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寶和母親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弓子小時候常聽說母親跟小孩一樣,今天母親給她的印象的確有這種感覺,不過總覺得有點彆扭。

清回來一趟,看家裡有客人,又不聲不響地走了。

敬子臨走吩咐說今天的菜譜是鹽水煮蠶豆、鴨兒芹蛋花湯、雞絲鮮筍飯。弓子略一猶豫,把三個人的飯端到餐廳的白色餐桌上,然後去叫父母親吃飯。

父親正在內廳換外出的衣服。母親躺在客廳的長沙發上,那姿勢和父親剛才的一模一樣。她一見弓子進來,連忙坐起來,說:「累了。這個家總覺得讓人定不下心來。你爸爸住哪個房間啊?」

弓子無法回答。

「這鋼琴是誰的?」

「不是我的。」

「東京站的八重洲變化太大了,真沒想到。商店街煥然一新,各種東西應有盡有。我成了地地道道的鄉巴佬了。」母親說,「弓子,這個送給你,算不上什麼稀罕的東西……」

母親送給弓子一個花盆形狀、紅白相間的尼龍手提包。

弓子一邊覺得似乎不該要一邊伸手接過來。「是在商店街買的嗎?」

買這手提包的錢還不是媽媽的嗎?!

「我住在東京,還不知道有商店街。」弓子又說。

「是嗎?我和熱海的朋友一起來東京,在商店街買東西,還吃過草莓鬆餅呢。」

弓子只是微微點點頭。

「院子裡的花好漂亮。鬱金香和水仙花都要挖球根了。這麼多薔薇,開起來一定可香了。誰來照料這些花花草草,是房東大嬸吧?」

弓子覺得頭暈腦漲,心煩氣惱,有一種莫名其妙、無法排遣又難以言狀的氣惱。

「爸爸也照料。」

「啊,你爸爸他也照料?他不是對花連正眼也不瞧一眼嗎?弓子,我這次來東京,打算待兩三天,看看身體恢復得怎麼樣。其實已經完全好了,你爸爸還不讓我來,真狠心。」

「……」

「聽說你爸爸工作不順心,是嗎?」

「……」

「我一個人回去覺得寂寞,弓子你陪我回熱海。」

「我明天要上學。」

「歇一天怎麼啦……」

「不上學要扣學分的。」

「學分?什麼叫學分?」

「國語和英語各五個學分,音樂和體育各三個學分,一個學期必須取得三十二個學分。考試得五學分。如果缺課,就要扣半個學分。」

「以前的女子初中都沒有學分什麼的。」

「我上高中了。」

「啊,弓子已經上高中了。」

京子雙手的手指頭按在眉間,手掌捂著臉,那動作看似悲從中來,雙手又像玩捉迷藏遊戲的兒童那般天真柔和。弓子吃驚地看著她。這時,父親走出來站在弓子身後,他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穿著茶色西服。

