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俊三的回答就這句話,他瞧也不瞧敬子一眼,徑直從走廊進入內廳,避開和孩子們見面。
敬子抱著俊三被雨水淋溼的西服走上二樓。就弓子一個人知道父親今天向母親提出離婚。
把事情說開了……這是男人說的話。這句話刺痛敬子的心。
「清——朝子——」敬子喊道,「你們兩個上來,快一點!」
星期天是個大晴天。
從星期二、星期三開始,不知是什麼邪勁兒,一直陰霾沉沉、煙雨濛濛。今天雲開雨霽,太陽像寶石一樣燦爛耀眼。
「天氣真好,收拾屋子。」朝子情緒很高。
朝子愛整理東西,這是她的優點。自己悄悄定個日子,把家裡的舊報紙雜誌,有時還把各種空瓶子收拾乾淨。她把百貨店的包裝紙和空箱子整整齊齊地堆放在平時不用的壁櫃上層,連形狀好看的化妝品空瓶都珍藏起來。壁櫃也經常整理,扔掉舊的,放進新的東西。這些都不是敬子事先安排或者教育出來的。
敬子看朝子這麼勤快地料理家務,便對她說:「我看你夢想當演員,在這條艱難的道路上傷心吃苦,不如當家庭主婦更合適。」
「不行不行。那時候人家就說成天收拾屋子是歇斯底里的徵兆,遇到不順心的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什麼摔什麼撒氣。受不了吧。」
「表面上看是個厲害的姑娘,其實對男人可心軟了。結婚以後,準是無微不至地伺候丈夫。」
「要是這個人不揪著我的脖子欺負我,也許我會一心一意伺候他。可是這樣的人恐怕不會有。我對男人可不是百依百順……」
朝子只要在浴室或者梳妝鏡前面發現一根細小的髮夾,就像捏著什麼髒東西似的捏在手裡到處問:「這是誰的?誰的?」
朝子不願意做飯,卻喜歡檢查廚房的清潔衛生。比起敬子來,女傭芙美子更害怕朝子。鍋碗瓢盆稍不整齊,她就大光其火。
一看到擦食具、擦地板的抹布髒了,就連聲大嚷「不行不行」,統統扔掉。要是在食品櫃的邊邊角角偶爾發現忘記及時處理的發黴的湯湯水水,就會倒豎柳眉,恨不得潑到女傭臉上。
今天風和日麗,敬子到院子修剪薔薇,把開過頭的花和雨水淋後出現茶色斑點的花剪掉,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新芽掐掉。她發現一隻綠色蚜蟲,喊了一聲「給我噴霧器」,回過頭去。
只見朝子踩在足凳上,上半身鑽進高高的壁櫃裡,裙子下面露出雪白細膩的雙腿。
「又在幹。」敬子嘟囔一句。
這時,清走到了走廊。
「清,叫誰把噴霧器給我拿來。」
「誰把噴霧器拿來啊!」清直挺挺地對著屋裡喊。
可能是洗了頭髮,弓子肩披粉紅色浴巾,拿著噴霧器來到院子裡。
「洗頭髮了?不要緊吧?」敬子說。
「發燒出汗,身上難受。洗一下清爽。」弓子撫弄著腦後的頭髮,「我也想去媽媽做美容的那家美容院剪頭髮,那樣就更清爽了。」
「還是不要剪掉好。」清在走廊上說。
「剪掉好。大家都剪短髮。」
「你適合長頭髮。」
「合適不合適,不剪不知道。」
「不,我知道。」
「哥哥你又沒見過我剪短髮是什麼樣子,怎麼知道?我想打薄一下頭髮。」
「打薄是不是用剃刀刮薄?像男學生亂蓬蓬的長頭髮那樣後面髒兮兮的。」
「才不髒呢。」
清心頭不痛快,走進屋裡。
敬子看著清和弓子為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孩子氣地爭吵,忽然聞到一股薔薇花的清香,頓時感到情緒盎然。
「現在先不剪,等天熱以後好不好?」敬子微笑著說,「不過,我帶你去美容院。」
敬子看著弓子櫻桃小嘴上方閃亮的汗毛,十分舒心愜意。
「煩人!」俊三忽然大吼一聲。站在足凳上的朝子和在門口拿著鞋刷的清都嚇了一跳。
俊三怒容滿面地站立在走廊上,抓著玻璃門的手氣得直哆嗦。
「別讓孩子哭個沒完!煩人!」他又怒氣衝衝地大吼起來。
敬子不由自主地拽著弓子的手拉到身邊。俊三的目光越過敬子的頭頂,瞪著圍牆。
剛才一直聽見圍牆外面嬰兒車嘎吱嘎吱走走停停的聲音,小孩子又哭又鬧,好像是母親在使勁哄著小孩。
俊三的第二次吼叫大概傳到外面了。
「別哭了,你聽,叔叔多可怕,要來抓你……」
聲音聽不清楚,但年輕的母親慌得急急忙忙推車往回走。大概是鄰居。
敬子心裡難受,她覺得對不起牆外的人。
「那不是小孩子嗎?!」敬子低聲嘟囔一句。俊三沒有聽見。
大人被小孩的哭鬧弄得束手無策、心煩意亂的時候,還被人這樣氣勢洶洶地責備。這算什麼事呀!
