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東與大多越南知識分子一樣接受過儒家薰陶,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對孔孟之道的研究連李為民都自愧不如。加之與李為民、劉家昌共事這麼多年,現在又擔任富國島特區這個「中國城」的最高行政長官,不僅能聽懂華語,甚至會說一些,日常交流基本上不存在問題。
他顯擺完「之乎者也」,又指了指李為民的左臉:「再說你一樣沒風度可言,一臉灰。莉君去哪兒,讓她幫你擦擦。」
生火時不小心碰上的,李為民搖頭笑道:「我跟你不一樣,我是來觀禮的親屬。你是特別邀請來的政府官員。」
「小氣,不吃了。」
武安東掏出手絹擦了擦,遙望著被預備役軍官團團圍住的第四戰術區副參謀長範峰,不動聲色地說:「昨晚我去醫院,美國專家說手術很成功,劉總起色看上去也不錯。但我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畢竟手術成功不等於就能康復。」
這確實是一件令人擔心的事。
李為民深吸一口氣,故作輕鬆地笑道:「放心吧,家昌身體好,抵抗力強。小時候我動不動去醫院,他呢,跟阿成一樣連感冒都很少,不會有問題的。」
「真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
「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動手術。」
正說著,秘書孫寧裕匆匆跑了過來,背對著李冠雲和吳達遠,氣喘吁吁地說:「董事長,東先生,今早七點半左右,建和省長阮玉草在去西貢開會的路上,遭遇南解游擊隊伏擊,阮玉草身中六槍當場身亡,司機和兩個護衛無一倖免。琰總統剛通過電臺對南解進行嚴詞譴責,對阮玉草及隨員的不幸遭遇表示沉痛哀悼。」
越g游擊隊伏擊阮玉草,李為民怔了怔,旋即反應過來。
阮玉草深得吳廷琰兄弟信任,甚至視為其家庭成員,且身居高位。如果他是北越間諜,吳廷琰豈不是有眼無珠,琰政府豈不是無能之極。如果真相公之於眾,必然會成為一個大笑柄,必然影響到政府有且僅有的那點威信。
所以伏擊阮玉草的必須是越g,只能是越g。
省長遇襲身為,這個訊息太震撼,肯定能上今天的頭條。
武安東尚未完全消化,孫寧裕接著道:「同樣是今天上午,直接聽命于軍援司令部的一個別動營,在新安附近的一個村子裡,成功抓獲去年潛入南方專門負責西貢地區反間諜活動,以及西貢地區地下組織建立和執行的北越公安部副部長阮文才。」
這是桂青山通過「平小組」送給中情局的大禮,阮文才落網李為民並不意外,而是從執行該行動的部隊中突然意識到,阮玉草遇襲真相恐怕吳廷琰並不知情。因為他們兄弟的政治立場近期存在很大問題,美國佬不信任他們,完全可能單方面行動。
武安東不明所以,竟自言自語地說:「北越公安部副部長可是一條大魚,他們暗殺我們一個省長,我們抓獲他們一個副部長,算扯平了。」
「東主席。不是扯平,而是贏了。」
正如李為民所預料的一樣,孫寧裕不無興奮地說:「同樣是今天上午,西貢警察局和堤岸警察局配合中情局西貢站。一舉搗毀越g及‘華-運’在市區和堤岸的十六個秘密據點,當場擊斃越g及‘華-運’分子17人,抓獲167人,繳獲一大批槍支和爆炸物。
與此同時,國防部情報局、第一戰術區、第二戰術區、第三戰術區及憲兵。配合中情局官員在西貢、順化、峴港、邦美蜀、西寧和頭頓等十幾個地方同時行動,抓獲滲透進各部的越g分子30多名。」
中情局在西貢有300多人,算上本地僱員超過600個。
機構龐大,戰果卻不盡人意,過去這些年鍋不動瓢不響,大把大把美元花出去,都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武安東感覺很不可思議,將信將疑地說:「中情局這麼厲害,難道他們一直在放長線釣大魚?」
厲害個球!
