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看著父親東摸西摸,她以為這就是那個必要的示意動作。她穿過熱血般滾燙的墊子走向珍妮,珍妮想:「老天,有個女孩子!戴著眼鏡的漂亮姑娘。一個漂亮姑娘在這種地方幹嗎?」
「媽媽?」女孩兒對珍妮說,「是我,媽媽!我是海倫。」她說著哭了起來,她伸出雙手抱住了珍妮的肩膀,把淚溼的臉靠在珍妮的脖子上。
「老天爺!」珍妮·菲爾茲從來不喜歡被人觸碰。但她畢竟是個護士,能感受海倫的需要,因此她沒有把這女孩兒從自己身上推開,儘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海倫的母親。珍妮·菲爾茲覺得當一次媽就夠了。她冷靜地拍著哭泣女孩兒的背,向摔跤教練投去懇求的目光,教練剛找到自己的眼鏡。「我不是你的母親。」她客氣地對他說,因為他也和那漂亮女孩兒一樣臉上掠過一絲放鬆。
厄尼·霍爾姆想的是,珍妮和他妻子的相似之處,不僅僅在於制服和拳擊室出現在兩個護士生活中的巧合,還有珍妮不如厄尼那跑了的老婆漂亮,而且就算15年過去了,她也不會平庸得像珍妮這樣僅僅算清秀而已。不過厄尼覺得珍妮長得還是不錯的,他露出含義不明又抱歉的微笑,摔跤手輸了就會露出這種笑容。
「我女兒以為你是她母親,」厄尼·霍爾姆對珍妮說,「她很久沒見到她母親了。」
可不是嗎,珍妮·菲爾茲想。她感到女孩兒身體一緊,手臂從她的肩膀彈開。
「那不是你媽,寶貝。」厄尼·霍爾姆對海倫說,她退到了摔跤室牆邊,她是個堅強的女孩兒,並不習慣流露情感,哪怕對她父親也不會。
「你把我認成你妻子了?」珍妮問厄尼,因為她覺得有一瞬間厄尼也認錯了她。她不禁想問霍爾姆太太究竟消失了多久。
「有那麼一下子我真給騙到了。」厄尼禮貌地說,他露出少見的害羞笑容。
海倫在摔跤室一角蹲著,狠狠地盯著珍妮,好像怪她故意讓自己難堪似的。珍妮被這女孩兒感動了,蓋普很多年都沒有這樣擁抱過她了,就算珍妮是個挑剔的母親,也會懷念這種感覺。
「你叫什麼?」她問海倫,「我的名字是珍妮·菲爾茲。」
海倫·霍爾姆當然知道這個名字。她是史第林學校另一個神秘的閱讀愛好者。海倫從未對任何人流露過她只給母親預留的感情,所以即便她對珍妮真情流露純屬意外,她也覺得很難再把感情完全收回了。她也和父親一樣害羞地微笑,帶著感激望向珍妮,很奇怪,海倫想要再次擁抱珍妮,不過她忍住了。摔跤手們拖著步子走回房間,剛喝了自來水的還在喘氣,那些在急速減重的只是漱了漱口。
「不練了,」厄尼·霍爾姆對他們說,他揮手趕他們出去,「今天就到這裡。去跑圈!」他們表現得很聽話,甚至鬆了口氣,快速走到這深紅色房間的門口,他們撿起頭盔、橡膠運動服和繃帶卷。厄尼·霍爾姆在等人走光,而他女兒和珍妮·菲爾茲在等著他把事情說明白,最起碼他覺得要有所解釋,恐怕沒有比摔跤室讓他更舒坦的地方了。對他來說,這裡是說故事的天然場所,哪怕這個故事很難啟齒也沒有結尾,哪怕得說給陌生人聽。因此當他的摔跤隊員出門跑圈以後,厄尼非常耐心地講起了父女倆的故事,關於一個護士離開他的簡短歷史,關於他們前不久才離開的中西部。珍妮自然喜歡這個故事,因為她不認識除了她家以外的其他單親家庭。儘管她也想告訴他們她自己的故事,和他們的故事有一些有趣的共同之處,有些不同之處,不過她還是又說了一次自己的標準版本:蓋普的父親是個軍人,戰爭年代誰有時間辦婚禮,等等。儘管這不是全部真相,珍妮的故事明顯還是讓海倫和厄尼喜歡,他們在史第林內外還沒見過像珍妮這樣又接受他們又真誠的人。
