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上羽絨服,穿著拖鞋就下了樓。堂前的掛鐘傳來一聲悠長的「當」——一點鐘了。
屋外,兩盞徹夜不熄的大紅燈籠把空寂的院子染得魅惑而孤獨。萬物覆蓋了一層白霜,輕盈的雪花如肥皂泡一般漫天飛舞。
拖鞋在地上留下一行明顯的腳印,喬青羽緩緩推開了院門。
她看見了,約莫百米外的村頭,兩盞黃色的車燈在不停閃爍。
因為路面太滑,跑向車子的途中喬青羽打了好幾個趔趄。靠近了她看清這是一輛寰州牌照的黑色奧迪。車子停在路燈下,駕駛座上有個閉目的年輕男生。
「嘿。」喬青羽叩響了玻璃窗。
男生睜開眼,見到喬青羽後先是一愣,而後馬上清醒了,把車窗搖了下來。
喬青羽一臉歉意:「不好意思,你等了很久……」
「拿著,」男生滿臉不悅,直接遞給她一個黑色檔案袋,「喬青羽對吧?」
喬青羽接過檔案袋:「對。是明盛讓你來的,對嗎?」
男生沒說話,而是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眼,目光犀利。喬青羽發現他高挺的鼻樑和明盛幾乎一模一樣。
喬青羽抿了抿嘴:「謝謝你特意跑一趟。我不小心睡著了,真不好意思……費用的話,我過幾天帶給明盛……」
「你寫的那些是真的嗎?」男生打斷她,一邊開啟門下了車,「關於喬勁睿的?」
「啊?」
「我列印的,不可能不看內容吧,」男生指了指喬青羽懷中的檔案袋,「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捅出去,對喬勁睿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你認識喬勁睿?」
「不認識,聽說過,」男生的語調有種與他年齡不相襯的穩重,「以他現在的勁頭,三十歲前就能提到副處,可謂鶴立雞群,前途無量啊。」
喬青羽似懂非懂點點頭:「你是說他在官場上混得如魚得水?」
男生噗嗤一聲笑了:「隨你怎麼形容。但是呢,系統裡容不得任何帶來惡劣影響的人。你把他的事廣而告之,對他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
「你是誰?」
「我叫明岱,」男生微笑道,「阿盛的表哥。」
喬青羽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就是之前來學校演講的,清華大學的學長?」
「對,」明岱說,「我父親,也就是阿盛的舅舅,叫明兆群,我之所以知道喬勁睿的大概情況,就是因為我爸曾在餐桌上提到過他,說他工作能力出色,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喬青羽點點頭。明兆群,一個幾乎每天在電視和報紙上出現的,家喻戶曉的名字。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明岱觀察著喬青羽的臉色,「本來這完全不干我的事,但既然受阿盛之託來了,那我就提醒你一下:喬勁睿能改變的是你們整個家族的命運,為了一時之氣把他拖入泥潭,值得嗎?你姐姐喬白羽已經死了,你這樣做,沒有任何人能得到任何好處。」
沉吟片刻,喬青羽抬頭:「我要的就是海浪翻卷。」
這也是摘錄本上的一句詩。明岱挑了挑眉,顯得有些震驚,而後笑著搖了搖頭:「行吧,我算是知道了。」
見喬青羽疑惑,他解釋說:「知道阿盛為什麼要幫你了。」
轉身重新上車,他嘀咕道:「也對,你還是遵循內心為好。要是讓阿盛知道我千辛萬苦送材料來,卻讓你改變計劃了,他估計會滅了我。」
「我不會改變計劃的。」
「看出來了,」明岱面容溫和了許多,「你們都是一類人。」
「你-們?」
「你,」明岱的眼神耐人尋味,「還有阿盛。」
他關上車門,擺擺手以示告別,掉轉車頭,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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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掛鐘第三次敲響時,喬青羽緩緩拉緊金銀絲帶,鄭重地把喜糖盒重新塞回紙箱最上層的空格里。
腳邊的地面上,還剩大概幾張紙。
沒時間了,另兩個紙箱裡的喜糖,不塞紙條也罷。
雙腳已經冷得麻木。喬青羽扶著牆,咬牙悄聲跺了跺地面,而後使勁把疊在上方的,每個喜糖盒裡都塞了紙條的兩個大紙箱依次搬了下來,和下方另兩個喜糖紙箱調換了位置。
「不能讓他們過早發現這些紙條,」她想,「燎原的星星之火可不能被撲滅。」
拖著失去知覺的雙腳,她挪到火爐邊的窗戶,發現雪不知何時停了。「禮」字頂著幾抹白色,在燈籠的紅光下既莊重又悽豔,莫名地令喬青羽不安。
事已至此,要麼逃離,要麼滅亡。
她把剩下的幾頁紙仔細對摺成手掌大小,回房間後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枕頭下方。
躺下疲憊不堪的身軀,想到自己枕著明盛的字,一陣閃電般的顫慄穿過了她的身體。
三個小時前在路燈下開啟黑色檔案袋,抽出裡面列印的文章時,喬青羽就被驚豔地吸了口冷氣。白紙上印的是明盛的手寫體,挺拔整齊,字字清雄有力。醒目的黑色方框裡,標題「不該遺忘之殤」狠狠絆住了她的目光。之前喬青羽還有點擔心她發過去的文字篇幅有限,列印在紙上容易被人忽略,但現在看來,除非不識字,這張紙被開啟喜糖之人忽視的情況絕對不會發生。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毫無條件、超乎預期被滿足的感覺。紙上的字比明盛平時胡亂寫的內斂端莊許多,像是為了適應她,滿足她,明盛刻意收起了他的狂傲。她沒有回答明盛為什麼自己要「去跟世界決鬥」,但是,他遞給她一把劍,一把為她量身定做的劍。
喬青羽覺得明盛理智上很可能並不贊成自己這麼決絕。「兩百張意味著人盡皆知,」看完文章後,他在對話方塊裡打出一句話,「你不怕家裡人反過來把你逼上絕路嗎?」
「我會離開他們。」
看到紙條時喬青羽才知道自己誤解了明盛的態度——儘管他回覆的「fine」有點敷衍,但行動上,他幫她做到了極致。
心裡似被注入了一汪有力的清泉,鬱積於胸的所有苦澀頓時消融了,而且,還產生了綿綿不斷的甜蜜。
摸清自己的感覺,喬青羽心驚肉跳。我對他知之甚少,她警醒自己,我該思考自己何去何從的問題,決不能沉溺在毫無希望的風花雪月中。
閉上眼,陷入混沌,她的思緒卻仍舊滑向了紙上那些骨力遒勁的字。
它們在輕舞,跳躍,忽地變成火苗,下一秒就要把她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