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沒有我拍個鬼啊!」
「噓——」
「姐,」喬勁羽沮喪地吐了口氣,看著喬青羽受傷的左手,語氣中不乏愧疚,「家裡真窮。」
「你翻了存摺?」
喬勁羽點頭:「還有賬本,姐你不知道吧?家裡還欠著錢。」
見喬青羽不吭聲,他又補充道:「大姐治病花了不少錢。」
「我不清楚,」喬青羽低語,「爸媽從來不講這些。」
「你是對的,」喬勁羽臉上難得很嚴肅,「大姐的事,爸媽瞞著我們。」
「瞞著我們什麼?」
「我拍了賬本,」喬勁羽說,「你看看就知道了。」
聽到這句,喬青羽立馬關上水龍頭躲進了房間。
五百萬畫素足夠捕捉到賬本上的每個數字了。喬勁羽從後往前拍了三頁,條目清晰,一目瞭然——是以月為單位的家庭收支情況,每年佔據一頁,底部是一年的總計。紅筆寫下支出,藍筆寫下收入。最後一張照片,即06年那頁,頂部的「一月」後面,那串紅色的支出數字明顯長於其它。
喬青羽的視線被後面括號裡的備註緊緊吸引住了。
「白羽省一醫院費用共十五萬八千元。」
省一醫院,她心裡默唸,眼前閃過溫院長凝視她的眼神,腦海中冒出悲憫二字。沒錯,就是悲憫,他是知情者。他也許知曉一切。院長見過的人成千上萬,喬白羽能給他留下記憶點,不太可能是因為她的臉。
「爸媽騙了所有人,」喬勁羽幽幽地說,「連爺爺奶奶都認為姐姐是因為維愛醫院不負責才走掉的!」
「不然呢,」喬青羽回,「難道告訴爺爺奶奶姐姐得了艾滋病所以有併發症嗎?姐姐都死了,沒必要給老人家增加心理負擔了,我倒是可以理解爸媽。」
「奇怪了,那爸爸幹嘛跟維愛醫院打官司?」喬勁羽問出了喬青羽心裡的疑惑,「難道不應該跟省一醫院打官司嗎?」
「具體什麼情況,我們都不知道,」喬青羽一邊搖頭,一邊繼續翻看另幾張照片,「而且,跟維愛醫院的官司應該是沒贏。」
「啊?爸說贏了的呀!」
「贏了就會賠錢給我們家,」喬青羽說,「你看看這幾年的收入,除了零六年二月份,其它時間都差不多,來寰州這幾個月,每個月也就比順雲多賺兩千塊,剛夠房租而已……」
「零六年二月份怎麼了?」
「這兒寫著呢,」喬青羽把手機放平,「‘白羽入祖墳,收挽金三萬三千零八元’。」
說話間她注意到右側三月份的支出備註:「白羽入安陵園,公墓三萬元。」
「安陵園是什麼?」喬勁羽疑惑。
「清湖邊的公墓,」喬青羽幾近失語,「爸媽偷偷把姐姐葬在寰州了。」
-
次日早上,喬青羽從詭異的夢中掙扎出來,一睜眼卻又被屋內的沉沉黑暗壓得快要窒息。她猛然下床,逃命一般竄出了沒有窗戶的房間。
陽臺外的空氣是清冽的灰色,像是被淡墨染透。盯了良久,喬青羽才意識到外面在下雨。
她只穿著單薄的短袖睡裙,卻仍被陽臺外的涼意吸引過去。
正對面三樓,常年緊閉的厚實窗簾後面,透出一團暖黃色的光。細雨中這光影影綽綽,遙遠地像是即將消失在森林深處的螢火蟲。
許久喬青羽才反映過來,明盛家亮起了燈。
窗簾後就是明盛吧?
自從馮老闆娘問她是否見過明盛後,她從未在意過對面是否有人。想起初次相見的那個熾熱午後,喬青羽莫名覺得人前百毒不侵的明盛,私下就是喜歡把自己擋個嚴實。不然,好端端的,幹嘛穿長袖戴兜帽還躲在樹上?
