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就是消停不下來,」鄧肯說,「這樣的話就算他活著又有什麼用呢?不管怎麼樣他都會把自己消耗殆盡的,不是嗎?」
約翰·沃爾夫搖著頭,不過動作很輕微,不想把喉嚨裡的管子弄鬆,他繼續咳嗽。「他不是這種人!」沃爾夫竭力說。
「他本來可以一直一直寫下去?」鄧肯問,「你真這麼覺得?」
沃爾夫邊咳邊點頭。他會咳死。
蘿貝塔和海倫當然去參加了他的葬禮。造謠的人咬牙切齒,因為在這座紐約州的小鎮裡,人們經常以為約翰·沃爾夫照看的不只是蓋普的文學遺產。認識海倫的人都知道她和約翰·沃爾夫不太可能好過。無論什麼時候海倫聽到別人說她和誰誰在一起,她只是一笑了之。蘿貝塔·馬爾登反應更強烈。
「和約翰·沃爾夫?」她說,「海倫和沃爾夫?你一定在開玩笑。」
蘿貝塔的信心很有根據。當她時不時撲向紐約城找樂子的時候,也和約翰·沃爾夫幽會過一兩回。
「想想看啊,我以前竟然還看過你玩球!」約翰·沃爾夫有一次對蘿貝塔說。
「你現在還是可以看我玩。」蘿貝塔說。
「我是說橄欖球。」約翰·沃爾夫說。
「有很多比橄欖球好的事情。」蘿貝塔說。
「但你把很多事都做得很好。」約翰·沃爾夫對她說。
「哈!」
「真的,蘿貝塔。」
「所有男人都是騙子。」蘿貝塔·馬爾登說,她知道此話不假,因為她以前就是個男人。
從前叫作羅伯特·馬爾登的前費城老鷹隊90號隊員蘿貝塔·馬爾登會比約翰·沃爾夫,還有她大部分情人活得長。她雖然走在海倫前面,但她終於活到了適應自己的變性手術的年紀。將近50歲時,她跟海倫說,她同時深受中年男子的自大和中年女子的焦慮之苦,「不過,」蘿貝塔又說,「這種角度也不是沒有好處的。現在我總是在男人開口之前,就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了。」
「但是我也知道,蘿貝塔。」海倫說。蘿貝塔發出嚇人的低沉笑聲,她老喜歡熊抱自己的朋友,這習慣讓海倫緊張。有一次蘿貝塔壓碎了她一副眼鏡。蘿貝塔為人負責,這點成功壓制了她的古怪,她主要是對菲爾茲基金會負責,她管理起基金會來太轟轟烈烈,以至於艾倫·詹姆斯給她起了個綽號——「能量上尉」。
「哈!」蘿貝塔說,「蓋普才是‘能量上尉’。」
在犬首灣這個小社群裡蘿貝塔廣受愛戴,從前珍妮·菲爾茲的祖宅,可從沒如此被當地居民尊敬過,而且和珍妮比起來,蘿貝塔對小鎮事務熱心多了。她擔任了10年當地小學校的董事會主席,儘管她自己從沒有過孩子。她組織成立了羅金厄姆郡女子壘球隊,親自擔任教練和投手,這支隊伍盤踞新罕布夏州榜首長達12年。曾經有那麼一次,那個又蠢又卑鄙的新罕布夏州長提出,要讓蘿貝塔接受染色體測試,才能被允許參加冠軍爭奪戰,蘿貝塔提出就在比賽前州長應該見見她,就在投手丘見,「看看他是不是敢像個漢子一樣打一架。」後來不了了之,政治人物總是如此。州長為比賽開球。蘿貝塔的投球完封對手,也讓染色體和所有說閒話的人閉了嘴。
多虧了史第林學校的體育主任,蘿貝塔才能受邀出任史第林橄欖球隊進攻線教練,但這位近端鋒禮貌地拒絕了。「這群年輕小夥子,」蘿貝塔甜蜜地說,「我會搞出大麻煩的。」
她一生最愛的年輕小夥子是鄧肯·蓋普,她像母親、姐姐那樣用香水和愛悶住他。鄧肯愛她,他是被准許在犬首灣祖宅出現的極少數幾個男性之一,儘管在鄧肯勾引了那裡的一個年輕詩人之後,蘿貝塔生了他的氣,幾乎兩年沒有請他過去。
「有其父必有其子,」海倫說,「他很迷人。」
「這孩子太迷人了,」蘿貝塔對海倫說,「而且那個詩人自己也把持不住。她對他來說,也太老了。」