這溫暖的紅色摔跤室,地上有軟墊,四周還環繞著包了墊子的牆壁,這種環境下,可能人與人之間很快會產生難以解釋的親近感。
海倫當然會記得她人生的第一個擁抱,無論她對珍妮的看法會如何變化,從在摔跤室的這一刻起,對海倫來說,珍妮·菲爾茲就比她從沒擁有過的親媽更親。珍妮也會記得被人當成母親抱住是怎樣的感覺,她甚至在自傳裡寫下女兒的擁抱和兒子的擁抱大不相同。這多少有點兒諷刺,她僅憑那麼一次經驗就下了這個論斷,僅憑那個發生在這個十二月、在這棟為紀念邁爾斯·西布魯克而建的體育館裡的擁抱。
厄尼·霍爾姆如果對珍妮有何非分之想的話,那麼算他不走運,哪怕他只是略微想象自己能和另一個女人共度人生。因為珍妮·菲爾茲毫無此意,她覺得厄尼人很好,她希望,他們也許可以做朋友。如果他肯的話,他會是她的第一個朋友。
珍妮問可不可以一個人在摔跤室裡待會兒,這讓厄尼和海倫覺得奇怪。為什麼?他們不解。厄尼這才想起來問她為什麼到這裡來。
「來給我兒子報名參加摔跤隊。」珍妮飛快地說。她希望蓋普會同意。
「這樣啊,當然可以,」厄尼說,「你走的時候不會忘了關燈和暖氣吧?門會自動上鎖。」
於是房間裡只剩下珍妮,她關上燈,聽著大吹風暖氣的轟鳴聲漸稀,歸於平靜。就在這黑暗的房間,門半掩著,她脫下鞋在墊子上踱步。她想,儘管這項運動實在暴力,「但為什麼我覺得這裡那麼安全?是因為他嗎?」她問自己,但厄尼只在她腦中閃了一下,他只是一個整潔的戴眼鏡的小個子肌肉男。珍妮從未真正想要男人,就算她想要,整潔的小個子也比其他男人對她胃口,她也一直比較喜歡有肌肉的男人和女人,強壯的人。她喜歡戴眼鏡的人,只有自己不需要戴眼鏡的人才喜歡看別人戴,才會覺得他們「親切」。不過和厄尼無關,主要還是因為這房間本身,她想到,這紅色的摔跤室,雖然大但是密閉,她想象著軟墊能防止疼痛。「咚」一聲!她雙膝跪地,只為了聽聽軟墊承接她的聲音。她翻了個跟頭,撕裂了裙子,然後她坐在墊子上看到一個壯男孩兒在黑燈瞎火的房間門口若隱若現。是卡萊爾,那個白吃了午飯的摔跤手,他換了一套裝備回來準備接受更多折磨,他偷看到紅色的墊子上蜷縮著一個亮白的護士,好像一頭蹲在自己洞裡的母熊。
「打擾了,女士,」他說,「我只是來找人一起鍛鍊。」
「那麼別盯著我看,」珍妮說,「去跑圈!」
「是,女士。」卡萊爾說著一溜煙跑了。
她關門離開,門剛鎖上,她就意識到她的鞋還在房間裡。看門人找不到對的鑰匙,不過他借給她一雙被人送來失物招領處的大男孩兒的籃球鞋。珍妮踏著冰泥費力地走回了校醫院,感到首次運動世界之旅讓她改變了不少。
躺在輔樓床上的蓋普還在不停咳嗽。「摔跤!」他嚷嚷起來,「天哪,母親大人,你想讓我死啊?」
