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畢 業

然後蓋普和庫西看見了那個打高爾夫的人。他從河對面走下來穿過了沼澤草,他把紫色的馬德拉斯條紋長褲捲到膝蓋上面,蹚進已經退潮的泥灘。他身前更溼的泥灘上有一顆高爾夫球,大約離還沒退的河水六英尺遠。高爾夫球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踏了一步,但泥水現在高過他的腿肚了,他用高爾夫球杆保持平衡,便把閃亮的球杆頭戳進了爛泥裡,罵罵咧咧。

「哈利,回來!」有人對他大叫。是他的高爾夫拍檔,一個同樣穿著鮮亮的人,穿著比草更綠的齊膝短褲和黃色及膝長襪。叫哈利的高爾夫手陰沉地靠近他的球。他看起來像某種珍稀水鳥想從油花中取回自己的蛋。

「哈利,你會沉到那攤屎裡的!」他的朋友警告他。就在那時蓋普認出了哈利的搭檔:那個穿著黃黃綠綠的男人是庫西的父親,「燉肥肉」。

「那是個新球!」哈利嚷道,然後他的左腿看不見了,泥淹到了屁股,他想轉回身子,但失去了平衡坐了下去。很快,他的腰部以下就陷進軟泥裡了,他驚慌失措的臉在比天空更藍的粉藍色襯衫上顯得特別紅。他揮舞著球杆,不過球杆滑出了他的手,漂進了泥裡,離球只有幾英寸遠,球白得不可置信,哈利永遠撈不到了。

「救命!」哈利叫道。但他四肢著地還是朝「燉肥肉」和岸邊的安全地帶爬了幾英尺。「像鰻魚一樣滑!」他叫道。他靠身體的軀幹往前移動,像海豹在陸地上用蹼挪動一樣。一種可怕的咕咕聲,在泥地上一路追著他,好像在爛泥下面有張嘴呼吸急促地想要把他吸進去。

蓋普和庫西在灌木叢裡憋著笑。哈利朝岸邊最後一次猛衝過去。斯圖爾特·珀西想幫他,他一隻腳剛踩上軟泥,就被吸走了高爾夫鞋和黃襪子。

「噓!躺著別動。」庫西命令道。他們都注意到蓋普勃起了。「哦,不太妙啊。」庫西小聲說,難過地看著他勃起的陰莖。但是當他想把她拉倒在草地上時,「我不想要孩子,蓋普。就算是你的孩子也不想要。而且你的孩子可能是小日本的孩子,你懂嗎?」庫西說,「我可不要日本鬼孩子。」

「什麼?」蓋普說。不知道橡皮套是一回事,日本孩子又是怎麼回事?他不懂。

「噓,」庫西悄聲說,「我來給你點兒寫作素材。」

憤怒的高爾夫球手,已經披荊斬棘穿越沼澤草回到了一塵不染的球道,此時庫西咬住了蓋普緊繃的肚臍邊緣。蓋普永遠不知道真實的記憶是不是被小日本這個詞動搖了,也不知道那一刻他是不是回憶起了在珀西大宅裡血流滿面的情景:小庫西告訴她父母「癲伊咬了蓋普」(以及還是孩子的自己在赤膊的「燉肥肉」面前經歷的審問)。也許就在那時,蓋普想起了「燉肥肉」說他有著小日本的眼睛,他開始以這種角度看自己的個人史了,不管怎樣,蓋普就在那一刻決定,要向母親問出比她迄今為止告訴他的事實更多的細節來。他感到不滿足於知道他父親是個士兵之類的了。但他也同時感受著肚子上庫西·珀西柔軟的嘴唇,當她忽然把他含進溫暖的嘴裡時,他嚇了一跳,剛下的決心和身體其他部分一起煙消雲散了。在史第林家族的三個炮筒下面,t.s.蓋普第一次以比較安全不會致孕的方式享受了性。當然,在庫西看來,這種方式也不是相互的。