「你聽著很嫉妒啊,蘿貝塔。」海倫說。
「這破壞了我的信任。」蘿貝塔響亮地說。海倫也同意。鄧肯道了歉。連那個詩人都道了歉。
「是我勾引了他。」她對蘿貝塔說。
「不是,你沒有,」蘿貝塔說,「你不行。」
一個春天在紐約,她忽然邀請鄧肯出來吃晚餐,冰釋前嫌。「我給你帶來一個美爆了的姑娘,她是我的一個朋友,」蘿貝塔對他說,「所以你得把手上的顏料洗乾淨,洗洗頭,打扮一下。我跟她說你長得不錯,我也知道你可以拾掇得不錯的。我覺得你會喜歡她的。」
蘿貝塔安排鄧肯和自己挑的女人約會,她多少覺得好些了。很久之後大家才知道蘿貝塔從前就痛恨和鄧肯睡的那個詩人,這是這件事最糟糕的地方。
鄧肯騎摩托車在離佛蒙特州一家醫院一英里的地方撞車之後,蘿貝塔是第一個趕到的,她當時正在更北邊滑雪,海倫打電話給她,蘿貝塔比她還早到醫院。
「你在雪天開摩托車!」蘿貝塔嚷道,「你爸爸會怎麼說?」鄧肯氣若游絲。手腳都上了牽引架,他的一條手臂不得不被截去。
海倫和蘿貝塔還有鄧肯的妹妹珍妮·蓋普,等了三天三夜,鄧肯才脫離危險。艾倫·詹姆斯太過震驚,無法來和她們在一起等。蘿貝塔一直在罵罵咧咧。
「他上摩托車幹什麼,只有一隻眼?那是哪門子餘光啊?」蘿貝塔問,「有一邊一直是瞎的。」
其實,事情是這樣的。一個醉漢沒在停車訊號燈前停下,鄧肯看見轎車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努力要躲開轎車,卻已經陷在雪裡動彈不得,幾乎成了那個醉酒司機的活靶子。
身體各處都斷了。
「他太像他爸了。」海倫哀痛地說。但「能量上尉」知道鄧肯在一些地方並不像他父親。蘿貝塔覺得鄧肯沒有方向。
鄧肯脫離危險以後,蘿貝塔在他面前崩潰了。
「要是你在我死之前就死了,你這個小雜種,」她哭道,「我也不活了!還有你媽,一定也活不下去了,還有艾倫,可能也想死,不過你可以肯定我是活不下去了。一定要死了,鄧肯,你這個小畜生!」蘿貝塔哭個不停,鄧肯也痛哭流涕,因為他知道這是真的:蘿貝塔愛他,因此發生在他身上的任何事,都讓她特別脆弱。
珍妮·蓋普還只是大一新生,她退學回家是為了在鄧肯養傷期間待在佛蒙特陪他。珍妮之前以最優成績從史第林學校畢業,等鄧肯康復了她輕鬆就能再回大學。她主動要求擔任醫院的護工,而且她給鄧肯提供了樂觀的態度,他眼前有很長一段痛苦的恢復期。他當然對療傷頗有經驗。
海倫每個週末從史第林過來看他,蘿貝塔去紐約照看他髒亂的住處兼工作室。鄧肯擔心,他所有的畫和照片還有音響會被人偷。
蘿貝塔第一次去鄧肯的工作室兼公寓時,她發現一個瘦長苗條的姑娘住在那裡,穿著鄧肯那些沾了顏料的衣服,碗碟也不見她洗過。
「寶貝,搬出去,」蘿貝塔用鄧肯的鑰匙開門進屋,「鄧肯回到了家庭的懷抱。」
「你是誰?」這姑娘問蘿貝塔,「他母親?」
「他妻子,親愛的,」蘿貝塔說,「我總是喜歡年輕的男人。」
「他妻子?」這姑娘呆呆地看著蘿貝塔說,「我不知道他結婚了。」
「他的孩子們正乘電梯上來,」蘿貝塔對姑娘說,「你最好還是走樓梯下去吧。孩子都跟我差不多大個。」
「他的孩子?」姑娘說,說完她就逃了。
蘿貝塔把工作室打掃乾淨,請了一個她認識的年輕女子住進來照看這裡,這女人剛經歷過變性手術,正需要一個新地方重新以新的性別開始生活。「這裡最適合你,」蘿貝塔對這個新來的女人說,「一個迷人的年輕男人的屋子,不過他要離開幾個月。你可以照看他的東西,也可以幻想他,我會跟你說什麼時候得搬出去的。」