敬子沒有心情繼續擺弄薔薇,抱著剪下來的花,拿著剪子和噴霧器走上走廊。
這時,電話鈴響了。俊三像躲避敬子似的走進房間。
敬子滿臉不悅地拿起話筒。
「喂,是白井先生家嗎?我是田部,請問夫人在家嗎?」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我是敬子。」
「我是田部的弟弟……」
對方說前些天敬子賣給他們的百達翡麗手錶走時一天差一分多。
敬子覺得百達翡麗手錶一天差一分多簡直不可相信。這是經過精挑細選才轉讓出去的。她就像聽到嫁出去的閨女冷不丁向自己訴苦似的。心裡正不痛快的時候,偏偏又碰上這樁倒霉事。
「我馬上去取,好好檢查一下。」
「不用。我今天帶出來了,醫院下班以後順便送過去。」
「讓您特地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那我等著您。您大概幾點來?」
「要是沒有急診病人,五點左右。」
「那好。弓子也在家。」敬子略帶情意地說,然後掛上電話。
弓子從後面過來。「媽媽,你說弓子也在家,是誰呀?」
「就是柿本醫院那個年輕的大夫。」
「年輕的大夫有三四個,我不知道是哪一個。」
「姓田部的那一個。」
「有這個大夫嗎?」弓子歪著頭,「可是我要出去。」
「上哪兒去?」
「和哥哥他們看電影去。」
「朝子也去嗎?」
「嗯。」弓子用喬其紗小手絹把剛洗的頭髮束在腦後。
孩子們出門以後,敬子一邊想跟凶神惡煞的俊三見面簡直令人窒息難受,一邊抱起放在走廊上的薔薇剪枝。
田部的弟弟早點來就好了。
俊三好像讓女傭把注射器煮沸消毒,然後自己割開維生素藥劑安瓿,給自己注射。他穿上襯衫,但心情煩躁不安,領帶系得歪歪斜斜。看來他心裡正鬧彆扭。
以前俊三每次系領帶,都是敬子給他撥正領結,這種習慣一直持續到去年這個時候。俊三自己覺得領結系得很端正,敬子還是說「有點歪」,習慣性地撥正,所以俊三從來不用鏡子。
敬子不再為他撥正領結以後,俊三照樣懶得照鏡子。
俊三一邊把兩條細腿伸進褲子裡,一邊叫敬子:「敬子,敬子。」
敬子抱著薔薇花進來。「是出去嗎?」
「嗯。有襪子嗎?」
「要新的嗎?」
「不一定新的,有乾的嗎?」
俊三每天都要換襪子,一到陰雨連綿的日子,有幾雙襪子都換不過來。
「抽屜裡沒有嗎?」
「好像沒有。」
敬子也不看抽屜,叫女傭來找。女傭從房後的曬衣場拿來幹襪子。
敬子把薔薇花插在李朝白瓷壺裡。俊三討厭她這種整天忙忙叨叨的樣子。
沒有安眠藥和威士忌,俊三睡不著覺。一醒過來就偏頭痛,一點細微的聲音都往他的腦子裡打樁似的震天動地。
小孩子在圍牆外啼哭,他都發瘋似的暴跳如雷。電話鈴也聽不得,連對敬子接電話的聲調都大發脾氣。
「對公司的人還好一點。」敬子想。都是一道同甘共苦的朋友,在這艱難困苦的時候,大家互相安慰互相鼓勵,振作精神忘我拼搏。
今天是星期天,還要和兩三個公司負責人一起整理賬簿,可是俊三一齣家門,就覺得兩腿發沉。下坡的時候,在大馬路上等公共汽車的時候,他幾次猶豫著想回家去。
俊三愛過敬子。但是靠敬子的收入維持家庭生活以後,他的感情就彆扭起來。現在,敬子的年輕美貌、熱心養花都像針一樣刺痛他的心。
「我這麼窮愁苦惱,她還有心思養花種草!」俊三恨不得把院子裡的薔薇踐踏個亂七八糟。
他想起妻子京子聽到自己表明離婚的態度時,像小孩子一樣淚水簌簌地流淌。京子很可憐。
而敬子為了保障今後的生活,斷然拒絕拿房子做抵押,雖然想起來理所當然,但俊三總覺得缺少人情味。他後悔自己說出這個主意,結果連最後的一點信心也徹底毀滅了。
敬子靠珠寶生意的收入維持家計,俊三有一種難以言狀的嫉妒。