一幫對東南亞一無所知,來越南前僅接受過幾周培訓的愣頭青。一到西貢就搖身一變為「越南事務專家」。用大筆大筆美元,以農村開發之類的名義,到處發展線人,花錢買情報,結果買到的大多是假的,遇到的大多是騙子。
李為民差點爆笑出來,強忍著問:「還有嗎?」
「有。」
孫寧裕下意識看了看管委會方向,低聲補充道:「中情局昨天來了兩個人,今天一早要求特區警局協助其行動,抓獲‘華-運’分子6人。南解分子17人,搗毀‘華-運’和南解在特區的地下組織,繳獲一部電臺和五把手槍。
越南通訊社記者範春安,董事長或許不熟悉。東先生肯定認識。他也被抓了,在東陽化工三期工程竣工儀式上被抓的,暫時羈押在我們的監獄,據說不但他是北越間諜,連他妻子都是。」
越南通訊社是官方通訊社,隸屬於陳金宣的政治文化及社會調查局。而政治文化及社會調查局其實就是秘密警察部門,記者只是掩護,秘密警察才是其真正身份。
武安東對範春安太熟悉了,這段時間他經常來富國島採訪,想到範春安去美國留學,好像是蘭斯代爾幫著爭取的「亞洲基金」獎學金,不禁脫口而出道:「如果證據確鑿,那他就是雙重間諜!」
孫寧裕點頭確認道:「我剛才打聽過,監獄方面說中情局第一個審訊的就是他。而他呢,也挺痛快,居然大大方方承認幫北越收集情報,但就是不交代其他人,不管中情局那兩個傢伙怎麼威脅。」
武安東最恨這種吃裡扒外的混蛋,冷冷地說:「對於這種人,不能講人權。到底是不是真有骨氣,用用刑就知道。」
李為民把烤好的肉放到盤子裡,一邊示意孫寧裕嚐嚐,一邊鄭重其事地提醒道:「我的東主席,您治下的富國島監獄可是模範監獄。而且範春安不同於一般間諜,他去美國留過學,會說英語,又在官方通訊社工作,有許多外國記者朋友。李察遜不是傻子,不會搬石頭砸自己腳,不會把他搞得半死不活。」
那傢伙活動能力很強,不但認識許多外國記者,還交了許多在特區工作的外國朋友。
想到他居然滲透到特區,居然肆無忌憚跑到管委會採訪,能夠接觸到許多「工投系」機密,武安東就是一肚子火,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再想到那些淨幫倒忙的國外媒體有可能施壓,有可能把他描繪成一個無足輕重的南方民族解放陣線同情者,西貢方面如果頂不住輿論壓力,如果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把他作為一個而不是一個間諜處理,武安東咬牙切齒地說:「不行!」
「什麼不行?」李為民一臉疑惑地問。
「暫時羈押就意味著範春安遲早要被押解到西貢,不能讓中情局或其它什麼部門的人把他帶走。他在特區進行間諜活動,又是在特區落網的,所以特區警察局、特區檢察官辦公室和特區法院對該案擁有無可爭議的管轄權。」
李為民樂了,忍不住笑問道:「安東,你打算從中情局手裡搶人?」
老虎不發威,當特區管委會是病貓?
像這樣的北越間諜必須嚴懲,必須讓北越、南解及「華-運」知道富國島不是誰想來就能來,誰想搞破壞就能搞破壞的,既然敢來就要做好被嚴懲的心理準備。
上任以來,一直和和氣氣。
武安東決定拿這件事立威,一臉嚴肅地確認道:「不僅範春安,只要是在特區進行非法活動,只要是在特區落網的,都要由特區檢察官辦公室起訴,都要接受特區法院依法審理。涉及到司法管轄權,董事長,這件事你一定要支援我。」
同樣當傀儡,有的傀儡是徹頭徹尾的傀儡,沒任何尊嚴,對美國佬言聽計從。
李為民不想當那樣的傀儡,「工投系」不能當那樣的傀儡,要是處處聽他們使喚,由他們瞎指揮,別說接管政府了,恐怕連下六省都保不住。
武安東這番話讓他意識到在一些問題上不能妥協,至少不能太過遷就,一口答應道:「你放手去做,中情局那邊我跟李察遜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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