回到佛蒙特,蘿貝塔對鄧肯說:「我希望你收拾好自己的人生。不要再騎摩托車,也不要再把生活搞得一團糟,不要再和對你一無所知的女人交往了。和陌生人上床,我的天啊。你還不是你爸,你還沒好好工作。要是你真是一個藝術家,鄧肯,你就沒時間搞這些破事了。特別是這種作踐自己的破事。」
蓋普走了以後,「能量上尉」是唯一可以這樣對鄧肯說話的人。海倫對他罵不出口。他能活著海倫就再高興不過了,而珍妮比鄧肯小十歲,她能做的就是崇拜他,愛他,不管他要花多久復原都陪著他。艾倫·詹姆斯熱烈又帶有佔有慾地愛著鄧肯,他讓她太氣,她會把本子和鉛筆扔到空中,然後,當然,一個字也說不出。
「一隻眼、一條胳膊的畫家,」鄧肯沒好氣地說,「哦老天。」
「你還有一個腦袋一顆心就知足吧,」蘿貝塔對他說,「你認識多少兩隻手拿刷子的畫家?你要兩隻眼睛才能開摩托車,白痴,不過畫畫只要一隻就夠了。」
珍妮·蓋普愛自己的哥哥,就好像他既是她的哥哥,又是她的爸爸。因為她太小了,來不及真的瞭解自己的父親,她在鄧肯住院恢復期間寫了首詩給他。這是年輕的珍妮·蓋普寫的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詩,她沒有她父親和哥哥那種藝術細胞。而只有上帝知道沃特會有什麼天分。
這裡躺著大兒子,又瘦又長。
一條手臂還在一條手臂丟了。
一隻眼睛亮著一隻眼睛滅了。
家族的記憶,一擊又一擊。
這位母親的兒子必須讓
蓋普造的房子毫髮無傷。
這詩當然糟糕,但鄧肯喜歡。
「這會保佑我毫髮無傷。」他向珍妮保證。
那個被蘿貝塔安排住在鄧肯的工作室兼公寓裡的年輕變性人,從紐約給鄧肯寄來了明信片,祝他早日康復。
植物都很好,但火爐旁邊那張很大的黃色油畫變歪了,我覺得畫布沒有拉伸好,所以我就把畫拿下來,和其他畫一起斜靠在儲物間裡了,那裡涼一些。我喜歡那張藍色的油畫,還有素描,所有素描都喜歡!還有一張蘿貝塔跟我說是你的自畫像,這張我特別喜歡。
「哦老天。」鄧肯哼哼著。
珍妮給他讀了約瑟夫·康拉德所有的作品,他是蓋普小時候最愛的作家。
海倫有教書的職責在身,讓她不用老擔心鄧肯,這對她有好處。
「這小子會把自己收拾好的。」蘿貝塔讓她放心。
「他是個年輕男人了,蘿貝塔,」海倫說,「不是個男孩兒了,雖然他顯然做起事來還是像個孩子一樣。」
「他們對我來說都是男孩兒,」蘿貝塔說,「蓋普是個男孩兒。我以前是個男孩兒,變成了個女孩兒。鄧肯對我來說,永遠是個男孩兒。」
「哦老天。」海倫說。
「你應該開始運動,」蘿貝塔對海倫說,「能讓你放鬆。」
「拜託,蘿貝塔。」海倫說。
「試試跑步。」蘿貝塔說。
「你跑,我讀書就好了。」海倫說。
蘿貝塔一直在跑步。她將近六十歲的時候常常忘了使用雌激素,變性人士應該要終生使用以維持女性體態。因為少服了雌激素,加之跑步的強度加大,蘿貝塔碩大的身軀就在海倫眼前變來變去。
「有的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怎麼了,蘿貝塔。」海倫對她說。
「還挺興奮的,」蘿貝塔說,「我永遠不知道自己會感覺怎樣,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蘿貝塔五十歲之後跑了三次馬拉松,但她開始有爆血管的問題,醫生讓她別進行長距離跑步活動。26英里對一個五十多歲的近端鋒來說負擔太大,鄧肯有時候和她開玩笑叫她「你這個老90號」。蘿貝塔比蓋普和海倫大幾歲,看起來也蒼老些。她又重新跑從前她和蓋普跑的史第林和海邊之間的6英里路線,海倫永遠不知道,蘿貝塔什麼時候會忽然跑到史第林大宅,一身臭汗喘著氣要衝澡。蘿貝塔在海倫家留了一條大浴袍和幾身替換的衣服,以備不時之需。正看著書的海倫抬起頭來,就看見穿著跑步服的蘿貝塔·馬爾登,她那雙傳接球的大手裡握著秒錶,好像握著心臟似的。