「我要出去。弓子,你也一起去好嗎?」父親看了看手錶,坐立不安匆匆忙忙的樣子。弓子知道父親想讓母親立即回去,不願意讓自己陪著母親才出此下策的。

「餓了,吃飯吧。身體一好,食慾大增。這可怎麼辦?」京子起身跟弓子並肩站著,瞟了一眼弓子的腦袋,說:「哎呀,長得比我還高了。」

母親和父親隔著餐桌相對而坐。母親坐的位置平時是敬子坐的。

弓子準備給他們添飯,就把幹蒸鍋放在自己手邊。

京子一直好奇地看著烤爐兼蒸鍋兩用的洋式飯鍋。她是俊三的妻子、弓子的母親,但這自欺欺人式的見面實在叫人彆扭,幹蒸鍋的話題可以多少緩和一些尷尬的氣氛。

「是不是用這種鍋蒸飯才這麼香?」京子又端起幹蒸鍋仔細端詳,「東京家家戶戶都用這個嗎?」

「也不是。」俊三嘟囔一句。

「我也覺得不是。這個姓白井的夫人相當趕時髦嗎?」

弓子低頭不語,父親也沒有回答。

敬子喜歡新產品,這是她參加烹調講座時看到的,當場就買回來了。

「白井夫人是有兩個孩子嗎?好像比弓子還大,是嗎?」

弓子輕輕點頭。

「白井夫人一家子今天都出去了?真幸運——這麼說有點不近人情,不過我們可以在一起吃頓團圓飯,我真高興。」

也許說得天真無邪,聽起來卻感到在諷刺挖苦。

「醫院的飯菜和家裡的飯菜味道就是不一樣。有幾年沒吃家裡的飯了?味道都忘了。」

整整一頓飯,京子的話沒停,講療養院的各種瑣事見聞,東拉西扯,把俊三和弓子都不認識的那些人一個個提出來,像他們的老熟人似的談得津津有味。

俊三無可奈何,也就添了幾口飯,幾乎沒動蠶豆。

京子不僅把自己盤子裡的菜吃個精光,還把筷子伸到丈夫的盤子裡。弓子不禁失笑,說:「把我的也給您。」

「夠了,我想喝茶。」

「嗯。」

「哎喲,這是新茶。對了,現在正是五月……味道真香,茶的味道很濃。醫院裡淨是粗茶。」

京子膀圓脖子粗,不像病了十五六年的人。弓子心想自己的生母應該更加苗條漂亮,所以感到失望。雖然她跟敬子親,心裡頭還是一直美化生母的形象。

母親先前好像不是這個樣子。也許生活在姿色出眾的媽媽身旁,也就把遠離身邊的母親想象得漂亮動人。幸好媽媽沒跟母親見面。

敬子以為弓子體態端莊、髮際優美頗似母親,其實並非生母遺傳。

弓子心急火燎地等母親吃完飯,迫不及待地抱著幹蒸鍋回到廚房。

「芙美子,把碗筷撤下來!」弓子覺得靜不下心來,便用水桶盛了半桶水,在廚房擦地板。

「哎呀,弓子,你在擦地板呀?你也幫女傭幹活?」母親走到廚房,驚訝地說。

弓子沒有抬頭,似乎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也不怕壞了你的體形?」

父親一直惦記著去熱海的電車時間。

「電車多的是,一小時一趟……」母親不急不忙地說。但她明確表示今天回去。

父親先出大門,催促母親。弓子心想母親大概會以為即使父親不留她,女兒也會挽留她。但弓子沒有吭聲。

「再見。」母親關上大門後又開啟,對弓子說:「弓子,一定到熱海來,趁我還在那兒的時候。」

「……」

「很快就回來的,我已經不是病人了。」

母親走了。

當兩個人踩在長長石子路上的腳步聲消失的時候,弓子跑回房間,開啟鋼琴蓋,反覆彈奏練習曲中的一段樂曲,淚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樂譜,手依然不停地彈奏。她什麼也不想,腦子空蕩蕩的,忘我地按著琴鍵。

「擦地板的抹布和鋼琴——天淵之別。」弓子嘟囔著,任憑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她不顧一切地彈奏著。

弓子沒發覺清走進來。

一隻手按在她跳動在琴鍵間的手背上,嘴唇輕輕觸碰著她的臉頰。

弓子沒有吃驚,這並不稀罕,不知不覺地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俊三和弓子搬進敬子這個新家以後,每當敬子出門推銷珠寶,家裡就剩下三個孩子。清和朝子常常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嘴,甚至勃然作色,拳打腳踢,扭成一團打得不可開交。弓子實在看不下去,就抱著清的身子勸架,於是兩人的手相碰、臉頰相觸,甚至好心不得好報,反而被清反擰胳膊的事也都有過。打完架後,清就捧著弓子發紅的手腕用嘴唇輕輕觸吻著,嘴裡「對不起、對不起」地賠禮道歉。但朝子一嘲笑他「哎喲,哥哥對弓子好乖呀」,清又暴跳如雷,和妹妹廝打起來,有時候會把弓子撞得三丈遠。弓子傷心落淚,清又急忙抱著她低聲細氣地認錯。

清似乎為了讓弓子勸架才找碴和朝子吵架。平時他對美貌的弓子溫情脈脈,可一到吵架的時候,就變得膽大包天。

吵過幾次架以後,清就時常揹著朝子有時自然而然、有時出其不意地觸吻弓子的臉蛋、眼皮和手,這似乎成了兩個人的秘密遊戲。

弓子是天真純潔的少女,清是自尊心很強的老成少年。雖說雙方的接觸單純無邪,但至少清有所意識,所以他對弓子察言觀色。只要弓子稍一躲避,他就會換成兄妹關係的一本正經的面孔。

今天弓子坐在鋼琴前,腦袋往後使勁把清的胸部頂開。「我不願意!」

「我不願意!討厭!」弓子從未如此嚴詞拒絕過。

「怎麼啦?」清往後一縮,那五官端正的臉立即裝模作樣地冷下來。

「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

「是嗎?」清深深呼吸一口,「你覺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那就好,其實我一直等著你說這句話。」

