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齡差不多,又都是潮州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認識很正常,這不能代表什麼。
事關計劃成敗,李為民不敢冒哪怕一丁點險,不動聲色地問:「錢先生,你知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有沒有他們現在的聯絡方式?」
「他們說你二叔犧牲了,但誰也沒見到屍體。你三叔確實去了延安,據說是通過八路軍柳州辦事處去的。你四叔原來在昆明為國軍效力,主要幫著轉運抗戰物資,後來被調到第四戰區,之後便失去了聯絡。」
跟老頭子說得基本能對上,日軍進駐過越南,事關身家性命,這些事不能輕易向外人透露,所以一直以來知道的人並不多。
李為民微微點了下頭,又問道:「我小姑呢?」
提起吳冠琴,錢新霖流露出一臉痛苦的神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哽咽地說:「冠琴犧牲了,為掩護我們撤離犧牲的,你爸和劉先生以為她早回國參加抗戰了,一直不知道她就在西貢,就在家門口。」
不管怎麼說,身體同樣流淌著李家的血,更何況她是為抗戰而犧牲的。
李為民深吸了一口氣,捂著下巴追問道:「知道屍體葬在哪兒嗎?」
「聽說被扔進沼澤了,我們的人後來去找過,但沒找到。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爸說,卻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或許不說更好,至少還有一絲希望,還能有個念想。」
「你們的人,你們幫誰做事?」
「剛開始是黨部,黨部撤了之後來了個軍統的特派員,後來直接聽命於美國戰略情報局。在托馬斯少校領導下收集軍事、經濟和氣象情報,同時幫著營救被擊落的美軍飛行員。」
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錢新霖又沉痛地補充道:「你二叔走的時候你爺爺尚健在,老人家攔不住,又擔心他給家裡招禍,就立下一個規矩。抗法也好,抗戰也罷,只要出了李家門就不再是李家人,去借富廟向關二爺立過誓的。所以你爸後來只聽說日本憲兵打死了一個叫倪倌清的華僑,不知道她就是你姑姑李冠琴。」
李為民越想越難受,仰頭輕嘆道:「我小姑到死都不想連累家人。」
「不僅你小姑,你二叔、三叔和四叔離家之後全改名換姓了。如果他們還活著,同時又不給跟家裡寫信,那我們想聯絡上他們絕不是一件容易事。」
能聯絡上最好,聯絡不上也沒什麼辦法,更何況這是上一輩的事。
李為民沉思了片刻,冷不丁問:「錢先生,你現在跟總領館還有聯絡嗎?」
「沒了,隨盧漢大軍進越受降後就沒了。」
「為什麼?」
「軍紀敗壞,奸-淫擄掠,無所不為。他們是痛快了,他們一走河內華僑就糟了殃。越南人之所以這麼恨我們,與他們在河內、海防的所作所為有很大關係。」
越南人對國軍尤其對盧漢的評價極差,他代表國民政府接收越南北部,下屬軍紀敗壞,強-奸-民婦,搶劫民財,在越南人眼裡比日本人還壞。作為一個生活在越南的華僑,確實看不順眼,看不下去。
李為民摸了摸鼻子,接著問:「越盟呢?」
「日軍投降時我加入過越盟,開始很熱血,後來發現他們說一套做一套,要是信他的話,跟著他幹,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經歷過那麼多事,最好的朋友犧牲的犧牲,失蹤的失蹤,心漸漸冷了,甚至懷疑之前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
「於是就回來繼續當老師?」
錢新霖搖頭苦笑道:「除了回堤岸,我還能去哪兒?」
劉家昌打聽過,他過得非常節儉,每月薪水幾乎全部拿去接濟那些隨他一起回國抗戰,卻沒能一起回來的學生家長,現在想來應該是內疚。
在波瀾壯闊的民族主義思潮影響下,加入越盟後來又脫離越盟的人多了去了,其中甚至包括越南國元首保大。
李為民無法確定他現在與國民黨或越盟到底有沒有聯絡,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沒辦法去查實,便似笑非笑地問:「錢先生,這麼說我可以信任你?」
錢新霖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淡淡地問:「李先生,你為什麼跟我的學生說那些,為什麼這麼小心,你到底想把我的學生往哪條路上帶?」
「看來你一樣不信任我。」
「生命太寶貴了,我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李先生,作為老師,我要對他們、對他們的父母負責!」
看著他一臉嚴肅的樣子,李為民感覺可以相信他,若無其事地笑道:「我想做的就是他們正在做的。居安思危,既然兩邊全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如果錢先生非要刨根問底,我可以歸納為四個字---‘抱團取暖’。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承擔一些義務,爭取能爭取到的權利,想方設法拓展我們這些華人的生存空間。」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不信您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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