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爸爸就會把你從這列火車上丟下去!」伊洛的口吻是那麼自信,連我都幾乎相信她了,「他在布加勒斯特和華沙都認識很多人,你等著瞧吧,我會讓你在今天之內就被趕到東部前線去!」

那名軍官的嘴巴張開了,不知要如何應對。最後,他終於向後退開,一絲微笑浮現在殘忍的嘴邊,「你應該慶幸我今天心情不錯,小姑娘。你很直率,我喜歡你這一點。看見像你這樣的小東西竭力自衛倒是挺新鮮的。我告訴你,那些軟弱無能的猶太人在我們鞭子底下諂媚討饒的樣子,有時候真讓人噁心呢。」

我一手按在了伊洛的胳膊上,提醒她千萬別被任何侮辱她同胞的言語激怒。她怒視著對方,但忍住沒有作聲。

軍官又問:「你父親呢?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我真慶幸這回我們沒有選擇末端的車廂。我指向身後,和這兩人來時的方向相反。

「那邊。他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們的護照都在他那裡。」

「但你們卻自己保管著車票?」那名警衛質疑道:「這不是很奇怪嗎?」

「因為你們剛好在他離開的時候來了,」伊洛快速答道:「他哪知道你們還要檢查護照?」

警衛對這個答案似乎滿意了,但那名黨衛軍軍官細細地審視著她。

「伊洛,你說你叫這名字是嗎?」他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說道:「伊洛,嗯……聽上去有點閃迷特語的味道,你不覺得嗎?」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我怕我們已經被發現了。然而伊洛又一次顯示出了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和智慧。

她憤怒地站了起來,衝那名蓋世太保尖叫:「你在說我是骯髒的猶太人嗎?你這頭大蠢豬!」她跳上椅子,朝車廂那頭大聲呼喊:「爸爸!爸爸!這個人竟敢叫我猶太人!爸爸!快來啊!」

警衛和黨衛軍軍官頓時陷入了無比的尷尬,後者還抬起一隻手安撫她:「行了行了,孩子。我道歉。咱們沒必要把事兒鬧大。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罷了。你知道那些猶太垃圾有多狡猾。」

伊洛慍怒地坐下來,我假裝生氣地責備她:「伊洛,管好你自己的言行,不然我就把你的傲慢表現告訴爸爸。」

黨衛軍軍官無奈地搖頭:「她很有精神,這點毋庸置疑。」

他轉向我說:「小姑娘,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

「彼德,」我回答,「彼德·博格丹·帕斯庫拉塔。」

軍官點點頭:「我們得和他談談,我想。應該讓他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他的孩子表現得多沒教養。」

「別,求你,別告訴他。」伊洛大聲說,顯然沉浸在自己的角色扮演中,「如果你跟他這麼說,他會打我的。我錯了。求你了,我不是故意冒犯的。」

那個軍官笑了,幾乎流露出一抹體諒之色,但我沒法讓自己相信這種溫情會出現在一個身穿蓋世太保軍裝的人身上。

他答道:「很好,孩子,但從現在起給我規規矩矩的。」他用皮鞭重重敲了一下手掌,強調自己的意思。「要是再多嘴一句,我保證讓你在剩下的旅途裡很不好過。」

丟下這句威脅,他和警衛一道轉身走了。

等他們離開車廂後,我一把將伊洛摟進懷裡,無法掩示內心的喜悅和驚歎。

「伊洛,你真的太棒了!我真不敢相信你的波蘭語說得這麼好!還有你的表演……你是從哪兒學到這些的?你應該成為舞臺上的明星!剛才你威脅要把他趕到俄羅斯戰線上去,我差點就忍不住大笑出來了。」

伊洛享受了一會兒我的讚美,但她的表情很快又變得嚴肅起來。

「安卡,人們為什麼這麼討厭我們?做猶太人為什麼那麼不好?」

我緊緊摟著她,說:「我不知道,伊洛,我真的不知道。」

在伊洛提出更多無法解答的疑惑之前,列車又開始減速進站了,按照我的計數,還有一站就到克拉科夫了。

我說道:「伊洛,我想我們應該在這一站就下車。克拉科夫是下一站,但我們在車上待久了,警衛說不定還會回來的。要再騙他們一次,實在太冒險了。」

列車剛剛進站,下車的人很少,為了不讓警衛看見,引起懷疑,我們在門邊等到了最後一刻才下車。

事實證明這個做法是明智的,就在我們下到月臺,列車重新啟動的時候,我回頭便看見那個警衛盯著我們,然後轉身找來了那個黨衛軍軍官,將我們指認出來。

那張震驚的,脹紅的臉出現在窗邊,眼冒怒火,我被定在了原地,看著他跑過移動的車廂,找到一扇沒有上鎖的窗戶。我知道我們已經被拆穿了,心中不停祈禱著火車趕緊開走,真怕會發生最壞的情況。

但就在我看著他努力扳動窗閂的時候,火車加速了,轉眼半截車身已經出了站臺。那扇窗子終於被弄開了,軍官憤怒的臉鑽出了車窗,然而火車已經全速前進,只見他大叫大嚷,聲音卻淹沒在了列車的呼嘯聲中,幾秒之後,列車轉過一個彎,從視野裡完全消失了。

大約有一分鐘的時間,我還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生怕火車會突然停下、倒退,把那個納粹送回我們面前。但蒸汽的雲霧繼續淡遠,我的臉上又恢復了血色,心跳也漸漸平緩下來。

伊洛也瞪眼看著,知道我們的逃脫有多麼驚險。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說:「沒事了,伊洛。我們已經安全了。」

尼古拉的小手鑽進了我的手心裡:「安卡,我餓了。」

危急之中,我幾乎把我的弟弟給忘了。這時,我彎腰抱起了他,親親他的臉蛋。

「哦,小傢伙,你提醒了我,不然我都不知該做什麼了。你當然餓了。來,我們要找個地方買點吃的。然後,尼古拉,恐怕我們得走很長一段路了。」

尼古拉輕輕問道:「我們會在那邊找到媽媽嗎?」

我真想使他安心,卻無法讓自己說謊。

「不,小傢伙。要想再見媽媽,我們還有更遠的一點兒路要走。」

雅利安人原是南俄羅斯草原的一個古老游牧民族,後逐漸南遷征服,和當地人融合成了今天體徵獨特的南亞次大陸人。德國歪曲了雅利安人的概念,將北歐五國以及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等地金髮碧眼的日耳曼人的體徵定義成了雅利安人的體徵,實際上兩者毫無關係,相距甚遠。

閃米特人的語言。閃米特人:起源於的游牧民族,阿拉伯人、都是閃米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