蘿貝塔死在鄧肯被佛蒙特州醫院收治的那個春天。當時她正在犬首灣海灘上進行短距離衝刺訓練,但她停下來走到了大宅門廊上,抱怨腦袋裡或太陽穴上有「噗噗」的聲音,她說她無法準確說出發出聲音的部位。她坐在門廊上的吊床上望著大海,讓艾倫·詹姆斯給她拿一杯冰茶來。艾倫讓菲爾茲基金會的一個會員,遞了張字條給蘿貝塔。
「檸檬?」
「不要,糖就行了!」蘿貝塔叫道。
艾倫把茶端來,蘿貝塔幾口把整杯茶一飲而盡。
「太好了,艾倫。」蘿貝塔說。艾倫去給蘿貝塔拿第二杯。「太好了,」蘿貝塔又說,「再給我一杯就像這樣的!」她叫道,「我這輩子就要像那樣的一杯茶。」
當艾倫端著冰茶回來的時候,蘿貝塔·馬爾登已經死在了吊床上。什麼東西爆了,什麼東西裂了。
蘿貝塔的死讓海倫受到了打擊,她很難過,不過她還有鄧肯要擔心,總算值得感謝一回那場意外,讓她能從悲痛中分神。艾倫·詹姆斯受到過蘿貝塔諸多支援,因為忽然要接手蘿貝塔在菲爾茲基金會的職責而沒有過度哀傷,就像人們說的,前人留下的足跡,後來者追不上。她的前人的確有雙12碼的大腳。小珍妮·蓋普和蘿貝塔從沒有像鄧肯和蘿貝塔那樣親密,還捆著牽引架的鄧肯是最傷心的。珍妮陪著他,鼓勵了他一次又一次,但鄧肯記得蘿貝塔,還有從前每一次她幫助蓋普一家脫離困境,特別是鄧肯。
他哭了又哭。哭得太多,他們不得不更換他胸前的石膏。
他那個變性人房客從紐約發了個電報給他。
既然r已經走了,我這就搬出去。要是你不喜歡我住在這兒。我就走。我想問。能不能帶走那張r的照片。r和你拍的那張。我猜那個人是你,拿著橄欖球的。你穿著一件寫著「90」的過大的球衣。
鄧肯從沒有回過她的明信片,她那些關於植物生長情況和畫的具體方位的報告。因為老90號他這次回了電報,無論那人是誰,可憐又迷惘的變成女孩兒的男孩兒,鄧肯知道,蘿貝塔一定對她很好。
他寫信告訴她,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我喜歡那張照片。等我能走路了,就再印一張給你。
蘿貝塔曾經叫他好好做人,鄧肯悔恨已經無法讓她看到他辦得到了。他現在感到了身上的責任,不明白他父親那麼年輕就成了個作家,還年紀輕輕有了孩子,有了鄧肯,他是怎麼辦到的。鄧肯在佛蒙特的醫院裡制訂了很多計劃,大部分他都會做到。
他寫信給艾倫·詹姆斯,她還因為太氣他的意外不肯來看渾身打著石膏和鋼釘的他。
是時候我們倆都好好做事了,哪怕我還得花工夫追,才能趕上你。90號走了,我們這個家更小了。讓我們努力不要再失去誰了。
他本來也想寫信給母親說要讓她為他驕傲,但覺得這樣說很傻,而且他也知道他母親多堅強,她歷來都絕少需要人鼓勵。於是鄧肯就轉而把激情展示給小珍妮看。
「媽的,我們得有能量,」鄧肯對充滿能量的妹妹說,「你不認識老爸,所以就缺了這個。能量!你得靠自己去獲得。」
「我有能量,」珍妮說,「耶穌啊,你以為我一直在幹嗎?就只是在照顧你嗎?」
那是個星期天下午,鄧肯和珍妮總是在醫院的電視上看職業橄欖球賽。鄧肯覺得,佛蒙特電視臺那個下午轉播費城的比賽,是又一個好兆頭,老鷹隊即將遭到牛仔隊痛宰。然而比賽並不重要,讓鄧肯高興的是賽前儀式。他們為近端鋒羅伯特·馬爾登降了半旗。記分板上閃爍著「90!90!90!」。鄧肯注意到時代變了,比如說,現在到處都有女權主義者葬禮了,他剛剛讀到內布拉斯加州就辦了一場大型的。而在費城,體育主播可以不帶竊笑地說半旗是為蘿貝塔·馬爾登降的。
