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現在只看見她的嘴,彷彿他一切的苦楚的問題都有了答案,在長年的黑暗裡瞎了眼的人忽然看見一縷光,他的思想是簡單的,寶灩害怕起來。當著許多人,他看著她,顯然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只剩下她的嘴唇。她怕他在人前失禮,不大肯來了,於是他約她出去。
她在電話上推說今天有事,答應一有空就給他打電話。
「要早一點打來,」他叮囑。
「明天早上五點鐘打來——夠早麼?」還是鎮靜地開著玩笑,藏過了她的傷心。
常常一同出去,他吻夠了她,又有別的指望,於是她想,還是到他家來的好。他和她考慮到離婚的問題,這樣想,那樣想,只是痛苦著。現在他天天同太太鬧,孩子們也遭殃。寶灩加倍地撫慰他們,帶來了餛飩皮和她家特製的薺菜拌肉餡子,去廚房裡忙出忙進。羅太太疑心她,而又被她的一種小姐的尊貴所懾服。後來想必是下了結論,並沒有錯疑,因為寶灩覺得她的態度漸漸強硬起來,也不大哭了。
有一天黃昏時候,僕人風急火急把寶灩請了去。潛之將一隻墨水瓶砸到牆上,藍水淋漓一大塊漬子,他太太也跟著跌到牆上去。老媽子上前去攙,口中數落道:「我們先生也真是!太太有了三個月的肚子了——三個月了哩!」
寶灩呆了一呆,狠命抓住了潛之把他往一邊推,沙著喉嚨責問:「你怎麼能夠——你怎麼能夠——」眼淚繼續流下來。她吸住了氣,推開了潛之,又來勸羅太太,扶她坐下了,一手圈住她,哄她道:「理他呢,簡直瘋了,越鬧越不像樣了,你知道他的脾氣的,不同他計較!三個月了!」她慌里慌張,各種無味的假話從她嘴裡滔滔流出來:「也該預備起來了,我給她打一套絨線的小衣裳。喂,寶寶,要做哥哥了,以後不作興哭了,聽媽媽的話,聽爸爸的話,知道了嗎?」
她走了出來,已經是晚上了,下著銀絲細雨,天老是暗不下來,一切都是淡淡的,淡灰的夜裡現出一家一家淡黃灰的房屋,淡黑的鏡面似的街道。都還沒點燈,望過去只有遠遠的一盞燈,才看到,它霎一霎,就熄滅了。這些話她不便說給我聽,因為大家都是沒結過婚的。她就說:「我許久沒去了。希望他們快樂。聽說他太太胖了起來了。」
「他呢?」
「他還是瘦,更瘦了,瘦得像竹竿,真正一點點!」她把手合攏來比著。
「哎喲!」
「他有肺病,看樣子不久要死了。」她悽清地微笑著,原諒了他。「呵,愛玲,到現在,他吃飯的時候還要把我的一副碗筷擺在桌上,只當我在那裡,而且總歸要燒兩樣我喜歡吃的菜。愛玲,你替我想想,我應當怎樣呢?」
「我的話你一定聽不進去的。但是,為什麼不試著看看,可有什麼別的人,也許有你喜歡的呢?」
她帶笑嘆息了。「愛玲,現在的上海……是個人物,也不會在上海了!」
「那為什麼不到內地去試試看呢?我想像羅先生那樣的人,內地大概有的。」
她微笑著,眼睛裡卻荒涼起來。
我又說:「他為什麼不能夠離婚呢?」
她扯著袖口,低頭看著青綢裡子。「他有三個小孩,孩子是無辜的,我不能讓他們犧牲了一生的幸福罷?」太陽光裡,珍珠蘭的影子,細細的一枝一葉,小朵的花,映在她袖子的青灰上。可痛惜的美麗的日子使我發急起來。「可是寶灩,我自己就是離婚的人的小孩子,我可以告訴你,我小時候並不比別的孩子特別地不快樂。而且你即使樣樣都顧慮到小孩的快樂,他長大的時候或許也有許多別的緣故使他不快樂的。無論如何,現在你痛苦,他痛苦,這倒是真的。」
她想了半天。「不過你不知道,他就是離了婚,他那樣有神經病的人,怎麼能同他結婚呢?」
我也覺得這是無可挽回的悲劇了。
尾聲
我到老山東那裡去燙頭髮。是我一個表姐告訴我這地方,比理髮館便宜,老山東又特別仔細。舊式衖堂房子,門口沒掛招牌,想必是逃稅。進門一個小天井,時而有八九歲以下的男孩出沒,總有五六個,但是都很安靜,一瞥即逝。
石庫門房子,堂屋空空的沒什麼傢俱,靠門擱著只小煤球爐子。老山東的工作室在廂房,只設一隻理髮椅;四壁堆著些雜物。連只坐候的椅子都沒有,想必同時不會有兩個顧客。老山東五十幾歲了,身材高大,微黑的長長的同字臉,看得出從前很漂亮。他太太至少比他小二十歲,也很有幾分姿色,不過有點像只鳥,圓溜溜的黑眼睛,鳥喙似的小高鼻子,圓滾滾的胸脯,脂粉不施,一身黑,一隻白頰黑鳥,光溜溜的鳥類的扁腦勺子,雖然近水樓臺,連頭髮都沒燙,是老夫少妻必要的自明心跡?她在堂屋忙出忙進,難得有時候到廂房門口張一張,估計還有多久,配合煮飯的時間。
