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
「你自己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嗯。」喬青羽點頭,回瞄了李芳好一眼,心臟驟然跳停了。
明盛、葉子鱗和陳予遷正一動不動站在李芳好身後不遠處。
在孫應龍面前斬釘截鐵說手機是「撿的」時,喬青羽不是沒設想過後果。李芳好沒在集會上尋找手機主人,而是通過校廣播的形式,對她來說已是萬幸。她不覺得明盛會前往認領——剛開學時李芳好在電話裡聲色俱厲「教育」他的事,於他而言,一定印象深刻。此刻,「那樣的媽媽」在校園裡守株待兔,聰明倨傲如他一定會避得遠遠地,省得沾上一丁點灰塵弄髒自己的清白聲譽。
然而餘光裡,這三個人開始朝她們靠近。
左手手指因緊張而蜷曲了一下,喬青羽重新看向右前方那棵靜默的冬青。
「哎,這手啊,得要段日子才能好了,」李芳好低頭撫摸喬青羽的左手手背,「好在現在天氣沒那麼冷,你別用袖子遮,露出來好得快,知道伐?」
喬青羽點頭。這幾個人怎麼還沒經過?
「這要是留下疤就不好看了……女孩子啊,貪慕虛榮要不得,愛護自己還是應該的,畢竟是以後的日子長啊……」
趁著李芳好低頭感慨期間,喬青羽大著膽子輕輕撇過頭,窺探的眼神猝不及防撞上了明盛看向自己的晶亮雙眸。腦子裡轟的一聲,她迅速收回視線,再次看向那棵堅定的冬青。
難怪他們走得慢,明盛上次扭傷的腳還沒好。
幾秒後喬青羽意識到自己方才一直在平復地震般的心跳。她試圖思考,思緒卻總是飄到明盛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上。這傢伙因為腳傷,最近大部分時間都留在教室,中午基本趴在課桌上睡覺,怎麼今天跑出來了?
回想剛剛他們站在那饒有趣味地俯視自己和李芳好的樣子,喬青羽不由地想,他們就是衝著自己,有備而來的。
無需猜測到底會發生什麼,反正肯定是一場羞辱,一個笑話。
李芳好半個身子面對喬青羽,仍舊低垂腦袋,渾然不知兩米開外的身後小徑上,明盛他們已經觸到了自己的影子。喬青羽視線移了過去,恰好目睹明盛將受傷的那隻腳抬起,緩慢有力、分毫不差地踩上了李芳好影子的腦袋。
突然喬青羽明白了:明盛此行針對的不是她,而是李芳好。
他當然是要報復的。多日前的那通電話對他來說是奇恥大辱,他要為自己正名,鬼才會看上你那惹人厭的無趣的女兒。鬼才想和你們這可悲的一家扯上關係。李芳好是家長又怎樣?膽怯於他,是不存在的。
擊敗李芳好很簡單,甚至不用當面交鋒,路過時提及喬白羽就可以了。先讓葉子鱗用無限美妙的詞語讚美喬白羽的外表,再讓陳予遷用極其低俗的語言指責喬白羽的行為,最後自己悲天憫人總結一句:這都是因為父母不要她。沒錯,幾句話就可以讓李芳好潰不成軍。
兩秒後明盛抬起另一隻腳。喬青羽抬起視線,屏氣凝神,直直看進他漆黑的眸子。
「不要,」她心裡吶喊,「放過我媽媽。」
炯亮的黑眼眸深邃起來,似望不見低的清水潭。
喬青羽想搖頭但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衝動——她不想表現得太可憐。她垂下眼裝作不在意他們,反而李芳好注意到有人來了,轉頭打量了明盛好幾眼。
「我就喜歡皮膚白但是成熟點的,」葉子鱗幽幽的聲音一響起,喬青羽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看起來輕盈又純潔,就像江濱新區那個……」
「下午我體育課不去了,」明盛不由分說地打斷了陳予遷,「放學後你倆來畫室找我。」
陳予遷飛快瞥了喬青羽一眼,和葉子鱗面面相覷。沒等他倆反應過來,明盛又說:「葉子鱗你他媽別再拉著蘇恬一起來。」
「哦,哦哦,」葉子鱗忙不迭應著,跟上不知為何突然加快腳步的明盛,「不是,是她一找不到你就問我你在哪,她不是在跟你學畫畫嗎……」
「她,很,吵,」明盛顯然有點不耐煩,「學校裡就沒有讓我能安靜待著的地方……」
三個人漸行漸遠,循著小徑拐了個彎,消失在一株矮小的雪松之後。空氣安靜,喬青羽僵持著,被自己狂蹦的心臟晃得有些失神。
他放過了我們。
「中間那個就是明盛?」
李芳好盯著她,眼神刀尖般鋒利。
喬青羽有些遲鈍:「對。」
「離-他-遠-點。」
恐嚇一般的命令。喬青羽知道自己必須馬上回應,容不得半點不悅,她也確實這樣做了。
「我知道的,」她避開了李芳好的目光,「你放心,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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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節課是體育,手受傷的喬青羽請了假。上課鈴響之前,蔣念湊到喬青羽身邊,神秘兮兮地把一個扁平的小盒子塞進她的課桌。
「前面有人來認領你撿到的那隻手機了,」她故意壓低聲音,「她也沒問是誰撿到的,就讓我把這個東西帶給那個拾金不昧的同學,說是感謝禮物。」
喬青羽驚訝推辭:「別,我不要什麼禮物……」
「哎呀你就拿著唄,」蔣念湊得更近,笑得更神秘了,「我倒是想告訴你誰領了手機,但那個完美的失主不讓說啊!她的話,我怎麼能不聽呢!」
完了她意味深長地轉動了一下眼珠,調皮眨眼:「我只能透露這麼多了,你可得把禮物收好咯,據說失主很少送別人禮物的哦,都是別人爭搶著送給她,你可真幸運。」
等到班裡人都去了操場,喬青羽抽出了盒子。盒子是牛卡紙做的,淺棕色,開口處用透明膠帶封得很嚴實。拿在手裡極輕,仿若空無一物——明盛賣的什麼藥?
環視四周,確認班裡沒有別人了,喬青羽才小心翼翼地把透明膠撕開。
裡面是個緊緊貼著盒子的,摺疊的白色信封。突然間喬青羽慌亂極了,這傢伙不會真的寫了封感謝信吧?
空氣中的寂靜壓著她,用小拇指認真摳出信封期間,緊張的脈搏達到了頂峰。信封終於被摳出一角,喬青羽吸了口氣,一股腦兒把信封抽出來攤開。
赫然入目的是正中央的「喬青羽」三個大字,歪歪扭扭得像是剛學寫字的幼童寫的;右下方是熟悉的淺藍色圓形校徽,校徽下邊印著方正的楷體字「順雲市第一中學」。
在寄信人的尾部,喬青羽看見了同樣笨拙的「何愷」二字。
原來他只是把何愷學長的信還給我。喬青羽想著,心中莫名失落,繼而羞愧難當——為自己剛才的方寸大亂。
她拿起何愷的信,正要撕開,突然聽到教室後門茲拉一聲。
回頭,明盛進門,拉開自己座位的椅子,面朝喬青羽,大大咧咧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