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盛夏席捲後留下的星火,十月,大地濯洗自身,奉獻所有的色彩和馥郁,以赤心回應天空傾情浩蕩的藍。空調早就不用了,秋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教室,所有人都穿上了長袖。喬青羽也一樣。她埋沒在題海中,桌上堆起的書高過了窗臺,偶爾被風吹得沙沙翻頁,算是凝滯時光中為數不多的流動的聲響。
她還是會習慣性地在沉思或放空時把腦袋轉向窗外,習慣了明盛時不時出現在籃球場的身影。不在學校的時間,她也習慣了李芳好不在身邊的生活。王沐沐後來又寄來一封信,連同之前的兩封一起,被喬青羽好好存放在家裡書桌的抽屜裡。信裡沒提及任何男生,她甚至暗暗希望李芳好能在某一天突然回家,擅自看信,這樣她就不用自己開口提安眠藥的事。
姐姐的事可以永不再提,但安眠藥我不能假裝不知道。喬青羽想。我必須得讓媽媽明白,你照顧好自己沒有錯,你要相信女兒大了,能承擔自己的罪責。
她內心忐忑地想象著,等待著與李芳好碰撞的那一刻。媽媽會暴怒還是悲痛,是罵她咒她還是抱著她痛哭?
喬青羽希望自己的表現能讓李芳好滿意。回想過去三個月,她自認為真正做到了心無雜念。摸底考,返校考,兩次月考,她還真的每次都比前一次進步幾名。最近一次月考她排在了年級四十八名——除去那些已經保送的,這個成績是能進北大清華的。
日復一日的高壓讓她有些疲憊。她不再去圖書館,在給王沐沐的回信中,她說自己的靈魂在迅速地萎靡。
「我就像一隻鍾,我媽早就給我上好了發條,」喬青羽寫道,「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鷹嗎?鷹也會盤旋,在空中一圈圈重複同一個路徑,但鷹是自由的,可以隨時離開。」
寫下這句話時喬青羽承認自己看到並想到了明盛。他把一切可利用的時間都投進了籃球,苦練的身影像刻在香樟後的名言警句一般激勵著喬青羽。當然她相信自己對明盛的讚歎是正常的,就像別的許多同學想的一樣——看,明盛其實早是內定的首發了還這麼努力,我們有什麼理由不拼命。看,考試就像球賽,一次好不代表次次好,唯有刻苦練習,才能保證最終的勝率。就是這個道理。她對明盛的稱讚沒有越界,合情合理。
不合理的是她的落寞,坐在玻璃窗後面的她,無比羨慕明盛揮汗如雨的廣闊天地。
「我不是鷹,沒有選擇的權利,」喬青羽又寫,「我生長於盈尺之地而非廣闊高空,我仰望已久的天穹其實是個透明罩子,我是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的。明白這點,明白其實我永遠無法真的跳脫我所長大的世界,成績就無法給我帶來真正的快樂。」
「你應該寫作,文字無邊無際,」回信中,王沐沐鼓勵她,「那是獨屬於你的天空。」
喬青羽認真考慮了王沐沐的建議。兩天後,放學等公交回家時,她走進車站後的文具店,買了本同樣是淺綠封面的薄本子。這本本子,她打算就放在學校,隨手記下自己偶爾湧動的思考,或愁緒。
買本子後她還做了另一件事,用文具店的話機,給王沐沐寢室掛了個電話。
「青青!」
「沐沐姐。」
兩人沒聊多久,因為王沐沐馬上就要出門搭乘地鐵穿越大半個北京去做家教。簡短的對話中,她問喬青羽有沒有把書還給明盛,語調聽起來非常輕鬆隨意。
「嗯,」不知為何喬青羽決定撒個謊,「還了的。」
「你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呢?」王沐沐問,好像全然忘記書裡有照片這回事。
「我爺爺可以站起來了,」喬青羽說,「但身體不如從前,所以我媽還在南喬村照顧他。」
「那你家更清淨了,」王沐沐笑道,「我讀高中時夢寐以求的環境。」
何止是清淨,簡直是寂寞,是孤獨。夜裡拉窗簾時,喬青羽不由自主地朝對面張望,曾經最明淨的明盛爺爺家現在充滿了煙火氣,王沐沐家雜亂的廚房則變得空蕩整潔,無聲無息。這讓她心裡泛出奇妙的淡淡的哀愁。
給王沐沐打過電話之後的第二天中午,趁明盛不在座位上,且班裡大部分人都去了飯堂時,喬青羽拿出躺在她書包裡三四個月的《窗邊的小姑娘》,端端正正擺在了明盛的課桌中央。
那半張照片,她夾在了書裡,和當初王沐沐夾的是同一頁。
「切~」
聞聲,喬青羽看到葉子鱗斜靠著牆,滿臉鄙夷地打量她。
「又放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到阿盛桌上?」
「不關你的事。」
「騷*逼,跟你姐一樣。」
「你再說一次?」
「騷*逼,騷*逼,」葉子鱗坐直身體,「你姐不就是有錢就能上嗎,你以為你好到哪去?一家子浪蕩賤貨。」
喬青羽希望自己不做理會大步走開,但是她沒有。
「總是一副清高正義的樣子,還替你姐寫文章伸冤……你就心虛吧,就你姐那騷樣,肯定是她先勾引你哥……」
兩人之間的動靜驚醒了留在班裡奮戰的幾個同學,他們轉過頭,又面無表情地轉了回去。
「閉嘴。」喬青羽渾身發抖。
「被我說中了唄,」葉子鱗輕飄飄轉過身背對她,「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喬青羽感覺自己該走開了,再不走開她就會變成女瘋子,會衝上去撕裂葉子鱗那張油膩的臉。可她仍然沒動。眼淚在眼眶內擁擠著,她在努力不讓它們掉下來。
「喬青羽?」關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站在這幹嘛?」
淚珠就在慌忙回頭的那一刻滑落,模糊中她看到後門出現四張臉,關瀾,鄧美熙,陳沈,以及明盛。
她感覺自己實在太可笑了,鼻頭卻愈發酸澀,眼眶像決堤了一般。
「喬青羽?」關瀾靠近,牽住她的衣袖,抬頭滿懷關切地看著她:「怎麼了啊?」
「沒事,我沒事,」喬青羽連忙抬起手擦掉眼淚,勉為其難地笑了笑,「我沒事。」
「你怎麼站在阿盛的座位後面哭了啊?」
餘光裡喬青羽知道明盛在看見她之後就沒動,面朝自己,一直杵在門外。她沒有勇氣轉頭迎接他的目光。
「我替沐沐姐還書,」她對關瀾解釋,「放桌上了,你跟明盛說一下。」
然後她就跑了,從震驚的陳沈和鄧美熙中間穿過,擦過明盛緊繃的肩膀,逃離了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