老山東是真仔細,連介紹我來的表姐都說:「老山東現在更慢了,看他拿兩撮子頭髮比來比去,急死人!」放下兩小綹,又另選兩小絡拎起來比長短,滿頭這樣比對下來,再有耐心也憋得人要想銳叫。忍著不到門口來張望的妻子,終於出現的時候,眼神里也彷彿知道他是因為生意清,閒著也是閒著,索性慢工出細活。
怪不得這次來,他招呼的微笑似乎特別短暫。顧客這方面的嗅覺最敏感的,越是冷冷清清,越沒人上門,互為因果。
咕咚!咕咚!忽然遠遠的在鬧市裡什麼地方捶了兩下。打在十丈軟紅塵上,使不出勁來。
老山東側耳聽了聽。「轟炸,」他喃喃地說。
我們都微笑,我側過臉去看窗外,窗外只有一堵小灰磚高牆擋著,牆上是淡藍的天。
咕咚!這次沉重些,巨大的鐵器跌落的聲音,但還是墜入厚厚的灰沙裡,立即咽沒了,但是重得使人心裡一沉。
美國飛機又來轟炸了。好容易快天亮了,卻是開刀的前夕,病人難免擔心會不會活不過這一關。就不炸死,斷了水電,勢必往內陸逃難,被當地的人刨黃瓜,把錢都逼光了,丟在家裡的東西也被趁火打劫的亂民搶光了。像老山東這點器械裝置都是帶不走的,拖著這麼些孩子跑到哪去?但是同時上海人又都有一種有恃無恐的安全感。投鼠忌器,怎麼捨得炸爛上海的心臟區?——日本人炸過。那是日本人。
窗外淡藍的天彷彿有點反光,像罩著個玻璃罩子,未來的城市上空倒扣著的,調節氣候,風雨不透的半球形透明屋頂。
咚!咚咚!這兩下近得多。
老山東臉上如果有任何反應的話,只是更堅決地埋頭工作。我苦於沒事做,像坐在牙醫生椅子裡的人,急於逃避,要想點什麼別的。
也許由飛機轟炸聯想到飛行員,我忽然想起前些時聽見說殷寶灩到內地去了,嫁了個空軍,幾乎馬上又離婚了。
講這新聞的老同學只微笑著提了這麼一聲,我也只笑著說「哦?」心裡想她倒真聽了我的話走了,不禁有點得意。
我不知道她離開了上海。《送花樓會》那篇小說刊出後她就沒來過,當然是生氣了。
是她要我寫的,不過寫得那樣,傷害了她。本來我不管這些。我總覺得寫小說的人太是個紳士淑女,不會好的。但是這篇一寫完就知道寫得壞,壞到什麼地步,等到印出來才看出來,懊悔已經來不及了。見她從此不來了,倒也如釋重負。
聽到她去內地的訊息,我竟沒想到是羅潛之看了這篇小說,她對他交代不過去,只好走了。她對他的態度本來十分矛盾,那沒關係,但是去告訴了第三者,而且被歪曲了(他當然認為是),那實在使人無法忍受。
其實他們的事,也就是因為他教她看不入眼。是有這種女孩子,追求的人太多了,養成太強的抵抗力。而且女人向來以退為進,「防衛成功就是勝利。」抗拒是本能的反應,也是最聰明的。只有絕對沒可能性的男子她才不防備。她儘管可以崇拜他,一面笑他一面寵慣他,照應他,一個母性的女弟子。於是愛情乘虛而入——他錯會了意,而她因為一直沒遇見使她傾心的人,久鬱的情懷也把持不住起來。相反地,怕羞的女孩子也會這樣,碰見年貌相當的就窘得態度不自然,拒人於千里之外;年紀太大的或是有婦之夫,就不必避嫌疑。結果對方誤會了,自己也終於捲入。這大概是一種婦科病症,男孩似乎沒有。
她的婚事來得太突然,像是反激作用,為結婚而結婚。甚至於是賭氣,因為我說她老了。——是因為長期痛苦而憔悴。——在大後方,空軍是天之驕子,許多女孩子的夢裡情人。他對她不會像羅潛之那樣。情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如果給了潛之——當然即使拖到老,拖到死,大概也不會的,但是可以想像。有了個比較,結婚就像是把自己白扔掉了。
我為了寫那麼篇東西,破壞了兩個人一輩子唯一的愛情——連她可能也是,經過了又一次的打擊。
他們不是本來已經不來往了?即使還是斷不了,他們不是不懂事的青少年,有權利折磨自己,那種痛苦至少是自願的,不像這樣。
轟炸聲遠去了。靜悄悄的,老山東的太太也沒再出現過。做飯炒菜聲息毫無,想必孩子們鬧餓了都給鎮壓下去了。
我怕上理髮店,並不喜歡理髮館綺麗的鏡臺,酒吧似的鏡子前面一排光豔名貴的玻璃瓶,成疊的新畫報雜誌,吹風轟轟中的嗡嗡笑語。但是此地的家庭風味又太淒涼了點,目之所及,不是空空落落,就是破破爛爛,還有老山東與他太太控制得很好的面色,都是不便多看,目光略一停留在上面就是不禮貌。在這思想感覺的窮冬裡,百無聊賴中才被迫正視《殷寶灩送花樓會》的後果。「是我錯」,像那出流行的申曲劇名。
我沒再到老山東那裡去過。
一九八三年補寫一九四四年舊作
*初載一九四四年十一月《雜誌》第十四卷第二期,收入一九八三年六月臺北皇冠出版社《惘然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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