「她是一位優秀的運動員,」主播咕噥著說,「擁有厲害的雙手。」
「一個了不起的人。」一起主持的人說。第一個人又開始說話。「是的,」他說,「她為……」他搜腸刮肚找詞,鄧肯等著聽為誰,為怪胎,為怪人,為性災難,為他父親和母親、他自己和艾倫·詹姆斯。「她為有著複雜人生的人做了很多。」體育主播說,嚇了他自己和鄧肯·蓋普一跳,不過他的語氣莊重。
樂隊開始奏樂。由達拉斯牛仔隊對費城老鷹隊開球,其後老鷹隊會接到很多對方開球。鄧肯·蓋普可以想象,他父親會欣賞主播聰明善良的字斟句酌。鄧肯真的想象得到蓋普和蘿貝塔一起大叫,不知為何,鄧肯可以感到蘿貝塔在那裡,能聽到自己的悼詞。她和蓋普聽到這條尷尬的播報時會很搞笑。
蓋普會模仿主播說:「她為重塑陰道做了很多。」
「哈!」蘿貝塔會低吼。
「哦老天!」蓋普會叫道,「哦老天。」
鄧肯記得當蓋普被殺的時候,蘿貝塔·馬爾登曾揚言要把變了的性變回來。「我寧可再當一個糟糕的男人,」她哭著喊著,「也不要知道世上真的有女人會對那個齷齪婊子的行兇而幸災樂禍。」
「別說了!別說了!再也不要提到這個詞!」
艾倫·詹姆斯潦草地寫道。
「世上只有愛他的人,和不認識他的人,男人女人都有。」
艾倫·詹姆斯寫道。
然後蘿貝塔·馬爾登一一和他們認識,正式、嚴肅、寬容地奉上了她的招牌熊抱。
蘿貝塔死了以後,犬首灣菲爾茲基金會一些能說話的成員,打電話給海倫。海倫再度壓制住情緒,打電話告訴在佛蒙特的鄧肯。她指導珍妮如何告知鄧肯。珍妮·蓋普遺傳了她著名祖母珍妮·菲爾茲的細膩的床邊護理姿態。
「壞訊息,鄧肯,」年輕的珍妮親了她哥哥一下,小聲說,「老90走了。」
鄧肯·蓋普經歷了兩場意外,但都大難不死:一場要了他一隻眼睛,另一場奪走他一條胳膊。他變成了一名優秀的嚴肅畫家,他在藝術價值有問題的彩色攝影領域算是先鋒人物,他以畫家對色彩的眼力和他父親那種一以貫之的個人化視野發展出這種風格。可以肯定他不會創作無意義的影像,而且他的畫有種怪誕感而又接近敘事性的現實主義,知道他家世的人輕易就可以說這種技藝與其說屬於畫家的,不如說是作家的,也很容易就批評他的作品太「流於表面」,他也的確得到了這樣的批評。
「管他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鄧肯總是說,「他們期望一隻眼一條胳膊的藝術家能怎麼樣,又是蓋普的兒子?難不成能毫無瑕疵?」
他畢竟有著他父親的幽默感,而且海倫非常以他為榮。
他最著名的作品,是叫作《家庭相簿》的一系列油畫,他一準畫了有100幅。這些畫,以他小時候眼睛發生意外之後拍攝的照片為藍本。有蘿貝塔、祖母珍妮·菲爾茲、在犬首灣游泳的母親,還有下巴康復之後沿著海灘跑步的父親。還有一組12幅小型油畫,畫了一輛髒兮兮的白色薩博,這個系列叫作《世界的顏色》。鄧肯說,因為這個世界所有的顏色,都能在這12幅不同的髒兮兮的白色薩博的畫上找到。
也有以嬰兒珍妮·蓋普為模特的畫,有一組大型人像油畫主要出自想象,而非根據照片。評論家說這空白的臉,或背對鏡頭重複出現(非常小)的人形是沃特。
鄧肯不要孩子。「太脆弱了,」他對他母親說,「我受不了看著他們長大。」他的意思其實是他受不了看著他們長不大。
由於他這麼想,鄧肯幸運地一生都沒有孩子這個問題,甚至完全沒擔心過。他在佛蒙特住了四個月院之後,回到自己家,發現紐約的工作室兼公寓裡住了個特別孤獨的變性人。她讓這個地方看起來好像有個真藝術家住著似的,而且不知她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幾乎像是被他的東西潛移默化了似的,她已經對他了解甚多。也僅僅因為照片就愛上了他。又一件蘿貝塔·馬爾登送給鄧肯的人生禮物!而且還有人說她甚至還很漂亮,比如珍妮·蓋普。