他們手牽手沿著史第林河走回去。

「我下週末想見你。」蓋普對她說。他決心不會再忘記橡皮套了。

「我知道你真的很愛海倫。」庫西說。如果她真的認識海倫·霍爾姆的話,她多半會恨她。海倫是多麼高傲的一個人,瞧不起腦瓜不靈的人。

「我還是想見你。」蓋普說。

「你人真好,」庫西對他說,還捏緊他的手,「而且你是我認識最久的朋友。」但是他們都一定知道,可能認識某個人一輩子卻永遠沒法做朋友。

「誰告訴你我爸爸是日本人的?」他問她。

「我不知道,」庫西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是日本人。」

「我也不知道。」蓋普承認道。

「我不懂你為什麼不問你媽媽。」庫西說。不過他當然問過,珍妮堅持著最早也是唯一的版本。

蓋普打電話到迪布斯找庫西時,她說:「哇,是你啊!我爸剛打來,叫我不準再見你,不準寫信給你,不準和你說話。連讀你的信也不行,好像你寫過一樣。我想某個打高爾夫的人,看見我離開大炮那裡了。」她覺得這很好笑,但蓋普只想到自己沒機會去大炮那裡了。「你畢業那個週末我會回家。」庫西告訴他。但蓋普不知道如果他現在買安全套,到畢業的時候還能用嗎?橡膠會不會壞?放幾個星期會壞?是不是要放在冰箱裡?沒人可以問。

蓋普想過問厄尼·霍爾姆,但他本來就已經害怕海倫會聽說他和庫西·珀西在一起了,儘管他和海倫之間沒有真的交往,用不著對她忠誠,但蓋普有想象力和計劃。

他給海倫寫了一封很長的自白書,用他的話說是坦白慾望,他說慾望及不上他對她的感情,他把自己對海倫的感情說成是更高等的感情。海倫很快回信說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但是覺得他寫得挺不錯的。比如說就比他給她看的故事好,她希望他能繼續給她看他寫的東西。她也提了對庫西·珀西的看法,就她對她僅有的一點兒瞭解來看,她實在很笨。「但是宜人。」海倫寫道。而且如果蓋普習慣了,用他的話說慾望的話,那麼有個像庫西一樣的人在身邊不是很幸運嗎?

蓋普回信說,在寫出一篇足夠好的故事之前,他不會給她看自己的故事了。他也和她討論了自己不想上大學的想法。首先,他想,上大學唯一的理由是去玩摔跤,他覺得他沒有那麼想在那個地方摔跤。他覺得繼續在某所不重視這項運動的不入流大學裡摔跤沒有意義。「只有我有努力想做得最好的事,」蓋普寫,「才值得做。」他覺得成為最好的摔跤手並不是他想要的,他也知道自己也不太可能成為最好的。另外,沒人聽過最好的作家需要去上大學。

那麼想成為最好的作家這個念頭,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海倫回信說他應該去歐洲,蓋普和珍妮商量了這件事。

讓他驚訝的是,珍妮從來沒想過他會去上大學,她不同意這是念預校的意義。「如果史第林學校理應給所有人一流的教育,」珍妮說,「那到底還要接受更多教育幹嗎?我是說,如果你一直用心學的話,現在應該是受過教育的人了。對嗎?」蓋普不覺得自己算受過教育了,但他說他應該算是。他覺得自己挺用心的。至於歐洲,珍妮有興趣。「哎,我肯定想試試,」她說,「比待在這兒好。」

就在那時,蓋普意識到母親要和他「待在一起」。

「我會找到全歐洲最適合作家的地方,」珍妮對他說,「我自己也想過寫點兒什麼。」

蓋普心情糟透了,跑去睡覺。起床後,他寫信給海倫說他這輩子都註定有個媽跟著了。「有我媽看著,」他寫道,「讓我怎麼寫作?」海倫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說她會和她爸爸說說,也許厄尼會給珍妮一些建議。厄尼·霍爾姆喜歡珍妮,他偶爾邀她去看場電影。珍妮甚至成了個準摔跤愛好者,儘管他們的關係不可能超過朋友。厄尼對未婚媽媽的故事很敏感,他聽過珍妮的故事版本後全盤接受,在史第林的好事之徒想挖掘更多內情的時候,激動地幫珍妮說話。

