到了腦後。

計程車駛過批發店集中的街道。司機問:「水天宮在什麼地方?」

敬子從手提包裡翻出川村的名片,讓司機開啟車內燈,藉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遍,然後遞給司機。

車停在商店稀少的黑乎乎的路邊,司機讓她下了車。

沿街差不多都是玻璃拉門結構,敬子心裡沒底,只好看著門上的姓名牌挨家尋找。有的屋子飄溢位晚飯的味道。敬子忽然掛念起弓子回家吃的什麼晚飯。

「瞧她剛才那副疲憊的樣子,要是朝子安排飯菜,恐怕吃不下去。」

在銀座碰見弓子後,自己還和昭男到十八屋吃飯。敬子覺得心裡不安,甚至後悔。

朝子安排的飯菜,連清都無法下嚥。這天晚飯又是炸肉排,茶褐色的面衣裹著厚紙板一樣的肉團。餐刀一切,就從白色的盤子滑出去,一半落在桌布上。

「像秋天的落葉一樣又幹又輕。」清揶揄說,「要是認為憑朝子的手藝切不了這麼薄,那就太小看她了。」

當然,這些都是讓女傭從附近的副食店買來的半成品。

餐桌正中間擺著一個小白碟,裡面盛著黃色的醃蘿蔔。餐廳就像一家生意清淡的小吃店。

朝子默不作聲地吃著,眉間又嚴肅起來。

清坐在朝子對面,用餐刀切著似乎會把盤子切開的炸肉排,實在無味無聊,便想起戰後初期的生活。可能是少不更事,他覺得那個時候的日子裡也充滿樂趣和歡快。但他現在沒有情緒跟朝子聊起往事。

只要朝子心裡不順,鬧起小脾氣來,跟家裡人幾天不說一句話都滿不在乎,而且最近言談舉止帶著明顯的歇斯底里。清對她已經失去了親睦的感情。

這一陣子,敬子常常外出,晚飯也顯得寂寞冷清。弓子進廚房,飯菜的花樣和味道總還說得過去,但最近她似乎也心不在焉、馬馬虎虎,缺少在敬子指導下幫廚的那種精心和熱情。

跟弓子在一個屋簷下生活,清既放心又失望。他想讓母親打聽一下「莫不是這個家讓弓子待不下去」,但猶豫著不便開口,又沒有和母親好好說話的機會。

吃罷無聊的晚飯,朝子也不收拾,手肘撐在桌子上,託著下巴看起《廣播文化》雜誌來了。

清忍不住說:「喂、喂……」

「……」

「喂、喂……」

「我有名有姓,別‘喂、喂’好不好?」

「收拾桌子呀!」

「芙美子、芙美子……」朝子大聲叫女傭。

「朝子對做飯毫無興趣呀?」清冷笑著說。

「誰說沒興趣?」朝子也冷笑著頂回去,「不過嘛,女人有了工作,還是從家庭中解放出來為好,所以對廚房的事就不親自過問了。」

「高論!令人佩服。這麼說,你也能做得一手好菜,只不過用理性壓抑這種手藝罷了?還要以頑強的意志忍受這種難以下嚥的東西嗎?」

「嗯,也可以這麼認為。」

「這就是小山先生的生活主張嗎?真是獨此一怪呀。」

「人不論幹什麼事,總要做出一定的犧牲。」

「這麼說,也沒必要成立家庭囉。」

「你的想法太陳舊。現在在外面也可以吃得很便宜,洗衣服可以交給洗衣店,利用這些時間讀書和工作,不是很好嗎?」

「有了孩子,也讓別人代養嗎?」

「不要孩子嘛。」

「看起來就像大藝術家一樣手不釋卷。」

「可以明白地說,比你強。」朝子甩了一句,走出飯廳。

因為白天短暫,就覺得弓子回來得晚。教會學校一星期上五天課,星期六也休息,所以每天要上七節課。

雖然如此,今天還是覺得格外晚。

清懶得動,隨手拿起桌上的報紙。

報上刊登著從中國歸國的日本人的照片、關於相模湖事故原因的評論、取締走私表、交通事故、首相出訪活動訊息的報道……

清挑他感興趣的文字翻閱一遍,還看了家庭欄目中有關寶石的資訊——現在已進入人造寶石的時代。光東京都內就有二十多家婦女首飾批發店。由專門的工廠、雕刻工匠、瓷器店進行仿珍珠與寶石加工製造,款式特別新穎,日趨流行。

日本傳統節日,每年11月15日,3歲的男孩和女孩、5歲的男孩和7歲的女孩穿上傳統和服,跟隨父母到神社參拜,祈願健康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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