「你耍滑頭。」

「什麼滑頭?」

對於他的反問,弓子像拒絕某種動機不純的東西似的,重複一遍:「你耍滑頭!」

「我要是滑頭,你也是滑頭。」

「你一邊去!」

「最近你老闆著臉,不知道鬧什麼彆扭來著。」

清的手指頭又放在了弓子的肩膀上,弓子把它撥開。

「別碰我!」

「怎麼忽然這麼冷淡?討厭我了?我們在一起長大,感情親密,有那麼多美好的回憶,現在慢慢地不能和我玩在一起了?你也這麼想的吧?我們不是‘筒井筒’嗎?」

「什麼青梅竹馬?胡說!」弓子猛然回頭,狠狠盯著清。她悲憤交集的眼睛光彩閃亮,富有魅力。

「那不是‘分發未髻時’嗎?」清說。

不是!不是!弓子在心中拼命叫喊。

弓子不會忘記,清給她講解過語文課本中《伊勢物語》的《筒井筒》這一節課文。當他們沉湎在這個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美麗愛情故事裡的時候,弓子對清也不是沒有動過念頭,但現在時過境遷。

在井臺邊一起歡樂嬉戲的男孩女孩長大後變得害羞,表面上冷漠,心裡頭都有「非伊莫娶、非君莫嫁」的信念,於是不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筒井筒」呀、「分發未髻時」呀,互贈情詩,私訂終身。後來,男子見異思遷,妻子卻未加責備,丈夫就懷疑妻子是否也另有所愛,已經移情他人,裝作出去與情人約會的樣子,躲在院子的樹木背後觀察動靜。只見妻子濃妝豔抹,眺望遠方,擔心丈夫夜路難行,神情憂傷地吟唱和歌:「山巒盡起伏,猶如狂風吹白浪;夜半君一人,翻山越嶺崎嶇行。」丈夫聞畢「無限悲哀」,從此「不詣」情人處。

這段家喻戶曉的愛情故事也打動了弓子的少女之心,她喜歡裡面的三首和歌,牢記在心。

雖然和清一起長大,但並沒有播下愛情的種子。清談到「筒井筒」、「分發未髻時」這些故事,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弓子站起來打算出去。清叫住她:「弓子,我有話問你。」

「你對我們的父母親是怎麼看的?」

弓子呆立不動。

「我早就想找個時間和你談一談,既然你說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想現在就可以談。你說呢?」

弓子說不出話來。

「當然,這不是輕鬆的話題。如果雙方覺得不好談、不便觸及,能過去我也想讓它過去。你不願意談,我也不會開口,我們心照不宣就是了。」清看著弓子,繼續說道,「雖然我現在對媽媽冷淡疏遠,但不再恨她罵她。這你也知道吧?我原諒他們的唯一理由,就是可以在這個家裡培育我們的愛情。我靠這個來解脫自己。這是耍滑頭嗎?」

弓子覺得心口堵得慌。

「你對我母親好,不也是強裝的嗎?」

「不是,不是這樣。」

「是嗎?我有時候覺得你是喜歡我,才對我母親好。」

「我喜歡媽媽。媽媽體貼我……」

清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這是他冷酷無情的強烈個性的表現。他已經失去了年輕人未經世故的純樸一面。清是個美男子,在大學裡也有女朋友,他毫不隱瞞地告訴過弓子。弓子還以為他在外面有了戀人。

弓子十三歲時第一次來例假。當時,一切都是敬子替她處理,她自己卻滿不在乎地翻閱少女雜誌。此後,她對清灼熱的目光既不靦腆也不膽怯,這讓敬子格外留神,也因此更疼愛她。

做盲腸手術的時候,在透視室讓護士把那可愛的東西剃掉,弓子也不羞臊。年輕的醫生卻不敢正視一眼。只是在此之前,清到病房裡來,弓子對把自己的身體袒露在稱為「哥哥」卻並非親哥哥的清面前極感羞恥,渾身顫抖。

「你到外面去。」幸虧年輕的醫生及時把清帶到外面去。

弓子是這種性格,所以清對她目光灼熱、親密觸吻,她也沒往心裡去。可是剛才見過母親以後,她好像忽然意識到了少女的貞潔。

清轉過身,抓起桌子上的手提包問:「是別人送給你的吧?剛才是什麼客人?」

弓子無法回答。

「小姐,夫人請您接電話。」女傭叫她。弓子鬆了一口氣,朝走廊跑去。

「是媽媽嗎?我是弓子。」

「你在幹嗎呢?響那麼長時間沒人接。」

「彈鋼琴。媽媽,你在哪兒呢?早點回來……」

「嗯。剛吃完晚飯。家裡怎麼樣?」

「就哥哥、我和芙美子三個人。爸爸也出去了。」

「哦?我今天在外面過得也很愉快。」

「媽媽,你可以回來了嗎?我到坡下面接你去。」

「可以回去了。最近晚上不太安全,你和芙美子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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