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哥倫比亞特區華盛頓 第1章

漢尼拔 托馬斯•哈里斯 第2頁,共2頁

史達琳在她的工作服襯衣裡縫有墊肩,用以承擔凱夫拉爾背心的重量,那分量簡直像前胸後背各加了一塊陶瓷板,大約真能防彈。

慘痛的經驗給了人教訓:那背上的板子很有價值。率領一支你並不瞭解的、訓練程度參差不齊的隊伍去執行破門而入的任務是非常危險的。你在前面衝鋒時很可能被友好的子彈打斷了脊樑骨——如果那隊人馬膽戰心驚、沒有經驗的話。

第三輛貨車在距離河邊兩英里處放慢了速度,讓藥物管理局的突擊隊下車到接頭地點去上漁船;此時後援車也和白色偽裝車拉開了一段謹慎的距離。

鄰近的地區越來越破爛了。三分之一的建築物上釘著木板;燒燬的汽車靠在破舊的車上,停在馬路牙邊。年輕人在酒吧和小市場前面閒逛。孩子們在人行道上圍著一個燃燒的草墊玩。

如果伊芙爾達的眼線在外面,就準是混在路邊的普通人裡。飲料店附近、超級市場的停車場裡都有人坐在車裡聊天。

一輛低底盤、車篷可以摺疊的黑斑羚車在車輛稀少的路面上開了過來,跟在貨車後慢慢駛著,車上載著四個年輕的非洲裔美國人。這幾個駕低底盤車兜風的人從車廂前跳到了馬路牙上,為路過的姑娘們跳起舞來。車上的立體聲音響震得金屬板嗒嗒地響。

史達琳從後窗的單面鏡可以看出:摺篷車上那幾個年輕人並不構成威脅。克里普幫的「炮艦」往往是強有力的最大型轎車或是旅行車,後門開著,坐著三四個人,很舊,很容易混進周圍的環境裡消失掉。你如果頭腦不清醒,一輛別克車載滿籃球隊員也可能看上去險惡。

他們遇到紅燈停下時,布里格姆取下了潛望鏡口的蓋子,拍了拍博爾頓的膝蓋。

「向周圍看看,看人行道上有沒有當地的重要人物。」布里格姆說。

潛望鏡的接物透鏡藏在車頂的換氣扇裡,只能看到兩側。

博爾頓讓潛望鏡轉了一圈,停下了,揉了揉眼睛。「馬達轉著,潛望鏡抖得太厲害。」他說。

布里格姆用無線電跟船上的突擊隊核對了一下。「他們在下游400米處,馬上靠近。」他對車裡的隊伍重複了剛聽見的話。

貨車在距離帕斯爾街一個街區處遇見的紅燈正對著市場,停了好像很久。司機彷彿是在檢查他右邊的後視鏡,轉過身子從嘴角對布里格姆說:「好像沒有多少人買魚,看我們的了。」

綠燈亮了。下午2點57分,破舊的偽裝貨車在費利西亞納魚市前街沿邊一個有利的地點停下,距離三點只有三分鐘了。

司機拉上手閘時,他們聽見後面棘齒輪的聲響。

布里格姆把潛望鏡讓給了史達琳。「檢查一下。」

史達琳用潛望鏡掃視了一下建築物正面。人行道邊的帆布陽篷下,貨攤上和冰塊上的魚閃著光。從卡羅來納岸邊送來的齧龜被花哨地分成了幾類,放在刨平的冰面上;筐子裡螃蟹腿亂晃著;桶裡的龍蝦在彼此的身上爬著。聰明的魚販子把溼潤的墊子搭在大魚眼睛上,讓它們保持明亮,等黃昏時那撥加勒比海血統的精明主婦來用鼻子嗅,眼睛看。

外面,洗魚臺灑出的水花在陽光裡揚起一道彩虹。一個前臂壯實的拉丁血統漢子在那兒優美地揮舞著弧形的刀,剖著一條大力鯊,然後用手捏緊水管,對準它狠狠地衝。帶血的水往陰溝裡衝去。史達琳能聽見水從自己車下嘩嘩流過。

史達琳看著駕駛員跟魚販子談話並問了他一個問題。魚販子看了看錶,聳聳肩指了指一個當地的吃飯地點。駕駛員對著市場東指西指,跟他談了一會兒,點燃了一支香菸向飲食店走去。