他們結了婚,因為如果世上只有一個男孩兒心底裡對變性人毫無偏見的話,那個人就是鄧肯·蓋普。
「天作之合。」珍妮·蓋普對她母親說。她指的當然是蘿貝塔的撮合,蘿貝塔在天堂裡了。但海倫自然擔心鄧肯,蓋普死了以後,她連他那一份擔心也接手了。而且自從蘿貝塔死了以後,海倫感到她得承擔所有的擔憂。
「不知道,不知道。」海倫說。鄧肯的婚姻讓她焦慮。「那個死蘿貝塔,」她說,「她總是為所欲為!」
「不過這樣一來,就不會有意外懷孕的機會了。」
艾倫·詹姆斯寫道。
「哦,別說了!」海倫說,「我還挺想要孫子的,你知道的。無論如何要一兩個。」
「我給你生。」珍妮保證。
「哦老天,」海倫說,「不知道我活不活得到那時候,孩子。」
很遺憾,她不會在了,儘管她看得到珍妮懷孕,也得以想象了一下做祖母的滋味。
「想象一件事,好過回憶一件事。」蓋普寫過。
而且海倫打心眼裡為鄧肯的人生走上正軌高興,就像蘿貝塔打包票承諾過的那樣。
海倫死後,鄧肯和溫順的惠特科姆非常努力地整理材料,他們將蓋普未完成的小說《我父親的幻覺》整理出一個像樣的版本。像父子聯手版的《格里爾帕策民宿》一樣,鄧肯也根據《我父親的幻覺》的內容創作了插畫,一個父親的肖像,他有志設計一個不可能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他的孩子們能安全幸福地生活。鄧肯的插畫主要都是蓋普的肖像畫。
書出版以後過了段時間,一個鄧肯不記得名字的很老很老的男人來找他。這男人聲稱在寫一本蓋普的「批評性傳記」,但鄧肯覺得他的問題很惹人厭。這男人一再問他造成沃特死亡的意外之前發生的事。鄧肯什麼也不肯說(他也什麼都不知道),這個男人什麼傳記材料也沒得到,兩手空空地走了。這人當然是邁克·米爾頓。鄧肯之前就覺得這男人缺了些什麼,儘管他不知道邁克·米爾頓少掉的是他的陽具。
這本他說要寫的書從來沒寫出來,沒人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我父親的幻覺》出版後,評論界說蓋普只不過是個「不尋常的作家」,一個「不錯但不算傑出的作家」,他們似乎挺滿意這麼說他的。而鄧肯絲毫不在意。用鄧肯的話說,蓋普是「獨一無二的」而且「真有寫作才華」。蓋普畢竟從前就是那種強迫別人對他盲目忠誠的人。
鄧肯稱之為「一隻眼的忠誠」。
他和妹妹珍妮還有艾倫·詹姆斯之間,有一條長期有效的暗號,這三個人親密無間。
「這杯敬‘能量上尉’!」他們一起幹杯的時候會這麼說。
「沒有比變性人更好的性別了!」他們喝醉以後會這麼說,偶爾會讓鄧肯的妻子尷尬,儘管她一定同意。
「你最近能量怎麼樣?」他們互相打電話或發電報時會這麼說,來代替問對方近況如何。而且當他們能量充足時,會互相形容說是「身上充滿了蓋普」。
雖然鄧肯活得很久很久,他還是死得毫無必要又諷刺,就因為他很有幽默感。他會因為自己的笑話而死,這也真是蓋普家的人做得出的事。那是在一個他妻子的朋友——一個剛變性的人的一場類似以新身份示人的派對上。鄧肯在短短幾秒劇烈的大笑時,吸進一顆橄欖噎死了。這麼死法真是可怕又愚蠢,但每個認識他的人都說,鄧肯一定不會反對這種死法,也不會對他度過的人生有意見。鄧肯·蓋普總是說,沃特的死給他父親帶來的痛苦最大,比其他事對全家其他人帶來的痛苦都大。而且不管哪種死法,到頭來死總是一樣的。「男人和女人之間,」正如珍妮·菲爾茲曾經說過的,「只有死亡是平等的。」
