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愈走愈陡。大漠平沙全在腳下了。
「累唄?」玉蓮看了我一眼,我搖搖頭。「累了姐姐也下來走走。」玉蓮又看了我一眼。
「不累。倒是你。一心一意,只想把你給弄上來,讓我給你索一回駱駝。」
「不行的,」玉蓮聲音裡有些東西摻進去了。
「好。那我也不要再上去了。」
「那我們回去?」玉蓮再度迎面向我。
「嗯。去你家裡好不好?遠不遠?」
「好的,」玉蓮立即轉了下坡的方向,「就在不遠的綠洲裡邊兒。姐姐來早了,要是六月的時候來,田裡都是吃的。」
「不妨。我們快去吧。玉蓮叫駱駝跑唄——」我們由山上奔跑下來,弄起了漫天塵埃。
「啥?」停車場的人喊著。
玉蓮紮好駱駝,說:「這位姐姐跟我家去。」
她索出了一臺腳踏車。
「姐姐,我這就騎了。姐姐,跳上來,不怕摔。」
在那高高的白楊樹下,玉蓮騎著車,我斜坐在後座,穿過了一排還沒有全上芽的樹影,往她那綠洲裡邊兒的家園騎去。
「我們去年分了家,也就是說,裡裡外外全都分了。田產、收入、房間、爐灶都給分了。我們一家三口算是小家庭,現在姐姐你去的地方是個大房子,我們分到好大的兩間房。」
我抱住玉蓮的腰,把頭髮在風裡打散了,空氣中一片花香加上蜜蜂的嗡嗡聲。是一個涼涼的春天。
「姐姐,我還有電視機,是公公買給我們的。不過是黑白的。彩色機太貴了。」
「玉蓮你公公婆婆好。」我說。
「是啊。我愛人也好。娃娃也好。」說著玉蓮跳下腳踏車,過了一道流著活水的小橋,指向那不遠的大圍牆——數十棵合抱的粗細杏花深處的泥房,說:「那就是我的家了。」
從玉蓮家裡出來的時候,我的手上多了一條大洋紅色夾金邊兒的方巾,是玉蓮從電視上一扯扯下來,硬要送給我的。
玉蓮的公公婆婆送到門口,見我只喝了糖茶而不肯留下來吃麵條,有著那麼一份不安和悵然。
「姐姐趕車回敦煌急呢。」玉蓮說。
玉蓮的公婆對我說:「下回來家,就住下了,鄉下地方有的是空房。吃的少不了你一份。六七月裡來,田裡蔬菜瓜果吃不盡,還有杏子。」
我向兩位家長欠身道別,對玉蓮說:「你這就做飯不用送了。我跑路去趕車行的。」
玉蓮又去推她的腳踏車。
她那站在葡萄架下的愛人,手裡果然抱著一個好壯的男娃娃。玉蓮愛人老是笑著,不吭氣。
穿過大片薄綠的田野,穿過那片黃土地上開滿著杏花的樹園。我們上了橋,渡過溪水。又得離去了。
我望著村落裡向那長空飄散而去的一絲炊煙,把鞋子在田埂邊擦了擦,笑看著玉蓮,說:「不想走了。」
「有這麼好嗎?」玉蓮吶吶地說。
我摸摸她紅蘋果一般的面頰,輕聲說:「好。」
「我們的日子就是清早起來做做田,晚上天黑了看看電視,外邊兒的世界也沒去過。」
「外面嗎?」我嘆了口氣,說,「我倒是有一臺彩色電視機,就是沒有裝天線——」
我推著玉蓮的腳踏車跑起來。
「玉蓮你們夫妻不吵架?」
「我們從來不吵架的。」
「你們這一大家子十四個人又吵不吵架?」
我們正在薄荷一樣清涼的空氣中,踩過一地白楊樹的影子,往停車場騎去。
我們跳下車子。喘口氣,笑一笑。
「你們為什麼總也不吵架?」我說。
玉蓮被逼著回答,才說:「公公是佛教協會的。」接著又說:「公婆人好,大家就和氣。」
「玉蓮你也好。」我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輕輕轉了一下她的帽簷。
汽車來了。一時也不開。
我還是上車了。
玉蓮靠到我的視窗邊邊來,說:「姐姐你要是再回來,早先來信,肯定住家裡了。房子好大的,這姐姐也看見了。家裡東西吃不完。我們日子好過。也不吵架。如果六月來了,田裡瓜果滿地都是……」
我手上扎住了那方玉蓮給我的彩巾,在那賓士駛過大戈壁、奔向柳園趕火車去吐魯番的長路上。我再看了一次玉蓮公公給寫清楚的地址,我拿出小錄音機來,重複錄了兩遍玉蓮那家園的所在。
又說——今天是西元一九九○年四月十三日。我在中國大西北、甘肅省、敦煌、月牙泉。
玉蓮,你就是我所得不到的夢。
*載於一九九○年六月《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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