市場裡的音箱播放著《拉馬卡雷納》,聲音很大,史達琳坐在車裡也能聽見。這曲子她以後一輩子聽到心裡都會難過。

那道重要的門在右邊,是雙扇門,鐵鑄的門框,有一級水泥臺階。

史達琳正準備放開潛望鏡,門開了,一個魁梧的白種男人走了出來,身穿白色夏威夷衫和矮幫便鞋,胸前掛個提包,一隻手放在提包後面。一個結實的黑人跟在後面,拿了一件雨衣。

「抬頭看。」史達琳說。

伊芙爾達·德拉姆戈從兩人肩後走來,隱約可見,奈費爾提蒂式的脖子,漂亮的臉蛋。

「伊芙爾達從兩人背後出來了,那兩人好像想帶了毒品溜掉。」史達琳說。

布里格姆接過潛望鏡時史達琳來不及讓開,被碰了一下。史達琳取出鋼盔戴上。

布里格姆在無線電上說話了。「各隊準備,攤牌,攤牌。伊芙爾達從這邊出來了。行動。」

「儘可能平靜地讓他們趴下,」布里格姆一拉防暴槍滑蓋說,「小艇在三十秒之內到達。咱們動手。」

史達琳第一個下了車。伊芙爾達辮子一甩向她轉過頭來。史達琳注意力集中在她身邊那兩個人身上,急忙拔槍大叫:「你們倆,趴下,趴下!」

伊芙爾達從兩人之間走了出來。

伊芙爾達帶了個嬰兒,用嬰兒包掛在脖子上。

「等一等,等一等,我們不惹事,」她對身邊的男人說,「等一等。」她泰然自若地大踏步走來,把嬰兒舉到揹帶所能容許的最高處,嬰兒毯搭了下來。

還是給她讓條路吧。史達琳摸索著插上槍,伸出雙臂,張開手。「伊芙爾達!別抵抗,到我這兒來。」史達琳後面一輛v型8缸汽車吼了起來,輪胎嘎吱直響。史達琳無法轉身。

伊芙爾達不理睬史達琳,向布里格姆走去,麥克10從毛毯後開火時,嬰兒毛毯飄動著。布里格姆倒下了,面罩上濺滿了鮮血。

魁梧的白人扔掉了提包。伯克一見他晃出連發手槍,急忙用自己的槍射出了一團「雅芳上門」無害的鉛沙。他想再拉滑蓋已經來不及,大個兒一梭子彈橫掃在他防彈背心以下的腰上,然後又向史達琳轉過身來,但他還沒有來得及開槍,史達琳早已從槍套抽出手槍,對準他的呼啦衫中心連開了兩槍。

史達琳背後又有槍聲傳來。那結實的黑人扔掉了武器上的雨衣,一貓身子鑽回了大樓。史達琳背上彷彿狠狠捱了一拳,身子往前一撲,幾乎閉過氣去。轉身一看,大街上克里普幫的「炮艦」正對著她。那是一輛卡迪拉克轎車,窗門大開,兩個射手在側面的車窗裡像印第安夏延人一樣坐著,越過車頂射擊。第三個人則從後座上開著槍。火光和煙霧從三支槍口噴出。子彈吱吱地刺破了她周圍的空氣。

史達琳鑽到了兩輛停靠的汽車之間,看見伯克躺在路上抽搐著。布里格姆躺著不動,血從他的鋼盔裡往外流。黑爾和博爾頓從街對面不知什麼地方的汽車夾縫裡射擊著。那兒的汽車玻璃被打成了碎片,往街面上噹啷啷地掉。從那輛卡迪拉克裡壓制著他們倆的自動武器射中了一個輪胎,輪胎爆了。史達琳一條腿踩在流著水的陰溝裡,抬頭盯著。

兩個射手坐在車窗裡越過車頂開火,駕駛員用空出的手打著槍,後座上的第四個人推開了門,把抱著嬰兒的伊芙爾達往車裡推,伊芙爾達手裡提著提包。幾個人同時向街對面的博爾頓和黑爾射擊著。卡迪拉克的兩個後輪冒起煙來,開始滑動。史達琳站直了身子,一甩手槍,打中了駕駛員的太陽穴;她又對坐在前窗的射手開了兩槍,那人向後倒了下去。她卸掉0.45的彈夾,彈夾尚未落地,第二夾子彈已經叭地上了膛,她眼睛仍然盯住汽車。