萬眾矚目的少年懷揣不為人知的心事,看似無敵其實內心依賴大樹的廕庇——這畫面想著很有詩意,可喬青羽明白,放在明盛身上,卻不是那麼回事兒。
世界於自己是一團浸了水的毛線,纏纏繞繞越來越沉,於他卻是一個沒有陰影的玻璃瓶,任何一個角落都光明坦蕩,能大方示人——就像他本人一樣,幹什麼都不畏縮,即便做壞事也會坦然說出自己的理由,心裡像藏不住任何黑暗似的,敞亮地近乎透明。
他哪有什麼心事啊。
人和人之間,竟是這樣的不同。喬青羽不禁想,若明盛落入自己的境遇,他會如何反應。一定不會甘心自己的生活被重重迷霧困住,也不會任由積壓於心的憤懣無形無跡吧。很可能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世界攪個天翻地覆再說。
怕別人知道自家的秘密後對自己指指點點?不會的,他不屑於隱藏自己,也不在乎這些。
喬青羽想起一件事,即開學後不久,英語老師小鄔曾當眾批評明盛寫作文敷衍了事。「題目是’童年’,你卻寫樹,偏題偏到了太平洋,就算了,」當時小鄔這樣說,「問題是你竟然自己抄自己,把一年前登上英語報的作文抄了一遍!太不像話!有那個抄的功夫,還不如自己動手寫幾句,難道你寫不出來?」
此番斥責並未讓明盛難堪。他大方走上講臺,接過小鄔手中揮舞的練習卷,當即念起自己的作文。
「你……」小鄔臉色鐵青,「停,停下!」
明盛不做理會,悠然把作文唸完了,不落一詞。是一篇抒情散文,通篇在歌頌一棵樹。不過那個關於樹的單詞太陌生,喬青羽聽不懂。
「你覺得自己寫得很好?」小鄔怒言,「這是態度問題!」
「小時候我喜歡爬樹,我爸媽覺得危險,明令禁止,」明盛答非所問,環顧教室,視線來到喬青羽臉上,頓住了,而後微微加重語氣,「我爺爺卻帶著我爬上了運河邊的老樹,他有時候比我還調皮,像個老頑童。」
「古樟是我童年回憶的重要部分,」明盛又說,「值得我一次次,大聲的讚美。」
古樟。喬青羽醒悟的目光緊緊盯著明盛,捕捉到他一閃而過的,堂而皇之的不屑。他就是這種人,既能維持自己的高傲姿態,也能讓他討厭的人死個明白。他不喜歡隱藏。
豁達直接,喬青羽客觀地分析著,倒是個好品質。
現在她認為,當初明盛用喬白羽的事來威脅自己給他寫作業,與其說是惡毒,倒不如說是輕狂。畢竟他看起來不願意也不屑於在背後討論別人。很可能,在他看來,喬白羽因病離世這個既定事實遲早會從順雲傳至寰州,所以在被李芳好「教育」且自己拒絕給他寫作業後,他報復地雲淡風輕,心安理得。
又想到初見明盛時他把自己遮擋起來的樣子。只是為了不被鄰居認出來,對吧?或者是為了耍酷。他是個沒有秘密的人,對吧?
思緒兜兜轉轉,喬青羽反應過來,輕罵了自己一聲。揣測他這麼多有何意義?
在陽臺上站了不一會兒,肩膀就被飄進來的細密雨絲打溼了。手臂雞皮直樹,鼻腔漸漸阻塞。深秋的涼意可不是鬧著玩的,喬青羽於是環抱雙臂退回屋內。
換下睡裙時她瞄了眼床頭櫃的鬧鐘,已經十點。奇怪,今天李芳好沒打電話來催。
同樣以去圖書館查資料為藉口,這個週日的早上,喬青羽用完早午餐後就離開了麵館。她本來打算去安陵園一探究竟,奈何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歇之意。在校圖書館待了會兒,喬青羽回到空無一人的教室,認真寫完了明盛的作業。把裝作業的黑色資料夾放進明盛課桌裡時她猶豫了一下,打消了順便歸還手機的念頭。
還是明天再還給他吧,喬青羽想。看見我燙傷的手,他應該不會對我停止給他寫作業有意見。
回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雨還在下。屋裡比早晨還昏暗,沙發上坐著個一動不動的人。
「媽?」
沒有回答。李芳好臉色黑得嚇人。
「媽,你回來休息呀?」
「你去哪了?」
「學校啊,」喬青羽小心翼翼看著李芳好的側影,「英語作文要查資料,需要上網……」
「過來。」
毫無起伏的聲調嚇得喬青羽不敢呼吸。她卸下書包,膽戰心驚地走向坐在沙發上的李芳好。
「坐。」
李芳好指著沙發邊的小凳子。喬青羽聽話地坐下,仰起頭看媽媽,極其不安。
「你說,」李芳好的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你是什麼時候學會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