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貴把兒子拉到身後,生怕他年輕不懂事又橫生事端,隨即放下大包,小心翼翼地說:「回大少爺,我們是東北人,從富國島過來的。孩子他娘病了,島上缺醫少藥,本想過來做工賺錢,可一直沒找到營生。」
哥哥肯定又大發善心了,小丫頭生怕他上當受騙,跑過來問:「富國島,你是國軍?」
「第一兵團黃長官的部下,撤到越南好幾年了。」
小丫頭古靈精怪,沒那麼好騙,噘著小嘴嘀咕道:「瞎說,第一兵團早去臺灣了,我爸還給黃長官踐過行,富國島上哪有什麼國軍。」
幾十個司機和木廠工人虎視眈眈的站在一邊,強龍不壓地頭蛇,落難的鳳凰不如雞,王金貴真不敢得罪,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回大小姐,大部隊是去臺灣了,但沒全接走,有的四處做工,有的在越南成家立業,島上現在還有一百多人。」
全國解放前夕,國民黨雲南籍將領李彌麾下的第八軍殘部退入泰緬邊境的金三角地區,盤踞在那裡打算反攻,甚至把緬甸政府軍打得落花流水。其實,當時退入外國的國軍不止第八軍殘部,還有鮮為人知的國軍第一兵團。
他們在湖南戰敗後,撤退至廣西,後被解除武裝進入法國所控制的越南,準備「假道入越,轉運回臺」。
他們從隘店入越,解放軍追兵跟蹤追至,封鎖了該關口。新中國總理兼外交部長向法方施壓,指責法國既然對中國內戰保持中立,就不應允許國民黨軍隊入境。
法駐越官員緊急請示巴黎,巴黎方面傳來指示,命法國駐越南北專員亞力山裡將軍轉告黃傑,法國將以國際公法解除國軍武裝,同時申明不介入中國內戰。
法越當局對留越國軍去留還有另外一層考慮:他們希望從中選拔精銳,建立一支強大的戰略機動力量,以遏制人越打越多的「越盟」。
於是,殖民當局對留越國軍由暫時拘留轉成了軟禁,寧願每年花300萬美元養著他們,也扣住不放,並於1950年3月將位於北圻的蒙陽和萊姆法郎兩處集中營的國軍轉移到南方富國島集中關押。
直到去年,才在臺灣的努力下允許他們赴臺。
李為民前世在越南工作近四年,去富國島旅遊過,不僅知道那裡關押過國軍,知道臺灣有個「復國島」,知道被人家當囚犯關了三年的黃傑被譽為「海上蘇武」,而且打算把遠離越共的富國島作為報復計劃的第一個基地。
送上門的老兵,不能不要,他從王伯手上接過香菸,遞上一根問道:「大部隊走了,你為什麼不走?」
「剛到島上時,什麼都沒有,要走好幾里路才能看到一戶人家,到處是叢林,沒有道路,沒有房子,法國人只按時供應很少的糧食。我們自己砍樹建營房,四處尋找野菜,實在吃不飽,又要照顧老婆孩子,就逃出去做苦力。」
王金貴回頭看了一眼兒子,一臉沮喪地接著道:「黃長官還想反攻,在島上整編部隊,用假槍假炮操練,我們這些沒參加整編,沒參加訓練的算是脫離部隊,去臺灣時也就沒把我們帶上。」
小丫頭微皺著眉頭問:「你是逃兵?」
「我要養家餬口,不逃老婆孩子沒活路。」
幾萬人像囚犯一樣被關押,多少人病死餓死在異國他鄉,為了所謂的國府形象搞那些花架子有意思嗎?逃就對了,至少可以做一個負責任的丈夫,做一個稱職的父親。
李為民幫他點上香菸,饒有興趣地問:「孩子這麼大,應該有四十了吧。當那麼年兵,什麼軍銜?」
「回大少爺,我姓王,名金貴,黃埔十一期,退到越南時少校軍銜。」
「黃埔十一期?」
「民國22年在南京報考的,當時日本侵華目亟,報上天天有日軍佔我領土、辱我人民、製造事端的報導。為救亡圖存,很多像我這樣的東北淪陷區流亡學生報考軍校。7月招考,8月發榜,我被我編入二總隊,總隊長易龍,一總隊隊長唐冠英,校長蔣中正,教育長張治中。」
黃埔生好像就前幾期吃香,像他這樣排到十幾期的淪落到如此田地並不令人意外。畢竟這是越南,不是臺灣,想找關係都找不到,而且是個不光彩的逃兵。
不管怎麼說,遇到是緣分。
李為民權衡了一番,起身道:「王伯,他們父子怪可伶的,麻煩你給他們安排個活。」
潮州老鄉還有人沒飯吃呢,哪有那麼多活兒給東北人幹,王伯愁眉苦臉地提醒道:「少爺,木廠不缺人!」
「木廠不缺人去貨棧,貨棧不缺人讓他們上船。對了,再給他們支點錢,買點藥,想辦法幫他們捎到島上去。」
這年頭混口飯吃真不容易,老婆病成那樣,王金貴豈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急忙拉住兒子連連感謝道:「謝大少爺收留,我們有的是力氣,我們什麼活都能幹,您是我們的再生父母,你是我們命中的貴人……」
為了生存,為了老婆孩子,一個應該打過很多仗的抗戰老兵,一個曾經受人尊敬的國軍軍官居然淪落到如此境地,李為民五味雜陳,拍了拍他胳膊道:「別謝了,先在這兒幹,等我從美國回來再找你細談。」
「是,我聽大少爺的,這條命就交給少爺。金貴今後唯少爺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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