那卡迪拉克滑過一排停靠的車,橫過了路面,嘎嘎響著向那排車衝去,停下了。

此時史達琳已在向卡迪拉克走去。一個射手還在卡迪拉克後窗裡,眼神慌亂,雙手推著車頂,胸口被夾在了卡迪拉克和一輛停著的車之間。槍從車頂掉下,空著的手從附近的後窗邊露出。一個頭扎藍色扎染印花頭巾的人舉起雙手跑了出來,史達琳沒有理他。

她右邊又有人開槍,奔跑的人向前一撲,臉貼近地面,想鑽到一輛車底下。史達琳頭上有直升機螺旋槳的嗡嗡聲。

魚市有人在叫:「趴著別動,趴著別動。」人們直往櫃檯下鑽,剖魚臺邊沒人理會的水管朝天噴著水。

史達琳朝卡迪拉克車走去。車後出現了響動,車裡也有響動,車搖晃起來,嬰兒在裡面尖叫。槍聲,車的後窗碎了,窗玻璃往車裡嘩啦啦直掉。

史達琳高舉起手,沒有轉身,只叫:「別打了,別開槍。小心大門,跟我來,警惕魚店的門。」

「伊芙爾達,」車後有動靜,嬰兒在車裡尖叫,「伊芙爾達,從車窗裡伸出手來!」

這時伊芙爾達·德拉姆戈下了車,嬰兒尖叫著。《拉馬卡雷納》還在魚市的揚聲器裡砰砰地奏響著。伊芙爾達出來了,向史達琳走了過來,低垂著美麗的頭,雙手裹在毛毯裡,摟著嬰兒。

伯克在她倆之間的街面上抽搐,現在血流得太多,動作小了些。《拉馬卡雷納》伴隨著伯克抽搐的節奏。一個人彎下身子跑到他面前躺下,往他傷口上加壓止血。

史達琳用槍指著伊芙爾達面前的地下。「伊芙爾達,露出手來,請快點,露出手來。」

嬰兒毯下面鼓了出來,長辮子黑眼睛像埃及人的伊芙爾達抬頭望著史達琳。

「啊,是你呀,史達琳。」她說。

「伊芙爾達,別亂來,為孩子想一想。」

「咱倆就拼了這兩攤血吧,婊子。」

毛毯一掀,空氣一閃,史達琳一槍打進了伊芙爾達的上唇,她的後腦炸開了。

不知道怎麼回事,史達琳自己也坐了下來,腦袋邊一陣劇烈的刺痛,叫她喘不過氣來。伊芙爾達坐到了路面上,身子向前俯在腳上,血從嘴裡往外流,淋了嬰兒一身。嬰兒的叫喊被她的身子壓住了。史達琳爬到她面前,解開了揹帶上滑唧唧的扣箍,從伊芙爾達的乳罩裡取出巴釐松刀,不用看便開啟刀,割斷了嬰兒身上的揹帶。嬰兒滿身鮮紅,滑溜溜的,史達琳抱起來很吃力。

史達琳抱起孩子,痛苦地抬起目光,看見了魚市那股向天空噴去的水,便抱著滿身鮮血的嬰兒往那兒走去。她匆匆推開臺子上的刀子和魚內臟,把孩子放到案板上,把水管對準孩子用力噴去。黑孩子躺在白案板上,周圍是刀子、魚內臟和鯊魚頭,身上的hiv反應陽性的血被沖洗掉了。史達琳自己流下的血也滴在孩子身上,和伊芙爾達的血混合在一起,同樣被鹹得像海水的水沖走了。

水花四濺,水花裡那象徵上帝應許的嘲弄的彩虹,是一面閃光的旗幟,招展在上帝那盲目的鐵錘的偉業之上。史達琳沒有在小男孩的身上發現傷口。擴音器裡《拉馬卡雷納》還在砰砰地奏響,攝像機的燈光一閃一閃地亮著,直到黑爾把攝像師拖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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