但文化方面的問題珍妮去找了廷池。她問他一個媽媽和男孩兒可以去歐洲哪裡,哪裡有最佳的文藝氣氛,最適合寫作。廷池老師上一次去歐洲是1913年。只待了一個夏天。他先去了英格蘭,那裡有幾個親戚,有他的英國祖先,但老家親戚張口要錢嚇壞了他,他們要那麼多錢,態度那麼粗魯,廷池因此很快逃到了歐洲大陸。但法國人對他也很粗魯,德國人嗓門很大。他腸胃不太好怕義大利菜,於是廷池去了奧地利。「維也納,」廷池告訴珍妮,「我在那裡發現了真正的歐洲。深沉又有藝術氣質,」廷池說,「你可以感受到哀傷和宏……宏……宏偉。」

一年以後,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1918年,西班牙流感帶走了很多挺過戰爭的維也納人。流感帶走了克里姆特,也帶走了席勒和席勒年輕的妻子。剩下的男性人口百分之四十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喪生。廷池要送珍妮和蓋普去的維也納,已經不在了。它的疲乏氣息尚可被誤解為深……深……深沉的本性,但維也納已經很難再現宏……宏……宏偉了。在廷池提供的打了五折的真相中,珍妮和蓋普還是可以感受到哀傷的。「而且任何地方都會具有文藝氣質,」蓋普後來寫道,「只要有個藝術家在那裡工作。」

「維也納?」蓋普對珍妮說。他說這話的口氣,就像三年多前躺在病床上懷疑她會不會選體育專案時,對她說「摔跤?」那樣。但他記起那時她選對了,他對歐洲一無所知,對其他地方也所知甚少。蓋普在史第林上了三年德語課,算是有點兒幫助,(語言方面不太行的)珍妮則讀過一本書,講奧地利歷史的兩個奇怪盟友:瑪利亞·特蕾西亞和法西斯。書名叫作《從帝國到德奧合併!》。蓋普很多年來都能在廁所裡看到那書,但是現在反而沒人能找到了。也許掉在漩渦浴裡給沖走了。

「我看到最後一個在讀的人是烏爾菲德。」

「烏爾菲德三年前就畢業了,媽媽。」蓋普提醒她。

珍妮告訴鮑吉爾院長自己要走的時候,鮑吉爾說史第林學校會想念她,歡迎她隨時回來。珍妮不想顯得沒禮貌,但她還是咕噥道,她想要當護士的話幾乎在哪裡都行,她當然不知道她不會再當護士了。鮑吉爾不理解為什麼蓋普不上大學。在院長看來,蓋普自從五歲那年被救下校醫院輔樓樓頂之後,就很好管教,鮑吉爾很滿意自己在營救蓋普的行動中起的作用,也連帶著喜歡蓋普。而且,鮑吉爾院長也喜歡摔跤,還是珍妮為數不多的愛慕者之一。因此鮑吉爾對於他口中的這男孩兒相信「寫東西這檔子事兒」,也就接受了。珍妮當然沒告訴鮑吉爾她自己也打算寫點兒東西。

珍妮的這個想法是讓蓋普最不舒服的地方,但是他連海倫都沒告訴。一切都發生得很快,蓋普只來得及對他的摔跤教練厄尼·霍爾姆吐露自己的擔憂。

「你媽媽知道她在做什麼,我肯定,」厄尼告訴他,「你自己的心思定下來就行了。」

連老廷池對他們的出國大計都很樂觀。「是有點兒不……不尋常,」廷池對蓋普說,「但是很多好想法都不尋常。」多年以後蓋普回想起廷池可愛的口吃,說那就好像廷池的身體在向廷池傳達一個資訊。蓋普寫道:「廷池的身體想要告訴廷池,有一天他會凍……凍死。」