「我覺得你會喜歡那個教練的,」珍妮說,「我見了他,是個好人。我還見到了他的女兒。」
「哦,老天,」蓋普呻吟著,「他女兒也玩摔跤?」
「不是,她很愛看書。」珍妮讚許道。
「聽起來真讓人興奮了啊,媽媽,」蓋普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了讓我和摔跤教練的女兒配成一對會讓我斷脖子的?這是你想要的結果?」
但是珍妮根本沒這麼打算過。她只是想著摔跤室和厄尼·霍爾姆的好處,她對海倫純粹只有媽媽對女兒的感情,當她粗野的小兒子提到把他們配成一對,也就是說他會喜歡上小海倫時,珍妮吃驚不小。她以前從沒想過她兒子會喜歡上任何人,那種喜歡,至少她覺得要到他大了以後才會有這種念頭。這讓她十分不安,只好對他說:「你才15歲。記住。」
「那麼,他女兒多大?」蓋普問,「她叫什麼名字?」
「海倫,」珍妮回答道,「她也才15歲。而且她戴眼鏡。」她假道學地補了一句。畢竟她知道自己對眼鏡有好感,也許蓋普也喜歡戴眼鏡的人。「他們從艾奧瓦來。」她又說,感到自己比史第林學校裡混得風生水起招人恨的紈絝子弟還更高傲得讓人討厭。
「天哪,摔跤。」蓋普又呻吟了一句,珍妮鬆了口氣,他的話題終於不在海倫身上了。珍妮對自己完全反對他們戀愛的可能性感到尷尬。那女孩兒是漂亮的,她想,儘管不是那種招搖的美,但小夥子不是隻愛招搖的女孩兒嗎?我難道會更樂意看到蓋普喜歡那樣的女孩兒嗎?
所謂那樣的女孩兒,珍妮想到的是庫西·珀西,講話太不莊重,對自己的外表有點兒太隨便,而且15歲的庫什曼·珀西的家庭教養已經如此顯山露水嗎?珍妮恨自己竟然會想到教養這個詞。
這一天對她來說充滿問號。她睡著了,終於不用被兒子的咳嗽聲吵到,因為看來他眼前有了更多的煩心事。我剛剛以為大功告成沒什麼可煩了呢!珍妮想到。她得找個人談談男孩兒的心思,也許找厄尼·霍爾姆,她希望自己沒看錯人。
事實證明,她沒看錯,摔跤室能給蓋普帶來強有力的慰藉。這孩子也喜歡厄尼。在史第林的第一個摔跤賽季,蓋普努力又快樂地學習招式和鎖法。雖然他被同一個重量級別的校隊成員們狠揍,他也沒半點兒抱怨,他明白自己找到了合適的專案和課餘活動,在對寫作產生興趣之前,摔跤佔用了他的主要精力。他愛這項對抗運動不需要同別人合作,還有墊子上的圓形刻線所限定的令人生畏的比賽範圍,他愛身體素質訓練,愛減重所需要的穩定心態。而且在史第林的那第一個體育賽季,蓋普絕少提到海倫·霍爾姆,這讓珍妮鬆了口氣。海倫一直戴著眼鏡,穿著那件灰色運動服坐著看書。偶爾她會因為有人摔在墊子上發出巨響或痛苦的叫聲抬起頭來看看。
是海倫把珍妮的鞋送回校醫院輔樓的,珍妮都沒請這女孩兒進門,這讓她懊惱。有那麼一瞬,她們還曾經很親近呢。但蓋普正在房間裡。珍妮不想介紹他們認識。再說了,蓋普還在感冒。
有一天在摔跤室裡,蓋普坐在海倫旁邊。他因為脖子上長了一粒痘而且自己臭汗淋漓而感到不自在。她的眼鏡上都是霧,蓋普懷疑她到底能不能看清書上的字。「你一定讀了很多書。」他對她說。
「沒你母親讀得多。」海倫說,看也沒看他。
