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崩堤

煥羽 薔嶼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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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歡的到來使得原本就狹窄的房間更加無法轉身。在得知父母為了替她省錢,讓她無期限與自己同住時,喬青羽的感覺就像是被折斷了脖子,再也不能自在地呼吸。

李芳好說到做到,每天接送她上學放學。喬青羽不喜歡媽媽每天準時出現在校門前,隔著安全頭盔目送或者迎接自己的幽幽目光。可她喜歡坐在電瓶車後面的感覺,喜歡像無數冰冷鞭子般壓迫自己裸露肌膚的密集氣流,以及涼風中狂亂飄舞的馬尾。閉上眼睛,她會幻想自己是自由的。

下車時,座位兩邊原本冰涼的銀色架子往往被她捂得發燙。李芳好每次都提醒她扶住自己的肩膀或者腰,可喬青羽從來不為所動。不僅如此,她還會一走進校門就脫下套在校服外面的,喬白羽的粉色舊棉衣。

早讀之前,她會貪戀地望望隔著幾排課桌的玻璃窗——一週前運動會結束那天,全班大挪移,她從靠窗的第八小組變成了教室中間的第四小組。前後左右都是人,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條掉進沙漠裡的魚。望著窗子,她會非常具體地想象著自己在玻璃上緩慢吐出潔白的水汽,再目睹它們悄然消失的清逸身影。

她靠想象存活。生活是一片隨時把人吞噬的冰沼,濃稠的霧使得她辨不清方向。所幸她赤足前行,腳底的冰冷刺入身體,維持著她的清醒。雖不知通往何方,但她堅信自己腳下踩著的是冰凌。刺骨卻剔透,是這個渾濁不堪世界裡最乾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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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結束的那個週末,喬歡休息一天,約上曾經廠裡的小姐妹去服裝市場逛街了。李芳好照舊在週六下午回了家,陪伴喬青羽寫作業。五點左右,她給喬青羽留下一碗熱乎乎的面,出了門。

喬青羽吃了面,洗了碗,套上喬勁羽隨意丟在沙發上的黑色連帽衛衣,溜進四合的暮色。經過報刊亭時,她拉了拉本就遮住了半張臉的帽簷,瞅著僅剩五秒的綠燈,一口氣衝到馬路對面。往右拐三十米,她停下了,躲在一棵光禿禿的梧桐後朝對面張望。

擠在一排門面中的喬家手工麵館像個發光的鞋盒,喬青羽第一次發現店裡的燈光如此白亮。此刻,店裡的六張桌子,有三張已經坐了人。

通往後廚的簾子被掀開,李芳好出現了,動作麻利、笑容滿面地把一碗麵放在其中一個客人面前。

「慢慢吃,這裡有小菜和辣醬,湯不夠可以加。」

喬青羽可以想見李芳好令人稱讚的淳樸熱情。

她開始在兩棵梧桐樹下緩步來回,不時朝對面望望。幾分鐘後出現了喬歡,拎著不下五個袋子——她回得比之前說好的時間早,喬青羽頓時感激她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來了店裡。喬歡回來沒多久,三個頭髮顏色各異的青年男子,人手一根菸,大搖大擺走進了店門。

喬青羽不踱步了,躲到樹後,隔著川流不息的車流,仔細盯著那幾個人的舉動。

他們就坐在靠近店門口的桌子邊,等菜時直接把菸灰抖落在地上。背對自己的這個人面朝外翹著二郎腿,時不時對路過的女孩吹個口哨。不一會兒面上了,三人埋頭吃完,對喬歡揮了揮手,喬歡便趕緊去收銀臺拿來一本本子和一支筆。

