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本書裡,我想談談道德領袖這個話題。我是誰?我有什麼資格談這個話題?如果有個傢伙想討論道德領袖問題,十有八九人們會覺得他自以為是,甚至有些道貌岸然。如果這個傢伙又恰好是位公眾人物,且剛被撤職的訊息傳遍街頭巷尾,那麼公眾對這個傢伙的印象肯定會更糟糕。
我深知,在部分人眼中,寫自傳是一種自負的行為,所以長期以來,我不願動筆,但最終我還是改變了這種想法。促使我這麼做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美國正在經歷一個危險的時代,政治環境錯綜複雜。政治家對基本事實與真相紛爭不斷、百般質疑,卻對謊言習以為常;他們對不道德的行為熟視無睹,幫其推諉卸責,甚至還予以嘉獎。這些令人憂心忡忡的現象出現在華盛頓,出現在整個美國,甚至已經席捲世界各地——大公司的董事會、各大媒體的新聞編輯部、大學校園、娛樂行業以及其他各種專業領域,包括奧林匹克的賽場,無一倖免。對於有些無賴、騙子和施虐者,我們還能指望惡有惡報;而還有一些人,他們總能為自己的不當行為找到藉口或理由,總有周圍的親人朋友為其辯解維護,甚至助長這種行為。
因此,如果說有哪個時代需要對道德領袖進行審視的話,那就是當下這個時代。儘管我並不是這個領域的專家,但我確實從大學就開始學習、研究並思考究竟什麼是道德領袖。在畢業後幾十年的工作中,我也身體力行地去實踐我習得的理論。在這個領域,沒有什麼完美導師可以為我們提供指導,只能依靠我們這些有心人推動其發展,在挑戰自我的同時也督促領導者做到更好。
道德領袖勇於接受批評,尤其是自我批評。他們不會迴避尖銳的問題,反而敞開胸襟接受它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也不例外。在本書中你會發現,我其實有些固執和驕傲,有時會過於自信或盲目自大。我這一生都在與這些缺點做鬥爭。很多時候,當我回憶往事,我總是希望當時的自己採取了其他的做法;還有一些事情,每每憶起,都會令我備感慚愧。不僅是我,很多人都有過這種體會。然而,重要的不是回憶,重要的是我們能從回憶中學到些什麼,從而讓我們下次做得更好。
有些時候,即使我確信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正確,但我知道,我並不是聖人,我也可能犯錯。因此,雖然我並不喜歡總是被人批評,但傾聽他人的不同意見、接受他人的批評能有效地刺破這種虛偽的「聖人感」。畢竟,懷疑精神是一種大智慧。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發無法百分之百地確信自己的選擇。那些從不相信自己會犯錯,也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判斷和觀點的領導者,對他們所領導的組織和人民來說,是十分危險的。在某些情況下,他們的領導將會為國家和世界帶來災難。
道德領袖眼光長遠、思維縝密。他們不只聚焦短期利益和緊急事件,還不遺餘力地踐行那些亙古不變的價值理念,這些價值理念可能源自宗教傳統或某種道德世界觀,又或是對歷史事件的解讀。正是真實、正直、尊重等價值理念促使道德領袖做出抉擇,尤其是那些十分艱難的抉擇。這些價值理念比社會上的流行思想或某個群體的集體決議更重要,比上層管理者的一時衝動和下層員工的熱血激昂更重要,也比企業利益或盈虧更重要。道德領袖忠於自己的個人所得,但更忠於這些核心價值理念。
道德領袖也要理解人類的本性,理解民眾對於意義的追求。他們要打造這樣一種文化:人人修身自持,不會相互畏懼。在這樣的環境中,民眾才敢對彼此說真話,他們在追求更好的自己的同時,也會促使身邊的人變得更加優秀。
如果人們都不願意忠於真相,特別是當公眾機構及其領導者不願意這樣做時,整個社會就會迷失。從法律層面講,如果所有人都不肯講真話,我們的司法系統就會失效,從而導致法治社會的分崩離析。從領導力層面講,如果領導者不肯講真話,或者不肯聽真話,他們就不能做出明智的決策,不能自我成長,也不能獲得支援者的信任。
但讓我比較欣慰的是,正直和誠實這些品質可以通過有力的途徑進行培養,並最終塑造出誠實、開放、透明的文化形態。道德領袖不僅可以通過自己的語言塑造文化,更重要的是,他們可以通過自己的行為塑造文化,因為他們永遠處於聚光燈之下。然而不幸的是,相反地,虛偽的領導者同樣有塑造文化的能力,他們通過在大眾面前展現虛偽、腐敗和欺騙來塑造文化。是否正直、是否絕對忠於事實真相,是將道德領袖與尸位素餐的當權者區分開來的重要因素。而這兩類領導者之間的不同,不容忽視。
為給這本書起一個恰當的名字,我花了很長時間。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本書的名字來源於一場奇怪的白宮晚餐會。在這場餐會上,我被要求對美國的新總統宣誓效忠。請注意,是要求我對他本人效忠,是將我對美國總統的效忠放在第一位,而將我作為聯邦調查局局長對美國人民的效忠放在第二位。從更深一層的意義上講,這本書的名字是對我過去40年職業生涯的總結,總結我作為聯邦檢察官、商業律師以及先後與三位美國總統共事的人生經歷。從這40年的工作經歷中,我學到了一個道理:我們所有人最終都應忠於的不是某個人、某個政黨或某個組織,而是亙古不變的價值信念,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對真相的絕對忠誠。這也是我在工作中希望傳遞給身邊所有人的態度。我希望,這本書能夠啟發我們所有人思考那些使我們生而為人的價值理念,去探尋能夠體現這些價值理念的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