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沐姐家裡比較曲折,」見不舒服的情緒絆住了她,明盛便解釋道,「她爸以前是小學老師,後來下海經商,借了高利貸,虧錢被騙,從此一蹶不振,天天借酒消愁。」
「嗯。」
「酒喝太多,肝廢了,三天兩頭跑醫院,還脾氣暴躁,經常打她媽媽。聽我爸說,」明盛的聲調沉重起來,「沐沐姐她爸熬不了多久,最多也就三五年。」
「三五年。」喬青羽低聲重複。不知為何她聯想到了自己——自己計劃的是離開父母五年,從沒想過如果父母其中一個在這期間去世了,她該怎麼辦。
「沐沐姐很討厭她家,」明盛邊說邊幫喬青羽開啟快餐盒的蓋子,「我也很討厭我……」
「家」字幾欲衝出卻被他吞了回去:「我爸媽。」
喬青羽有些疑惑地抬起視線,撞上對面凝神的黑眸子,親眼見著它們瞬間被自己點燃,變成游移不定的璀璨光珠。
她縮回肩膀,看向左側的熱水壺,又抬起右手,遲鈍地將披散下的頭髮撥至耳後。許是因為離窗戶遠,坐在餐桌邊的喬青羽聽不到一丁點雨聲,耳朵裡盡是自己心臟的轟鳴。
「你真好看。」
這四個字仿若從天而降的巨石把喬青羽砸得靈魂出竅。「我想問,想讓你幫我問問,」慌亂開口,喬青羽竟有些語無倫次,「問問你爸爸,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就是我之前拒絕幫你問的那件事,對嗎?」
明盛回得飛快,反而是喬青羽,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我已經知道了,」明盛看著喬青羽有些茫然的臉,「你姐姐是怎麼走的。」
空氣靜得喬青羽不敢呼吸。半晌,她重複了喬陸生三年前說的話:「急性闌尾炎?」
「你自己也不相信,對不對?」
他眼裡的謹慎讓喬青羽害怕。近在眼前的真相就像萬丈深淵,她膽怯了,不敢向前。
兩人都低了低頭,同時抬起眼看向對方,又幾乎同時開口:「你……」
沉默。
「你先說。」
「你只需要告訴我,」生怕自己退縮,喬青羽用極快的語速問道,「外人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姐姐有沒有得艾滋?」
明盛看著她,嘴唇張了張,卻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
「是……」喬青羽深吸一口氣,「真的?」
「hiv陽性。」
喬青羽花了差不多半分鐘來消化這三個字母和兩個漢字,心中像是垂下了一塊永恆的黑色幕布。自己一直嗤之以鼻的流言得到了證實,她覺得以後再也挺不直腰背了。
明盛再次打破沉默:「你和你姐姐很不一樣。」
「不,」喬青羽失神地搖了搖頭,「一樣固執。」
「我以前還以為你討厭她。」
喬青羽想說「我現在也沒有喜歡她」,話卻梗在喉嚨,瞬間悲不自勝。她和喬白羽有著相同的血液,相通的靈魂,不是簡單的「討厭」或「喜歡」就能打發的。姐姐,這兩個字讓她想流淚。
看向明盛,他目光柔和得像只小鹿。
「我姐姐很可悲是不是?」喬青羽直視他,「我們一家都很可悲,是不是?」
「不是。」
「如果世界上沒有我,她就可以在順雲長大,擁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喬青羽的聲音微微顫抖,「是我把她從家裡擠走了。我有什麼資格討厭她呢?她討厭我,才理所當然。她應該更討厭我才對。」
「我不認為她會討厭你。」
「不用安慰我,」喬青羽任憑自己沉浸在悲傷裡,「我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出生就是罪,又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傷害了每個家人,罪上加罪。接下來無論我怎麼樣,離開也好留下也罷,這罪惡感都會跟隨我一輩子,永遠抹不去。」
「喬青羽……」
「你可以再幫我一個忙嗎?」喬青羽斷然抬眼,「幫我問問你爸,今天早上做手術的,是不是喬勁睿和小云姐。」
明盛似乎沒聽懂。
「寰順高速有輛婚車出了車禍,是你爸做的手術,我今早在省一醫院看到的,」喬青羽解釋道,「據說非常慘。我想好了,如果出事的是勁睿哥和小云姐,我就留在寰州,回家,面對一切。」
「如果不是,你就要離開寰州嗎?」
「對。」
「今天上午,我就是從你們家的吵鬧聲中知道你姐姐葬在安陵園,所以才能找到你,」明盛緩緩說道,「放心,你哥哥喬勁睿不停地走到陽臺上來接電話,他不僅沒事,還是組織你家裡人尋找你的總捕頭。」
「他沒事,」喬青羽不敢確信地捂著胸口,「今天你親眼看到他在我們家,對嗎?」
「是的,我親眼看到了。」
「天啊,」喬青羽有點恍惚,「太好了。」
半晌她才反應過來明盛又一直看著她。兩人面前各擺了一份砂鍋粥,她不動,他亦沒動。她想起他說自己餓,便輕聲勸他喝粥。
「你要走嗎?」
喬青羽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埋頭,舀起一勺粥,沉默著小幅度點了下頭。
「去哪裡?」
認真思考了幾秒,喬青羽答道:「更大的人更多的地方。」
「上海?北京?」明盛皺眉,「你有錢嗎?」
「說到錢,」喬青羽略帶抱歉地看向明盛,「上次我說過會給你錢,不能讓你表哥平白無故跑一趟,但我的錢在火車站被偷了,所以只能等我掙到錢才能……」
「喬青羽,」明盛凌厲起來,「你什麼意思?」
「啊?」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幫你?」明盛臉上閃過一絲苦笑,「我難道是因為你給錢才幫你?」
「我……」
「任何事,只要你開口,我就不可能拒絕,」明盛強勢地打斷她,「幫了你,我心裡還難受,怕做得不夠,怕你自己扛了太多。」
喬青羽無措的視線在餐桌上游移。
「你去哪我都無所謂,」明盛語調緩和了些,凝望著喬青羽,「但你知不知道現在整個寰州都在找你?想出去沒有那麼簡單。確定目標在哪,我們就能一起想辦法,做準備。」
「準備……什麼?」
「錢啊,」明盛輕笑,眼神中滿是嗔怪,「去北京和去上海的路費可不一樣。」
喬青羽嚇得連連擺手:「不用你幫我,真的,我自己能夠找到辦法,真的。」
「既然你不留下來,」明盛彷彿聽不到似的徑自說道,「我就跟你一起走。」
喬青羽瞪大了眼。
「放心,我不會逼你以身相許,」明盛輕飄飄看了她一眼,「我早就想離家出走了。而且,我就是要讓你看看,我有多麼正派,多麼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