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特殊的家庭

越南1954 卓牧閒 第2頁,共2頁

方樂先推開車門,一邊給熱情無比的眾人點頭打招呼,一邊微笑著介紹道:「我妻子阮氏梅。直接叫阿梅。我兒子玉安,小名安安。你們太客氣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

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看出阮氏梅似乎有些萎靡不振,忍不住問:「高校長,阿梅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要是不舒服,去診所讓張醫生看看。」

「暈車,她有點暈車,休息一下就好。」

校長和村長、神父、醫生一樣是全村最受尊敬的人,站崗的民兵豈能讓他們把校長堵在村口,拍了拍手道:「讓一讓,把路讓開。還有粽子,拿一邊去,飯菜早準備好了,村長和神父就等著給高校長接風。」

跟隨在前面小跑著帶路的民兵把車開進村內,迎接的人更多。

村長矮矮瘦瘦,50多歲,光著腳丫子,腰間扎著一條武裝帶,彆著一把美式手槍。神父40多歲,沒穿黑色袍子,只在胸前掛著一個十字架,對於校長一家的到來,二位德高望重人士表示出極大歡迎。拉著正跟一梳著大辮子村姑打情罵俏的張醫生,熱情無比地把他們一家請進村部吃飯。

米酒不知道喝了多少碗,車上行李和生活日用品怎麼搬進學校宿舍的都不知道。

一覺醒來太陽已快落山,妻子坐在書桌前發呆,兒子好像在外面跟村裡的孩子一起玩耍,嬉笑打鬧,好不熱鬧。

「他們真能喝,一碗接著一碗,哎呀,這麼多年沒喝醉過,頭疼,難受。」

杜氏梅轉過身,冷冷地說:「沒喝醉過,在解放區你敢喝嗎?」

喝醉了就會說糊話,一旦說漏點什麼,就會有掉腦袋的危險,潛伏期間真不敢喝,那些年幾乎滴酒不沾。

方樂先撓了撓頭,一臉尷尬地說:「阿梅,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不要再提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阿壽死了,阿清死了,四伯死了,六伯死了……喝過我們喜酒的人全死了。天天夢見他們,你讓我怎麼重新開始?」

杜氏梅情緒激動,說著說著淚流滿面。

你死我活,幹這一行就是這樣,方樂先深吸了一口氣,緊握著妻子手道:「阿梅,戰爭就是這麼殘酷,站在他們立場上,他們沒錯。站在我的立場上,我一樣沒錯。」

「你有什麼立場,你特務,你是叛徒!」

又來了,被外人聽見多不好。

方樂先關上房門,緊盯著她雙眼問:「奉哥怎麼死的,被自己人活埋的,死那麼慘,就因為他爺爺、他父親省吃儉用給他留下四十幾畝地。他是你表哥,你是他看著長大的,直到我倆認識他還在不斷接濟你們家。

他是壞人嗎,他是敵人嗎,不是!他不但什麼壞事都沒做過,而且不止一次給越盟提供過幫助,甚至救過區委書記陳文江的命。該交的公糧一斤不少,要錢的時候你們要多少人家就給多少,可結果呢?」

表哥死得冤,解放區搞土改像表哥一樣被殺的人成千上百。杜氏梅心如刀絞,坐在凳子上一個勁流淚。

方樂先深吸了一口氣,接著道:「你問我立場是什麼,我的立場就是讓所有人像外面那些村民一樣能夠過上太平日子。不用擔心說錯話被抓,更不用擔心憑辛勤勞動賺到點錢卻成為被鎮壓的物件。」

杜氏梅毫無底氣地哽咽道:「那是……那是下面人執行時出現偏差,糾正之後就沒發生過。」

「偏差。人命關天。一句偏差就完了?」

派遣到南解內部執行潛伏任務的人。大多與越盟有著血海深仇。方樂先同樣如此,他緊摟著妻子,吟著眼淚道:「我從來沒跟你說過,其實在認識你之前,我的家人全死在越盟手上。」