一個人隨意畫了兩筆。喬歡收起本子,浮上送客的笑容。

他們離開後喬青羽就回了家。次日是禮拜天,晚飯之後,喬青羽重複了昨天的行動。

不過這次她沒留那麼久。髮色各異的三個青年一踏進店門,她就拿出手機,按下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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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警後的三四天,大人忙忙碌碌一切照常,家裡的氣氛卻日漸惶惶,就像一條蛇暗夜裡潛入了房間。喬青羽知道,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喬歡送給喬青羽一件新買的極其寬大的灰色外套,說是特意給她買的,雖然喬青羽很疑惑既然是特意買的,為什麼一開始沒送給她而是拆了標牌才送給她。幾乎是同時,李芳好收起了喬白羽的粉色舊棉衣和幾件顏色鮮亮的舊毛衣,並把自己穿了多年的黑色羊絨衫給了喬青羽,說是更保暖。喬陸生不知從何處帶回來一個大紙箱,連夜從兩個房間裡整理出許多「不需要」的衣物。

喬陸生在客廳斯拉一聲拉開透明膠帶時,喬青羽剛洗完澡出來。有什麼東西撐起了紙箱蓋——進屋前她瞄了眼,愕然發現是那塊深紅色的字匾。

不間斷撕膠帶的聲音急促,尖銳,刺破靜夜,令喬青羽莫名冒出冷汗。

喬歡沒睡著,喬青羽也睡不著。咚的一聲,喬陸生揹著箱子出門了,屋子裡陷入寧靜。這時喬歡輕聲對喬青羽說自己明天要回一趟南喬村,因為——她頓了頓——因為喬大勇的瘋老婆死了。

「本來自己都能走走了,上次燒成那樣,我大勇伯伯給她看病也花了不少錢,大家都說不值,醫好了也見不得人……」喬歡嘆了口氣,「誰知道昨天從三樓跳下來,死了。」

「為什麼?」喬青羽望著天花板。

「哎她一直瘋瘋癲癲的,就是發瘋了唄,」喬歡喃喃,「她那個屋子,窗戶早就封起來了,也不曉得她怎麼就爬到屋頂去了……」

「為什麼要把窗戶封起來?」

「老早小孩死掉的那年,她就好幾次想尋死,」喬歡說,「只好把她關在房子裡,農藥都鎖起來。我大伯命苦啊,勤勤懇懇幹活,賺的錢都用在這個老婆身上了,自己沒享過一天福……她生個女兒,女兒不到兩歲發高燒死了,我大伯就想著再生一個,她就天天跟我大伯打架,後面就完全變成瘋子了……就這樣我大伯也還是對她好的,該看病看病該買藥買藥……別人都說,這哪裡像買來的老婆,根本就是請來的佛一樣供著……」

「買的?」喬青羽忍不住打斷喬歡,「秦阿姨是大勇伯伯買來的?」

「一萬二,二十年前的一萬二啊,」喬歡感慨,「說是讀過書的,一家人才湊錢給大伯……我大伯啥都好,就是人樣子不行,太老實又沒讀過書,家裡苦,三十好幾了還沒姑娘願意嫁進來……急了好幾年,專門去外地農村找人問才買到的……本來說買個能生孩子的就行了,我大伯又想孩子娘有文化,說是對孩子好,才買的這個嘛,哎!」

閉上眼,秦阿姨裹著烈焰衝向自己,背後高高竄起的火苗似燃燒的羽翼。洶洶火光中,喬青羽只記得一雙比火還要熾熱的眼睛。

「秦阿姨應該很美麗吧?」喬青羽睜開眼,聲音像浸了水。

「樣子是好的,個子很高,白白淨淨,城裡讀過書的姑娘家,」喬歡回憶道,「北方人啊,普通話很標準的。剛來的時候,大家都說我大伯有福氣啊……」

「秦阿姨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我聽大人說過,好像是叫盼盼?」

「盼盼,」喬青羽輕聲道,「皮膚白得像藍天上的白雲,睫毛比羽毛還要柔軟、濃密和整齊,大眼睛撲閃撲閃……」

這是很早之前家裡人提起喬白羽小時候時經常說的話。

「這我就不記得了,那個時候我也就一兩歲……」

「也是個小天使,」喬青羽打斷喬歡,彷彿自言自語,「所以,她們都回到天上去了。」

「她們?」

一滴滾燙的淚就要衝破薄薄的眼皮堤壩了。喬青羽艱難地側過身,任由它奪眶而出,悄然砸落在純棉枕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