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在伊洛回應之前,我趕緊拉起她和尼古拉的手,帶著他們跑到大廳一側,混進等待的人群裡。「別生氣,伊洛,」我悄聲說,「他是因為納粹在這裡才這樣說話的。」

但內心深處,我知道人們對猶太人的偏見已經很深了,而我擔心的是,伊洛的語言能力和她的急智,或許不會成為我們的優勢,相反卻是一種潛在的危險。

當我們回頭看去時,只見猶太人長長的隊伍開始不緊不慢地走進車站,帶著他們一貫的平靜尊嚴,佔據了大廳中央。

在他們經過的時候,我只能怔怔地看著德國人和波蘭人一齊嘲笑他們,兩邊的黨衛軍守衛樂得鼓勵這種攻擊行為。當他們被要求用粉筆在自己的行李上寫上名字,並被告知行李會隨他們一起到達特雷布林卡時,我不禁痛苦地想起了布加勒斯特車站的一幕幕情景。

伊洛緊緊地抓著我的手。我知道特雷布林卡並不是媽媽和我們被髮配的地方,但我猜想那也是一個用途相近的營地,於是我帶著複雜的心情觀望著,既想到這些猶太人會在那種恐怖的條件下被運走,卻又忍不住嫉妒,如果他們能夠在旅途中存活下來,到達目的地後便有機會過上新的生活了。

我能感覺到伊洛在顫抖,可怕的回憶侵蝕著她的心頭,我把孩子們推到了人群后面,用波蘭語詢問:「廁所?請問,廁所在哪裡?」

起初並沒有人搭理我們,但後來有人指向了幾米外的一間小屋,我就帶著孩子們躲進了它的庇護下,決定不能再讓他們繼續回想,我們最後一次看見自己活著的父母時那些場景了。

我領著孩子們走進一個又髒又臭的隔間,催促他們利用這個機會趕緊上廁所,因為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下一個。

我則忍不住好奇,攀上了一個窗臺,透過那扇狹小的窗戶窺探車站上的景象。

當我看到最後幾個猶太人擠進車廂,車門關閉之後,我開始警覺起來,因為現在,推著手推車的車站工人開始裝運用粉筆寫著名字的行李,可是並沒有裝上等待的列車,而是送入了我們藏身的廁所附近的一個倉庫。

即便我的波蘭語再差,我也可以確定,這些猶太人被告知他們的行李將會裝在最後一節車廂裡,就和我們在布加勒斯特被告知的一模一樣。然而當車頭冒出蒸汽,準備滿載著絕望與殘酷出發之時,事實已經很明顯,猶太人的行李是不會加入他們的旅途了。

我禁不住想,這些人到達特雷布林卡之後沒有行李怎麼辦?甚至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

好奇心迫使我繼續調查下去。我小聲交待伊洛說,讓她跟尼古拉一起留在廁所裡等我回來。我告訴她我要去看看我們應該在哪裡候車。

我找到了資訊牌,上面顯示著我們去克拉科夫的車何時從哪個站臺出發,我又對照了車站上的時鐘,慶幸我們並不用等很久。

我的正當任務已經完成了,也許我應該現在就回去,可那些猶太人的行李將被如何處置讓我無法釋懷,為了伊洛,我必須進一步查明。

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在倉庫旁邊兜來兜去,尋找一扇窗戶讓我能瞥見裡面的情形。我發現一扇高高的窗子底下堆著好些開裂的木頭貨板,正好位於從大廳幾乎看不到的一側,於是我躲過了所有人的視線,悄悄來到那裡,爬到積滿塵垢的玻璃窗下,小心地向內窺去。

我感覺似乎只過了幾秒鐘,可車站的大鐘分明證實我在視窗趴了將近十五分鐘,搖搖欲墜地站在那些貨板上,難以置信地盯著裡面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