珍妮說他們畢業以後不久就要動身,但蓋普希望在史第林多待一個夏天。「這究竟又是為了什麼?」珍妮問他。

為了海倫,他想告訴她,但他沒有足夠好的故事給海倫看,他已經這麼對她說了。除了出國去寫好故事之外別無他法。而且珍妮絕不可能為了讓他能赴和庫西·珀西的大炮之約再在史第林待一個夏天,也許他們就是無緣。不過他還是希望能在畢業典禮的週末再見到庫西。

蓋普的畢業典禮那天下了雨。瓢潑大雨衝溼了史第林校園,路邊的排水槽汪洋一片,從外州來的汽車費力開過馬路,好像風暴中的遊艇。穿著夏日連身裙的女人們無助地張望著,大家慌忙可憐地把行李物品搬上旅行車。邁爾斯·西布魯克體育場館前豎起一頂深紅大帳篷,在馬戲團似的腐味中頒發了學位證書,畢業發言被打在深紅帆布篷頂的雨聲淹沒。

沒人留下來。都坐大船出了城。海倫沒有回來,因為塔爾伯特的畢業典禮在下一個週末。她還在大考。蓋普肯定庫西·珀西出席了讓人失望的畢業典禮,但他沒有看到她。他知道她和她可笑的家人在一起,蓋普明智地要和「燉肥肉」保持安全距離,因為憤怒的父親終究還是父親,即便庫什曼·珀西的名聲早就壞了。

傍晚的時候太陽才出來,已經不重要了。史第林早已溼氣蒸騰,從西布魯克體育館到大炮的地面會溼好幾天。蓋普猜想深溝似的積水會流到大炮那裡的軟草地,甚至史第林河都會漲水。大炮裡面會注滿水,炮筒會往上傾斜,一下雨炮嘴裡就滿是水。這種天氣裡,大炮裡的碎玻璃會跟著水流出來,骯髒的水泥地上會留下滑溜的舊安全套水塘。蓋普知道,這週末不可能把庫西引去大炮那兒。

然而他口袋裡噼啪作響的三隻裝保險套有如希望的啞炮。

「看,」珍妮說,「我買了啤酒。如果你想喝個爛醉,就喝吧。」

「老天啊,媽媽。」蓋普說,但還是和她一起喝了幾罐。他們在他畢業典禮的晚上孤零零坐著,校醫院裡空空蕩蕩,輔樓裡的每一張病床都清空了,床單也撤走了,除了他們倆的床。蓋普喝著啤酒懷疑一切都是反高潮,他用讀過的幾個好故事來安慰自己,但儘管他在史第林受教育,卻不是個愛讀書的人,比如就無法和海倫或珍妮比。蓋普的閱讀方式是發現一個好故事然後翻來覆去地讀,這會讓他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想讀別的故事。在史第林的時候,他讀過34遍約瑟夫·康拉德的《秘密分享者》。他也讀過21遍勞倫斯的《愛島的男人》,他還準備再讀一遍,就在此刻。

校醫院輔樓小公寓的窗外,史第林校園又黑又溼,荒無人煙。

「哎,你就這樣想好了,」珍妮說,她看得出他的失落,「你只花了四年就從史第林畢業了,我可在這間鬼學校待了18年。」她不勝酒力,第二罐啤酒才喝了一半就想睡了。蓋普扶她回了她的臥室,她已經脫了鞋,蓋普只是幫她把護士胸針摘下來,這樣她就不會在翻身的時候扎到自己了。這是一個暖和的夜晚,因此他沒有為她蓋被子。

他又喝了罐啤酒,然後出門散步。

他當然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原本是史第林祖屋的珀西大宅坐落在離校醫院輔樓不遠的潮溼草坪上。斯圖爾特·珀西家的房子只亮著一盞燈,蓋普知道那是誰的房間:小噗·珀西,現在14歲,睡覺一定要開著燈。庫西告訴過蓋普,班布里奇還喜歡穿紙尿褲,也許,蓋普想,是因為她的家人還一直叫她「噗」。

