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線杆上和牆上貼著指示前往谷村家的箭頭標誌。谷村家門前搭了帳篷,但花圈擺不下,擺在外面露天的都被雨水淋溼了。
辭靈儀式的準備已大體就緒。美根子幫著大家存放雨具等東西。
繫著黑綢緞的照片上,谷村在微笑。
「對不起。謝謝。真該是我替你死去。」俊三從心底道歉。他忽然覺得心臟急劇跳動,又猛然停止,忽快忽慢。心律不齊,最近時常有這種感覺。拿著線香的手也沁出冷汗。
俊三看到谷村的妻子,向她表示哀悼,但她正在和另外兩三個人談話,頭也不回,只是稍稍低頭算是回答。
俊三覺得她染得烏黑的頭髮是對自己的威脅。
辭靈儀式一開始,俊三就站在靈前,對其他前來弔唁的人致禮答謝。但他覺得自己不能久站,便走到帳篷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您要是回去,我也走。」美根子走到他身旁,「咱們坐計程車走吧。」
「不,走到外面去。」
俊三默默地拿著嬌小的美根子遞過來的女式雨傘,往上野廣小路方向走去。
雨還在下,但天色朦朧中透著幾分明亮。
「獻花的還真不少。」
「嗯。」俊三冷漠地說,「說起花,以後我的桌子上就不要花了。謝謝你這麼長時間一直給我擺花。有五六年了吧?」
美根子的大眼睛看著俊三的側臉。
松坂屋百貨店前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俊三忽然想起幾年前有一天晚上,百貨店關門以後,他看見黑乎乎的牆根聚著三五成群的伴伴女郎。那個時候,俊三財運亨通,敬子也買賣紅火。
美根子的回憶卻是悲哀悽慘,她在谷村裝訂廠的時候,被一個流氓工人打傷。從此,她總是以恐懼和憎惡的眼光看待男人,到俊三的公司以後,也仍然像貓一樣孤獨離群。
但是不久,她發現在男人裡面,只有俊三與眾不同,便努力認真、一絲不苟地為俊三辦些小事。俊三不僅是她的總經理,也是她的父親、她的恩人、她的情人。
俊三有家小,他不把美根子視為一個成熟的女人,反而使她心安理得;對她的愛情似乎毫無覺察,反而使她心情愉快。
「您一輩子都覺察不出來也沒關係。」美根子這樣想過。
走到廣小路的拐角,俊三停下來。
「分別之前吃頓飯吧。」
「分別?」
「不,打了一個通宵的麻將,又來辭靈,不吃點油膩的東西,身體支援不住。」俊三說著,也不看訊號燈,就要過馬路,被美根子緊緊抓住胳膊。
從上野公園入口拐到不忍池岸邊,俊三說:
「天氣這麼冷,今年的荷花什麼時候才能開?眼看池邊很快就要掛上紙燈籠過盂蘭盆節……」
但美根子臉色不悅。
「你怎麼沒精神?拿出精神來。」
俊三把最近別人對自己說的話照搬給美根子。
「只要總經理拿起精神來,我什麼時候都精神飽滿。」
「谷村死得不是時候。在別人倒大黴落難的時候,能不顧自己利害得失,伸手拉一把,實在難能可貴呀。我對谷村還沒有一點回報。他一直鼓勵我,可是他自己也許正是因為我才陷入絕境死去的。你在我身邊,總理解我的心情吧。」
美根子點點頭。
「他不在了,公司也許會嘩啦一聲倒下去。」
俊三走進池邊的一家雞肉火鍋店。他們被安排在一間偏房似的小房間裡。女服務員進來把各樣東西準備好以後,機智識趣地對美根子說一聲「拜託您了」,便退出去。
美根子給俊三斟酒,俊三喝了五六杯,臉色變得煞白。
「怎麼啦?不舒服嗎?」美根子關上火鍋的煤氣開關,站在俊三身後,要把他的禮服脫下來,「屋裡太熱。」
「不,我還覺得有點冷。」
「是不是發燒了?」美根子的手掌輕輕放在俊三的額頭上。一種女人的涼爽似乎沁透眼皮。
「真舒服。你用手摁住我的眼睛,兩邊……」俊三拉著她的雙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昨天晚上的安眠藥還殘留在腦子裡。在公司囫圇個兒睡下,根本睡不著,又多喝了幾杯。」
美根子的手掌揉得溫熱以後,俊三把額頭蹭到她的手腕上。
「要一條涼毛巾擦一擦吧?」
「不,用手舒服。」
「頭疼嗎?」
美根子知道俊三有偏頭痛的毛病,一邊從右邊脖頸往耳朵上面按摩,一邊用另一隻胳膊涼爽的部位摁著他的眼睛周圍。
涼爽的肌膚滲透著女人的愛情。
俊三的腦子輕鬆以後,聞到一縷女人溫馨的氣息。
「好了,輕鬆多了。」他睜開眼睛,「把火點上,你吃吧。」
「總經理,您再吃點,好嗎?」
美根子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一邊點火一邊用憂鬱的眼睛看著俊三。
俊三夾了一筷放進嘴裡,差一點沒吐出來,強嚥下去。美根子似乎也吃不下去。
「你到最後還這樣誠心誠意待我。」
「最後?」
「我說的是公司。」俊三笑著掩飾過去。
「別說‘最後’……我沒有‘最後’。」
美根子的眼睛溼潤了。她在真心實意地表白,自己深藏心底的愛情是天長地久、沒有盡頭的。
「你今天不用回公司了,回去也沒事。」
「總經理也不回去嗎?」
「嗯。從明天開始你不要去上班了。」
