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喬青羽開口:「都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媽媽。」
「是你倒貼,作踐自己,」李芳好決斷地說,「你們班主任孫老師,還有馮老闆娘,都跟我說你放進喜糖盒的紙條看起來像明盛寫的。你自己不提,他哪裡知道我們家的事?」
「是我的錯,跟他沒關係,」喬青羽有點窒息,「他只是看我可憐,隨手幫個忙。」
「我看也是,這麼著急替他說話,你就那麼在意他?」
「我沒有。」
「那你在怕什麼?」
「我沒怕。」
「怕我去罵他?給你丟臉?」
「是我求他幫我的,媽媽,」喬青羽逼迫自己抬起眼,「他是個很好心的同學。不信,你可以隨便問問別的同學。你要罵就罵我,我自作自受,活該。」
「要不是你爸攔著,我早過去罵了,也不怕別人笑話,」李芳好聲音不大卻面目猙獰,「你爸這個窩囊廢,一聽人家爸爸是省一醫院的院長就不敢動了,說什麼萬一不是你,鬧出笑話,不好意思面對溫院長,本來心裡就過不去……呵,這次我是知道了,你爸那腦子跟你爺爺奶奶一樣,有毛病!女兒就不是人!我真是悔,當初讓我拼兒子時我幹嘛要生,就應該帶著小白跟你爸離婚……」
她開始咽嗚,哭聲漸響,幾乎斷氣。喬勁羽聞聲趕了過來,二話不說坐到李芳好身邊,一邊輕聲安撫一邊撫摸她的背。慢慢地,李芳好平靜了些,像孩子般把腦袋靠在了喬勁羽肩上,嘴裡氣若游絲地喊著:「小白啊……」
喬勁羽給了喬青羽一個眼色,意思是別站著,趕緊來安慰媽媽。
喬青羽坐下後看到李芳好雙眼緊閉,嘴角奇怪地抽動著,看著像詭異的笑。她正要拉過李芳好的手時,突然間李芳好睜開了眼睛,眼神空洞無神,似魂魄已經不在。
正當喬青羽嚇地幾乎喊出來時,李芳好揮揮手,眼皮又閉上了。
沒多久,她站起身,拒絕姐弟倆的護送,自己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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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因為是否要回南橋村謝罪之事,喬陸生和李芳好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衝突。但凡喬陸生開始吼,下一句李芳好就用更響的聲音蓋過他,直到喬陸生狠狠摔了椅子。喬青羽聽得驚心動魄,喬勁羽也嚇得不敢動。喬陸生最終摔門而去時,聽著李芳好仍不停息的謾罵,喬青羽很擔心喬陸生回來時和昨天一樣,手裡拿著瓶二鍋頭。
她預想到父母會憤怒、失望,甚至與自己斷絕關係,但沒料到父母會互相傷害,及傷害他們自己。無論如何,她不願再看到喬陸生喝醉酒的樣子了。自己在南喬村放的火蔓延了過來,正毫不客氣地啃噬著自己的家。喬青羽覺得必須得做點什麼。
不,她轉念一想,什麼都不能做。
一個聽話的女兒會讓崩盤的父母重拾力量,就不會迷失,也不會潰散了。
既然回來了,所有的斥罵與懲罰就應該全盤接收;接下來事事聽父母的話,讓他們重燃對自己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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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大吵一架的那天下午,喬青羽還是跟著喬陸生回到了南喬村。為了不使李芳好覺得被全家人「背叛」,喬青羽勸喬勁羽留在朝陽新村,安撫媽媽的情緒。她在南喬村待了兩個小時,接受了喬禮隆的訓誡,並在一眾鄰居的圍觀下,依著喬禮隆的指令,面朝爺爺奶奶伯父伯母,實打實地磕了三個頭,用以賠罪。喬勁睿一直沒有露面。喬青羽在他房門前長跪,在長輩審判的眼光下,把頭腦裡表示後悔和歉意的詞句掏了個乾淨。
伯母劉豔芬幾次欲衝過來,那架勢似要把喬青羽撕裂,均被鄰居攔下了。等喬青羽終於被允許從地上站起時,劉豔芬竟朝她卒了口痰。那口痰飛得不準,砸在了喬勁睿的門上,劉豔芬因此徹底失去了理智。
「小賤人!比你姐還賤!不要臉!白眼狼!把家裡害成這樣,眼淚都不流一滴,毒啊!狗孃養的!」她朝喬青羽怒罵,「你媽不敢來了?兩個女兒合起來禍害我兒子!賤種!」
面無表情的喬青羽跟在喬陸生身後,漠然地像行屍走肉。這個下午必然是她人生中最屈辱的時光,許是因為太屈辱了,靈魂居然早就逃逸。還沒走到一樓她就想,自己未來很可能會失去這段記憶。是的,她沒哭,因為這幅沉重的言聽計從的軀體裡,沒有心。
相反,喬陸生眼睛紅了。
在他們走出院門之前,喬禮隆當著所有人的面,凝重地告訴喬陸生,以後過年都不用回來了。
「你爺爺奶奶不要我這個兒子了,」在最後一趟鄉間中巴上,拿手抹眼睛的喬陸生對喬青羽嘆息道,「你把家裡的根都拔了。」
喬青羽確實有種被連根拔起的感覺,陣痛之餘卻又覺得輕盈,比她上一次獨自坐中巴逃離時更輕盈。她很想勸勸喬陸生,告訴他南喬村一點都不值得留戀——從喬白羽選擇葬在清湖邊而不是祖墳就能看出來。可她什麼都沒說。喬陸生眉間經年累月的溝壑讓她明白,要把家人帶出這因她而起的痛苦境遇,需要耐心、力量,以及忘我的犧牲。
車窗外暮色迅速降臨了,視線中的天空先是被灰色覆蓋,而後逐漸加深,直到變成接近於黑色的深藍。中巴晃悠著,喬青羽覺得自己不是在山路上行駛,而是潛進了深海。不能呼吸的感覺相當難受,可因為身邊的喬陸生更加沉溺,她的四肢反而充滿了向上的力量。我不能踩著父母的感受,以獲得所謂的自由,她想。我把他們拉下了這攤渾水,在我能夠獲得空氣之前,必須先保證他們能自由呼吸。
除此之外,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