珍妮·蓋普在死亡的戰場上,比她著名的祖母接受過更多具體訓練,她不會同意這種說法。年輕的珍妮知道,在男人和女人之間,即便死亡都不平等。男人死得更多。
珍妮·蓋普會比他們所有人都活得久。要是她也在她哥哥嗆死的派對上,一準兒能救他。起碼她清楚地知道該做什麼。她是個醫生。她總說是在佛蒙特那家醫院照顧鄧肯的經歷,讓她打定主意轉而學醫,而並不是由於她那著名的祖母從前是護士,因為珍妮·蓋普對祖母的認識都是聽來的。
年輕的珍妮是個聰明的學生,像她母親一樣,她能吸收所有知識,而且可以重新輸出學習到的所有東西。像珍妮·菲爾茲一樣,她因為在醫院轉悠發展出了對人的同情,慢慢了解如何善待別人,並認清什麼是醫護人員辦不到的。
她做實習醫生的時候,和另一個年輕醫生結了婚。然而珍妮·蓋普卻沒有改姓,她仍舊姓蓋普,而且在一次和丈夫之間劇烈的爭吵中,她預見到她的三個孩子也都會姓蓋普。她最終離了婚,不慌不忙再度找到結婚物件。第二個丈夫很適合她。是個畫家,比她大很多,要是她家人裡還有人活著的話,他們毫無疑問會挑剔地警告說,她這是在一個男人身上想象鄧肯。
「那又怎麼樣?」她會這樣說。像她母親一樣,她有自己的想法,像珍妮·菲爾茲一樣,她保留了自己的姓氏。
那麼她父親呢?珍妮·蓋普有哪點像這個她從來不認識的人呢?他死的時候,她畢竟還只是個嬰兒。
這麼說吧,她是個怪人。她堅持走進每家書店詢問她父親的書。要是這家書店說賣完了,她就要求訂購。她有著作家對不朽的感覺:要是書還在印刷,還在書架上,作家就還活著。珍妮·蓋普留下的假名假地址遍佈全美,她訂來的書總會被賣給某個人的,她如此推想。t.s.蓋普的書不會絕版,起碼他女兒還活著就不會。
她也熱心支援著名女權主義者,她的祖母珍妮·菲爾茲,但就像他父親一樣,珍妮·蓋普沒有存很多珍妮·菲爾茲的作品。她沒有麻煩書店把祖母的自傳留在書架上。
她像父親最多的地方在於,她變成了這麼一種醫生。她把自己的醫學腦袋用在了研究上。她不會開自己的診所。只有生病了她才去醫院。取而代之的是,珍妮多年來都和康涅狄格州腫瘤登記處密切合作,最終她會領導國家癌症中心的一個部門。一個好作家,一定會對每個細節又寶貝又擔心。同樣,珍妮·蓋普也會花好幾個小時留意每個人體細胞的習性。她像好的作家那樣有志氣,她希望能把癌症徹底弄清楚。從某方面來說,她也的確做到了。她會死於癌症。
像其他醫生一樣,珍妮·蓋普也宣過神聖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希波克拉底被稱為醫學之父,她答應要把自己奉獻給蓋普曾對小惠特科姆描述過的那種事業,儘管蓋普關心的是作家的志向(「……讓每個人都永遠活下去,連最後死掉的人物在內。讓他們活著,最重要。」)。於是,癌症研究沒有讓珍妮·蓋普喪氣,她喜歡像他父親描述小說家那樣描述自己為:
「一個只看得到末期病人的醫生。」
珍妮·蓋普知道,在她父親眼中的世界裡,人人都必須充滿能量。她著名的祖母珍妮·菲爾茲曾經認為,每個人無非是「外傷」「重要器官」「不在場的人」和「死定了的人」。但在蓋普眼中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是末期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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