美根子大吃一驚,「總經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俊三。
俊三避開她的目光似的低下頭,從上衣內兜裡掏出一疊一千日元的鈔票,數也不數,放在美根子面前。
「你收下,算是退職津貼。」
美根子沒有伸手。
「快點收起來,讓人看見不好。」
「我不能要。為什麼只給我一個人……」
「叫你趕快收起來!」俊三顫抖著聲音吼了一句。
美根子嚇了一跳,趕緊把鈔票裝進手提包裡。她的手也在顫抖。
她被逼著把錢收起來,卻帶著哭聲嘟囔:「我不能要。」
「你老老實實地收下來。別囉唆!」
「可是……」
「行了。我知道。你難道不理解我的心情嗎?!」俊三皺著眉頭。
「好,我收下。對不起。」美根子低頭致歉,淚水滴在膝蓋上。
「別哭。我也這樣,別人對我好,我感念他的情,心裡就受不了。我知道你一直待我好……」
俊三平時不是這個樣子,美根子心頭惴惴不安,自己含而不露的愛情似乎被他覺察到了,而且他也很看重這份感情。
「也算是臨別贈言吧。你要開朗活潑,這樣才能時來運轉。你記住,自我感覺長得漂亮,你就是美女。」
聽俊三這麼一說,美根子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我不願意分開。」
「我也沒辦法,我和谷村不也是像今天這樣分開了嗎?」
「您說要去旅行。去哪兒?」
「還不知道呢。」
「帶我去……您去哪兒,我跟到哪兒。您一個人出門,我不放心。」
「謝謝。可是有的地方不能帶別人去,也帶不去。」
「沒有這種地方。」美根子搖搖頭,溼潤的大眼睛美麗地閃閃發亮。
女服務員看盤裡的肉剩下一大半,覺得奇怪。
雨暫停下來,美根子把雨衣搭在手臂上,像母親護著孩子一樣挨著俊三的身體走著。俊三又走進公園下面熙攘的人群裡。
「您稍等一會兒。」美根子走進藥店,俊三看著旁邊商店的櫥窗。
美根子快活地喊了聲「給」,把一個小紙包交給俊三。
「藥呀?」
「嗯。沒有副作用,也不會上癮。我問店裡有什麼安眠藥,他們說有德國進口的新藥,推薦這種藥不錯。您試試看。」
「是舍林公司出的。好像我老婆打的激素也是這家公司的產品,打一針管一個月……」
「那安眠藥也一定不錯。」
「你給我買的?」
「嗯。」
「謝謝你。我試試看。」
「是藥店的人說的,藥效如何我也不清楚。」
「我接受的是你的這份心,肯定有益無害。」俊三把藥包放進口袋裡,「小林,你在這商店想買點什麼?進去瞧瞧,看中哪一樣,不說是我對你的心意的回禮,算是我的紀念吧……」
俊三看的是珠寶店的櫥窗。
「這兒我想要的……」美根子慌忙說,「沒有一樣我買得起。」
俊三興致勃勃地仔細看著櫥窗。
「不是買得起的東西,是你想要的東西。」
「也沒有想要的東西。」
「哦?這麼一看,女人的裝飾品真是漂亮。這個飾針也很好看吧?」
金屬殼裡鑲嵌著浪花般的珍珠。
美根子似乎故意避開這光彩奪目的珠寶,半邊身子退到俊三身後。
「是給您女兒買嗎?」
「嗯,說是今天是她的生日。」
「作為生日禮物,我覺得很合適。」
「我從來不記家裡人的生日,也沒送過生日禮物。」
比起給自己的孩子買東西,俊三更在意敬子的孩子。
「給男孩子買什麼東西好?」
「要是我的弟弟,好像想要手錶、照相機。」
「好像有了。」俊三脫口而出,他似乎想買一件讓全家人出乎意外又驚奇高興的東西。
「而且……」俊三下巴朝櫥窗揚了揚,苦笑著說,「我老婆就是做這些東西的買賣的,她的丈夫卻在外面像沒見過世面一樣津津有味地觀賞珠寶,真有點傻。」
「不管家裡有多少,能得到父親贈送的生日禮物,令愛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個黃金貝殼裡珍珠般的少女……」俊三悲憐似的眨眨眼睛,「嗯,還是給你買吧。你要是不喜歡飾針,或者買一塊手錶。你的表進了當鋪……」
「我不要。」
「你也有喜好的。你喜歡什麼?」
「真的,我什麼也不要。」
美根子想起昨天晚上感冒的弟弟想要點藥;配給供應的大米這一兩天就吃光,想買兩升大米;還想要一條白色皮帶和化妝水。
但是,這些都不能讓俊三買,這比讓他買一塊手錶更不好意思。
俊三不由分說地走進店裡,也把美根子叫進去。女店員把飾針別在她胸前。美根子瞧著鏡子裡兩頰通紅的自己,心頭忍不住一陣狂跳。
「很文雅。您戴這個非常合適。」女店員說。
俊三在商店前面攔了一輛計程車。
「您要回去嗎?我送您,總有點不放心。」
「不,我不回去。」
「去哪兒?我跟您一起去。」美根子也坐進車裡,挨近俊三,「這還給您。」說著,要把剛才那一疊鈔票裝進俊三的禮服口袋裡。
俊三一把按住美根子的手腕。她身子一抖,從衣領露出白裡透青的肌膚。俊三強烈地感受到這個隨時都在自己身旁、隨時都厚待自己的女人的可愛。他又聞到美根子肌膚溫馨的氣息。
美根子名字中的「根子」在日文中與「貓咪」發音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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