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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城出來是下午四點,喬青羽在豔陽下走去路口等公交,拎著一袋子輔導書,手心很快滲出了汗。等著過街時,一輛深紅敞篷跑車突然靠近人行道,發動機低沉的聲浪嚇得喬青羽連連後退了好幾步。車子拐過彎就加速消失了,可喬青羽還是看得一清二楚——副駕駛座上彆著臉看向對面的,頭髮在陽光下被風吹得凌亂不羈的,是明盛。
其實在書架間徘徊挑書的時候,她就看到了他。身穿白色t恤,從圓柱後面突然閃現出來,令喬青羽心驚肉跳,差點喊出聲。他彷彿沒看見她,自顧自半蹲下找書,擋住了出口,喬青羽只好踮起腳一聲不吭地經過他背後。
後來結賬時她又看見他了,和另一個比他稍矮的,看起來年長几歲的男生一起,排在另一個隊伍裡,在她的右後方。她聽到他倆的對話,聲音很輕,時而中文時而英文,交流的基本是美國大學的事。聽起來男生像是他的表哥,陪他來書城買書。他們的隊伍比自己這邊稍快,結賬時兩邊同時把書放上了檯面。男生面嚮明盛,把手臂搭在兩人之間的檯面上,往後退了一小步,不小心碰到了喬青羽的肩膀。
「哦,不好意思。」
男生回過頭看喬青羽,明盛不動聲色,眼皮都沒抬一下。
喬青羽倉促地搖搖頭,連說兩句沒關係。結賬繼續進行,很快結束,走出書城時,喬青羽感覺自己表現地很心虛,繼而對自己產生不滿。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打理妥帖了,可突然見到他,癢癢的感覺又從她心裡冒出了頭。兩個月未見,她感覺他明顯不一樣了。身高更穩健了些,冷淡疏離難以接近,孩子般的驕縱感卻全無——是清傲的少年。
高不可攀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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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喬青羽把整理好的試卷和書本一樣樣塞進書包,為次日高三正式開學做好了準備。李芳好不在家的這些日子,她行為自覺得像機器,作息精準得像鍾。放進最後一本全新的淺綠軟皮本時,她遲疑了一下,而後攤開本子,在空白的扉頁上一筆一劃寫下「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兩行字。
寫的時候她筆下停了停,想起曾經喬白羽十二歲時寫的那副字,心裡頓悟——當時,喬白羽的那句話,就是送給即將高考的喬勁睿的。
哎。
這本用來當錯題集。喬青羽想著,把淺綠色本子塞進書包。
明盛說得對,自己確實是個無趣的人。每天教室、飯堂、家三點一線,沉默孤僻,看太多過於宏大深刻的世界名著,腦子裡塞滿了沉重的思緒。這就是她,喬青羽,一個無趣的少女,不輕盈,不自在,不美麗。
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是喬陸生從店裡回來了。
這陣子他每天都比平時晚回來個把小時。李芳好不在,他要做的事情多了,回家不再看電視,通常進門後直接洗個澡就進房睡覺。今天,破天荒的,他一回來沒去洗澡,而是敲響了喬青羽的三合板門。
「青青睡了啊?」
「沒有,」喬青羽起身拉開門栓,「爸。」
「嗯,坐坐,」喬陸生踏進屋內,順道往床角一坐,「明天就開學了啊,正式高三了。」
「嗯。」
「讀書吃不吃力?」
「不吃力。」
喬陸生微微歪著脖子看她,疲憊耷拉下的眼中滿是慈愛。
「開學了也要晚自習的啊?」
「也是自願的,」喬青羽答,「不過,學校學習氛圍好,我就上完晚自習再回家吧。」
「還是回家自習吧,爸媽給你買空調,夏天不熱冬天不冷,」喬陸生邊說邊伸展一直僂著的腰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接下來天黑地早了,早點回來好。」
「好。」
父女倆沒再說話,喬陸生閉上疲乏的眼,方才打哈欠擠出的淚填滿了眼角的溝壑,晶晶亮。
「爸。」
喬陸生睜開眼。
「你吃不吃力?」
「不吃力,」他搖頭,同時站起身,「風風浪浪都過來了,接下來就供你讀大學,沒別的想法,不吃力……早些睡吧。」
他離開帶上了門。窗下的電扇嗡嗡作響,夏蟬以聲嘶力竭挽留盛夏的炎熱,一如以往的每一年。喬青羽靜靜坐了會兒,沒上床,而是開啟了電腦。
我也愛你。
居中,放大,然後回車,再回車。標題的四個字是純金,敲下一行行字彷彿只是在編織籃子,只為了接住它們不斷淌下的細末。驅動她的,是心裡的赤忱。夜深人靜之時,喬青羽停下敲擊鍵盤的手,關電腦,定鬧鐘,上床,沉沉睡去。
次日她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先把昨晚一氣呵成的文章通讀修改,再認真抄在了潔白的信紙上。第三天,她回家後剪下了《萌芽》上的新概念報名表,填上學校姓名等資訊,任由照片電話那兩欄是空白,和抄好的文章一起疊好,塞進了信封。第四天,高三摸底考結束後,她給信封貼上郵票,寫下上海鉅鹿路的地址,把信封塞進了郵筒。
九月了,太陽仍舊焦灼,鑠石流金。
喬青羽走路上仍不撐傘。她不知道陽光有沒有把自己曬黑一點,她希望有,當作她在這個夏天存在過的印記。
這炎熱的夏,除了題海,世界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