杜氏梅一愣,鬼使神差地問:「為什麼?」

「我家原來是在河內開餐館的,父親掌勺,母親負責招呼客人。雖然地方很小,只放得下四張桌子,客人一多隻能坐外面,但我家飯菜味道好,生意一直都不錯,不僅衣食無憂,而且能供我念書。

有一天店裡來了幾個客人,他們坐在門邊的桌子上吃飯。我家餐館位置不算好,去吃飯的大多是常客。我母親話比較多,總喜歡跟客人攀談。那天沒什麼事,他們吃完就走了。

過了幾天。他們又來了,我母親又跟他們拉家常,我爸看她聊得正起勁,乾脆自己上菜。我母親沒注意背後有人,一不小心碰到我父親,菜灑了,灑了一個客人一身,幫他們擦油漬的時候,我父親和我母親發現他們身上有槍。」

「後來呢?」

「又過來幾天,我從外面回來,居然發現他倆全倒在店裡,全是血,兇手用的是刀,身上好多傷口……後來,後來才知道,發現他們身上有槍那天下午,我父親因為我工作的事,去找一個街坊幫過忙,而那位街坊的兒子就在警察局上班。

恰恰在那天晚上,去店裡吃飯的人中有兩個被警察抓了,證實他們是越盟,沒過幾天就被法國人槍斃了。跑掉的那個認為是我父母告的密,於是……於是就痛下殺手。」

原來公公婆婆是這麼死的,杜氏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蚊子般地聲音問:「你……你……你怎麼知道的?」

「那個兇手後來也被抓了,他主動交代的,說動手的不止他一個,是他們的組織實施的報復。」

「對……對不起。」

方樂先一邊幫她擦拭著淚水,一邊凝重地說:「不關你的事,之所以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站在他們的立場上他們或許沒錯,但總得來說他們確實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革命為什麼,就是為了讓大家能過上好日子。

芒山村的鄉親們過得怎麼樣你也看到了,家家有地,個個能吃飽飯,養雞養鴨養豬搞副業有不錯的收入,孩子有書念,生病有地方看,沒那麼多苛捐雜稅,不用交什麼公糧,不用提心吊膽,生活比解放區農民好多了,而這樣的村子在下六省很普遍。為什麼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折騰?」

「這裡沒苛捐雜稅,西寧有。這裡不抓壯丁,西寧抓。」

「那你有沒有想過,西寧55、56、57那幾年為什麼沒太多苛捐雜稅,為什麼不抓壯丁,老百姓為什麼能安居樂業?」

方樂先反問了一句,拉著她循循善誘地繼續道:「原因很簡單,北越要推翻西貢政府,所以派人過去發展組織拉隊伍、搞土改、伏擊國-軍。一個為了虛無縹緲的主義,一個為了維持其統治,最後倒霉的是老百姓。

再說苛捐雜稅,南解收得比國-軍少嗎?至於抓壯丁,南解一樣抓,只是方式不同罷了。動員蠱惑,連十來歲大的孩子都不放過,很難說誰對誰錯,誰是正義誰是不正義的。」

「我們是為國家統一,民族獨立。」

妻子「中毒」太深,這個思想工作不好做,方樂先暗歎了一口氣,耐心勸說道:「阿梅,國家統不統一跟兩口子過日子一樣,南北社-會-制度不同,生活方式不同,喜歡蘇俄那種生活方式的去北邊,喜歡自由的來南邊,像1954年那樣按照各自意願來多好,為什麼非要湊到一塊去?

至於民族獨立,法國人早走了,美國人也看不上這地方,之所以過來完全是為了抵禦蘇俄陣營擴張。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為什麼非要打打殺殺,有本事比經濟,比誰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你去北越學習過,那邊農民過得比南方好嗎,沒有了,別說沒法跟芒山村比,連解放區農民都不如,前幾年甚至還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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