「哎,」庫西說,「我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的。要知道她不是真的要用紙尿褲,我是說,她是經過大小便訓練之類的。噗只是喜歡穿著紙尿褲,偶爾。」

蓋普站在噗·珀西窗下溼漉漉的草地上,試著回想哪間是庫西的房間。因為想不起來,他決定把噗弄醒,她肯定認得他,也一定會告訴庫西。但是噗像鬼一樣飄來窗前,她沒有馬上認出正用力扒住她窗外常青藤的蓋普。班布里奇·珀西的眼神,像車前燈裡馬上要被撞到的小鹿那樣嚇傻了。

「老天,噗,是我。」蓋普小聲對她說。

「你要找庫西,是嗎?」噗陰沉地問他。

「是!」蓋普咕噥道。然後常春藤給扯斷,他摔到了下面的樹籬裡。穿著浴衣睡覺的庫西幫他爬出來。

「哇,你要把整棟房子的人都吵醒了,」她說,「你喝多了嗎?」

「我摔下來了,」蓋普生氣地說,「你妹妹真怪。」

「外面到處都是溼的,」庫西對他說,「我們能去哪兒?」

蓋普早就想好了。他知道校醫院裡有60張空床。

但蓋普和庫西還沒走過珀西家的門廊,就被癲子襲擊了。這頭黑獸衝下門廊臺階就已經喘不過氣來了,它鐵灰色的口套濺滿了唾沫,它的呼吸像一塊草皮甩在了蓋普臉上。癲子發出低吼,不過連它的吼聲都慢了下來,不復當年。

「讓它滾。」蓋普對庫西說。

「它聾了,」庫西說,「它很老了。」

「我知道它有多老。」蓋普說。

癲子叫起來,嘎吱尖銳的叫聲,像沒開啟過的門忽然被推開鉸鏈發出的聲音。它更瘦了,但起碼還有140磅。它感染了耳蟎和疥癬,飽受老狗常有的身體疼痛和帶刺鐵絲網的折磨,癲子聞著自己的敵人,把蓋普逼到了門廊邊。

「走開,癲伊!」庫西噓它。

蓋普想閃過它,發現癲子反應很慢。

「它是個半瞎。」蓋普小聲說。

「而且它的鼻子也聞不出什麼了。」庫西說。

「它該死。」蓋普小聲對自己說,但他想繞過狗走。視線昏暗的它跟了過來,它的嘴仍舊讓蓋普想到有力的蒸汽鏟,它黑色的胸部上抖著的松肉,提醒蓋普這狗猛撲起來有多厲害,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別理它就好了。」就在癲子衝過來的時候庫西建議。

這狗夠慢的,蓋普還來得及轉到它身後,他從狗的身體下面拉住它的前爪,自己胸膛以上的重量都壓在了狗背上。癲子的身體往前彎曲,滑倒在地,鼻子先著地,它的後爪還在抓著撓著。蓋普現在控制住了它壓彎了的前爪,但這條大狗的頭,還僅靠蓋普胸膛的力量按著。蓋普壓在了這動物的脊樑骨上,用下巴埋進狗的厚脖子裡,狗可怕的咆哮聲越來越響。扭打中,一隻耳朵出現在蓋普的嘴裡,是他咬下來的。他盡全力咬了下去,癲子發出嚎叫。他是懷著自己耳朵上缺少的那塊肉的記憶咬下癲子的耳朵的。他為在史第林的四年咬了它,也為了他母親在這裡度過的18年光陰。

珀西大宅裡的燈亮的時候,蓋普才放開癲子。

「快跑!」庫西提議。蓋普抓起她的手讓她跟著。他嘴裡一股惡臭。「哇,你非得要咬它不可嗎?」庫西問。

「它咬過我。」蓋普提醒她。

「我記得。」庫西說。她捏緊了他的手,他帶她去他想去的地方。

「這裡他媽的究竟出了什麼事?」他們聽見斯圖爾特·珀西嚷嚷。

「是癲伊,是癲伊!」噗·珀西的叫聲刺入黑夜。

「癲子!」「燉肥肉」叫道,「到這兒,癲子!到這兒,癲子!」他們都聽見這條盲狗震耳欲聾的吼叫。

這陣騷動動靜太大,傳到了空蕩蕩的校園這頭。珍妮·菲爾茲被吵醒了,她從校醫院輔樓的視窗往外探看。算蓋普走運,他看見她開了燈。他讓庫西躲在他身後沒人的輔樓走廊上,他去讓珍妮幫自己檢查傷口。