兩個月後蓋普對海倫說:「在這麼熱的地方讀書,也許會毀了你的眼睛。」她看著他,這回她的眼鏡倒是很乾淨,鏡片把她的眼睛放大,嚇著了他。
「我的眼睛已經毀了,」她說,「我一生下來眼睛就毀了。」但是蓋普覺得她的眼睛很好看,真的太好看了,讓他說不出別的話來。
然後這個摔跤季結束了。蓋普收到了低年級校隊來函,他報名參加了一些田徑比賽,這是他隨便挑的春季運動。通過摔跤季的訓練,他的身體素質已經好到可以跑一英里比賽了,他在史第林校隊的一英里比賽中能跑第三名,但他無法更進一步。跑完一英里,蓋普覺得自己才剛開始有點兒感覺。(「我是長篇小說家的命,那個時候就是,即使我當時並不知道。」蓋普多年後這麼寫道。)他也去學標槍,扔得並不遠。
史第林的標槍運動員在橄欖球場後面練習,他們大部分時間在刺青蛙。史第林河的表層淡水繞過西布魯克體育場背面,很多標槍運動員在那裡悵然若失,很多青蛙被殺。好動的蓋普想到,春季一點兒也不好,他想念摔跤,如果他不能摔跤,起碼夏天快點兒來,他想,他可以一路長跑到犬首灣的海灘。
有一天,在空蕩蕩的西布魯克球場,他看見海倫·霍爾姆一個人在觀眾席最高一排看書。他爬上臺階去找她,一路上用標槍敲著水泥地面故意發出聲音,這樣她就不會因為忽然看見他出現在身旁而驚訝。她並不驚訝。她已經在這裡看他和其他標槍手好幾個星期了。
「今天弄死的小動物夠多了嗎?」海倫問他,「這會兒在捕獵其他東西嗎?」
「從一開始,」蓋普寫道,「海倫就知道怎樣遣詞造句。」
「你看了那麼多書,我想你會成為一個作家。」蓋普對海倫說,他想表現得一派輕鬆,但一邊愧疚地把標槍尖藏在腳後。
「不可能。」海倫說。她很肯定。
「那麼,沒準兒你會嫁給一個作家。」蓋普對她說。她抬頭看他,表情很嚴肅,她的新眼鏡更配她的寬顴骨,以前那副總是滑到她的鼻子上。
「如果我嫁人的話,我會嫁給一個作家,」海倫說,「不過我懷疑我不會嫁人。」
蓋普本來只是想開玩笑,海倫的認真勁兒讓他緊張。他說:「那麼,我肯定你不會嫁給一個摔跤手。」
「這你可以非常肯定。」海倫說。也許小蓋普不善於掩飾自己的難過,因為海倫又說了一句:「除非這個摔跤手也是個作家。」
「但是首先得是個作家。」蓋普猜道。
「是的,得是個真正的作家。」海倫帶著神秘感說,但是已經準備解釋什麼是她心目中真正的作家了。蓋普不敢再問。他讓她繼續看她的書,轉身走了。
走下體育場臺階的路特別長,標槍拖在他的身後。他想知道,她除了那件灰色運動服還會不會穿別的?蓋普日後寫道,他在想象海倫·霍爾姆的身體時第一次發現自己有想象力。「她總是穿著那件鬼運動服,」他寫道,「我必須得想象她的身體,除了想象沒有別的辦法看到。」蓋普想象海倫有著非常美好的身體,他從沒有寫過,最後真的見到實物時,他感到失望。
就是那個下午,在空蕩蕩的體育場,標槍尖上還戳著青蛙,就在海倫·霍爾姆激發起他的想象力時,t.s.蓋普決定成為一個作家。一個真正的作家,像海倫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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