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尼拔(1365—1428)花五年時間建成了萊克特城堡,勞工全是他從薩基列斯戰役中俘虜計程車兵。萊克特的旗幟第一次飄揚在建好的塔樓上的那天,他把所有計程車兵召集至家中的菜園。登上絞臺講話時,他依照當初的承諾宣佈釋放這些士兵。因為伙食好,許多人選擇留下來繼續為他服務。五百年之後,家族中的第八代漢尼拔·萊克特八歲。這天,他和妹妹米莎站在同一個菜園中,往烏黑的河塘裡扔麵包,去喂那些黑天鵝。試圖站定的米莎緊緊抓著哥哥的手,有好幾次,她扔出的麵包根本沒有落到河裡。肥碩的鯉魚觸動了蓮花的浮葉,驚飛了不少蜻蜓。

終於,鵝群的頭兒從水中上岸了。它短小的腿挪著步子,笨拙地向兄妹倆走來,叫囂著發出挑戰。

這隻鵝打出生起就認識漢尼拔,但它還是來了,黑色的翅膀遮住了一片天空。

「啊!阿尼拔!」米莎驚呼一聲,躲到了哥哥的背後。

漢尼拔照著父親教的那樣舉平雙臂,手中的柳樹枝大大增加了他胳膊的伸展範圍。鵝頭目停了下來,看著自己的翅膀根本對付不了漢尼拔,便乖乖地撤回河塘吃食去了。

「你怎麼天天這樣!」漢尼拔衝著那隻鵝叫道。但是今天和以往不同的是,他在想,如果逃命的話,這些鵝該往哪兒去。

米莎驚魂未定,手中的麵包掉落在溼乎乎的地上。漢尼拔弓腰想幫她撿起,她卻用自己五角星似的小手開開心心地在哥哥的鼻子上抹了一把泥。漢尼拔不甘示弱,也在她的鼻尖抹上一點。兩個人看著河塘中的倒影笑了起來。

兄妹兩個突然感到了地面被什麼東西重重地砸了三下,接著水面顫抖起來,模糊了他們映在水中的臉。遠處隆隆的爆炸聲穿過原野滾滾而來。漢尼拔抱起妹妹,向城堡跑去。打獵用的馬車套著高大的役馬塞薩爾停在院子裡。繫著圍裙的馬伕貝恩特和男僕羅薩把三隻小行李箱裝上馬車。廚師庫克端出了午飯。

「萊克特少爺,夫人叫你去一趟她的房間。」庫克說。

漢尼拔將米莎交給保姆南尼,順著被踩凹的臺階跑了上去。

漢尼拔喜歡母親的房間,喜歡那裡繚繞的各種香氣,那些刻著人臉的木雕,還有彩繪的天花板。萊克特夫人出身名門,同時擁有斯福爾扎家族和維斯康蒂家族的血統。這房間裡的傢什都是她從米蘭帶來的。

萊克特夫人此刻有些激動,明亮的褐紫色眼睛在燈光下泛著微紅的光芒。牆壁的裝飾花紋上有一個小天使,她在天使嘴唇上輕輕一按,便開啟了暗櫃。在將珠寶捧著放到漢尼拔手中的小盒子裡之後,她又放進了一些捆紮好的信件,但全放進去有些盛不下。

刻著祖母樣子的寶石浮雕落進盒子裡時,漢尼拔覺得母親看起來和祖母很像。

天花板上畫著雲朵。兒時的漢尼拔吃奶時會睜開眼睛,看著母親那和雲朵融為一體的乳房。他能感受到母親的衣角在自己臉上摩挲。還有奶媽——她那金色的十字架閃閃發亮,就像碩大的雲朵間透過的陽光。漢尼拔在她懷裡時,十字架會抵住他的小臉。奶媽就會趕忙將留下的印子撫平,免得給夫人看見。

漢尼拔的父親此時來到了門口,手裡拿著賬本。

「西蒙妮塔,咱們得出發了。」

孩子的衣服疊放在米莎的銅質浴盆裡,夫人又把裝珠寶的小盒子放了進去。她環顧了一下房間,把一幅威尼斯的油畫從餐具櫃上的三腳架上取下,想了片刻,將它交給漢尼拔。

「把這個給庫克。拿著邊框,」她笑著對他說,「別把背面抹髒了。」

羅薩把浴盆搬到院子裡的馬車上。米莎看著周圍的人們忙來忙去,感到有些不安。

漢尼拔將妹妹抱起。米莎拍拍塞薩爾的嘴巴,又捏捏它的鼻子,想看看它會不會叫上兩聲。漢尼拔抓起一把穀粒,在院子的地上撒出了一個「m」。成群結隊前來啄食的鴿子也就跟著排成了「m」形。

在妹妹的手心上,漢尼拔也畫了一個「m」。米莎快三歲了,他真擔心妹妹什麼時候才能識字讀書。「‘m’就代表米莎!」他說道。米莎笑著,跑著,周圍的鴿子紛紛飛起,繞著塔樓盤旋,停落在鐘塔上。

庫克是個大塊頭,他穿著一身廚師的白衣,端出了午飯。塞薩爾斜眼瞄了他一下,耳朵隨他轉動著。當它還是匹小馬駒的時候,庫克常罵罵咧咧地拿掃帚抽它的屁股,把它趕出菜園。

「我留下來幫你整理廚房裡的東西吧。」雅科夫先生對庫克說。

「你跟少爺他們一塊走。」庫克說。

萊克特伯爵把米莎抱上馬車,放進漢尼拔的懷裡。他伸出手捧起兒子的小臉。漢尼拔感覺到父親的手在顫抖,訝異之餘緊緊地盯著父親的臉龐。

「三架飛機轟炸了鐵路站場。蒂姆卡上校說如果軍隊打到這裡來,我們至少有一週的時間撤離。到那時,戰鬥會在主要道路的沿線進行。我們住在樹林中的小房子裡會很安全。」巴巴羅薩行動已經進行到第二天,希特勒的軍隊以閃電戰席捲整個東歐,向蘇聯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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