「你怎麼了?」珍妮問他。蓋普想知道順著下巴流下來的血是他自己的還是全部是癲子的。在廚房桌上,珍妮清洗掉粘在蓋普臉上的黑色的痂狀物。那東西從蓋普的脖子掉在了桌上,和銀元差不多大小。他們都盯著它看。

「這是什麼?」珍妮問。

「一隻耳朵,」蓋普說,「應該說是一塊耳朵。」

白色大理石桌上擺著黑色的剩耳,邊緣有點兒卷,開裂得好像又舊又幹的手套。

「我遇到癲子了。」蓋普說。

「以耳還耳。」珍妮·菲爾茲說。

蓋普身上一點兒傷都沒有,血全是癲子的。

珍妮回自己房間以後,蓋普悄悄把庫西帶去通往校醫院主樓的通道。18年來他一直知道這條路。他把她帶去了離他母親在輔樓的房間最遠的側翼,就在主收診室樓上,手術室和麻醉室旁邊。

因此性在蓋普記憶中,便永遠和特定的氣味和感覺聯絡在了一起。這份經驗會永遠隱秘卻又放鬆:是悲慘年代最後的獎勵。這氣味留在他記憶裡,非常私人,不過大致是股醫院味兒。周圍似乎永遠都空無一人。性在蓋普腦中留下的印象,是在雨後被遺棄的宇宙中進行的孤獨活動。一直是一種極其樂觀的行為。

庫西當然激發蓋普浮想聯翩出很多關於大炮的畫面。三隻裝安全套中的第三隻耗盡之後,她問他這是不是最後一隻了,他是不是隻買了一包。一個摔跤手最愛努力之後換來的筋疲力盡,蓋普在庫西的抱怨聲中睡著了。

「第一次你一個都沒帶,」她說,「這會兒你就用完了?還好我們是這樣的老朋友。」

斯圖爾特·珀西吵醒他們的時候天還黑著,離天亮還早。「燉肥肉」的聲音闖入校醫院的舊樓,好像某種不知名的疾病。「開門!」他們聽到他叫嚷,便爬到視窗看。

在碧綠碧綠的草地上,庫西的父親穿著浴袍和拖鞋,身邊拴著癲子,在校醫院輔樓窗前罵罵咧咧。很快珍妮就開了燈。

「你病了嗎?」她問斯圖爾特。

「我來找我女兒!」斯圖爾特嚷道。

「你醉了嗎?」珍妮問。

「你讓我進去!」斯圖爾特吼道。

「醫生不在,」珍妮·菲爾茲說,「而且我也沒辦法幫你治什麼病。」

「賤人!」斯圖爾特叫道,「你的雜種兒子勾引了我女兒!我知道他們在裡面,在操他媽的校醫院!」

的確是在校醫院操,蓋普想,身邊的庫西在發抖,她的觸碰和香味讓他高興。在這涼爽的空氣中,他們一言不發顫抖著看著漆黑的窗外。

「你應該來看看我的狗變成什麼樣了!」斯圖爾特衝著珍妮號叫,「渾身是血!狗躲在吊床下面!血流到門廊上!」斯圖爾特喊道,「雜種到底他媽的對癲子做了什麼?」

他母親開口的時候,蓋普感到庫西在他身邊縮成一團。珍妮說的話一定讓庫西·珀西想起13年前她自己的話。珍妮·菲爾茲說的是「蓋普咬了癲子」。然後她關了燈,在籠罩校醫院和輔樓的黑暗中,只聽得到「燉肥肉」的呼吸聲和雨後的積水流動聲。積水沖洗過整個史第林學校,洗淨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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