他本來就是這種男人,在外面待人親熱豪爽,喜歡神侃胡聊,熱熱鬧鬧吃喝玩樂,回到家裡卻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橫行霸道,現在更是把自己孤獨地封閉在硬殼裡。
「你們乾的事哪一件我都看不順眼,我跟家裡人打交道心煩。」俊三似乎這樣對全家人公開宣告。
俊三像獨自游離於家庭星座之外的孤星。很早以前,他這種喜歡孤獨的惡習反而讓敬子更加熱烈地愛他。她煞費苦心千方百計,甚至明顯用討好奉承的方式,想把俊三拉回家庭中來。但是不久以後,敬子心灰意懶,失去了信心。
「趁著還沒討厭我,趕緊離開吧,敬而遠之,免得自討沒趣。」
跟他推心置腹地交談,他也心不在焉、愛答不理。敬子一不說話,他更是一聲不吭。
最近這段時間,雖然住在一個屋簷下,雙方卻再也沒有帶著會心的微笑親切地凝視過對方。俊三在家裡的時候,總是臉色陰沉,連打哈欠都氣不打一處出。敬子想安慰他,又不瞭解他真正的苦惱、難言的悲哀是什麼,不知道從何談起。
「從那以後,熱海那邊的事隻字不提,現在怎麼樣啦?」敬子心裡惦念著。
俊三的出版社並不是他一個人搞起來的。
成立的時候,三四個朋友一起湊了五十萬日元做資本,後來通過增資,成為資本一千萬日元的股份公司。
俊三當董事長、公司很景氣的時候,職工的工資也很高,紅利總額跟公司頭頭一樣多。公司很多人買房子。
俊三因為住在敬子家裡,就拿這筆錢買了鋼琴和小汽車這些東西。
「都是你,弄得我現在還沒有房子。」公司經營不下去的時候,俊三對敬子這樣說過,「稀裡糊塗地當上了董事長,算是飛來橫禍。」
俊三的公司出版發行通俗性雜誌,三年前就開始銷路頓減,不久,紙張費、印刷費、稿費等常常拖欠。為了擺脫困境、開啟局面,他咬咬牙投入新的資本,改出單行本。雖然也有暢銷書,但大部分都滯銷,不知不覺已負債累累,無法償還。
由於連本帶利地還債和支付票據等各種經費,弄得書出得越多越快,損失越大,負債越重。公司頭頭的房子都做了抵押。
「我自己沒有房子,能不能拿你的房子……」俊三求過敬子。
「公司註定早晚要倒,沒幾天日子了。別用這種剜肉補瘡的方法,免得傷口太深。」敬子一口把他頂回去。
俊三個人的儲蓄早就掏出來填進去了。
由於經濟蕭條,最近又有幾家出版社倒閉關門,不可避免地波及俊三的公司。
如果債權人採取某種措施,自己可能一輩子被債務困擾。想到到處給人造成麻煩,每次兌現票據,總是夜不能寐。
並非個人獲利,只是為了逃避重稅,免不了在賬本上做些手腳。萬一有關部門查賬,自己說不定要被問罪。想躲過這一關,又得做背信棄義的事。
另外,應該由公司代交的稿酬和印花稅的源泉課稅額一千萬日元也拖欠至今。俊三害怕被指控為瀆職侵佔罪。
還有一筆從丈夫陣亡的遺孀那兒借來的錢。要是公司倒閉,也無法償還。更有已經破產的裝訂工廠把俊三的背書票據轉給別人,結果素不相識的人拿著票據找上門來,逼俊三支付現金,甚至還以暴力相威脅。
「我和島木你一起死。如果你不付款的話,我們一家子全部自殺。」一個製作書套的小老闆這樣逼迫俊三。
這個月雜誌的原稿好容易收齊交給了印刷廠,但紙店不給送紙,排好的版無法付印。
雖然職工每天都來上班,大家都人心惶惶,也無事可幹,幫著整理退書,有的在公司或者附近溜達。要是解散回家,這些人從明天開始就揭不開鍋。
俊三一看見這些人,就深感人生碰壁的痛苦,胸口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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