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用在設計成軍事掩體的房間裡發現的老式手電筒照亮前路,把光聚在那具屍體的臉上。屍體已經血肉模糊,但a.立刻認出來了:他跳入水中,抱住納迪亞赤裸的身體。他崩潰了。無比震驚,徹底崩潰。他原以為,這次逃亡能將他帶向自己最為渴望的美好生活,但現在,頃刻之間,渴望灰飛煙滅。沒了納迪亞陪伴,他的人生已別無所求。聽到有人沖廁所的聲音,他抬起了頭。一個穿著浴袍、瘦瘦小小的紅髮男子從洗漱間走出來。他看到了a.,立刻用法語大叫起來,不一會兒,房間裡就站滿保安。那個紅頭髮聲嘶力竭地向他們說了些什麼,指著a.和納迪亞的遺體。保安們跳入水中,想把a.和納迪亞分開,但a.就是不肯撒手。他最後的記憶是一股混合著氯氣和鮮血的濃重味道,隨後眼前一黑。
憤怒與優點
醒來時,a.發現自己被綁在椅子上。他在之前看到的第一間客房,就是那個他在其中找到手電筒的有軍事掩體的房間裡。古德曼正站在他身邊。
「有人殺了n.。」他嗚咽著說。
「我知道。」古德曼點點頭。
「我認為是那個紅髮男人乾的,很矮……」a.呻吟著。
「沒關係,」古德曼說,「她是他的。」
「有關係,」a.慟哭起來,「她被謀殺了!你應該叫警察……」
「要被謀殺,你首先得是個人,」古德曼說教道,「而n.算不上一個人。」
「你怎敢這麼說?n.是個多麼好的人,一位美麗的女人……」
「n.是個克隆人,娜塔莉·洛羅的克隆人,她丈夫訂購了她。他叫菲利普,就是你看到的那個小個子。」a.想開口說話,但被勒得太緊,喘不上氣。房間開始旋轉,如果沒被綁在椅子上,他肯定已經摔在地上。
「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古德曼說著,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真正的娜塔莉·洛羅活得好好的,正在不耐煩地等她丈夫菲利普結束在瑞士的短期出差後回家呢。既然菲利普把憤怒發洩在了她的克隆體身上,她迎回家的就是一個更為平靜和充滿愛意的丈夫了。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回家後菲利普會更珍視娜塔莉的優點,而咱們都知道她真的是優點多多呢。」
「但他殺了她……」a.喃喃道。
「不,」古德曼糾正他,「他只是毀了一個克隆體。」
「她是個有血有肉的人……」a.堅持己見。
「她看上去像個人而已,」古德曼再次糾正他,「就像你看上去像個人一樣。」
「我就是人!」a.尖叫,「我出生時就患了早老症,被我的雙親拋……」
但古德曼輕蔑的眼神讓他沒法把話說完。「難道我也是克隆體?」a.丟擲疑問時已眼含淚水,「是某個和我親近又恨我入骨的人訂購的?」
「不是,」古德曼笑了,說,「你的情況更復雜一些。」
「複雜?」a.喃喃自語,而古德曼從口袋裡掏出一面小鏡子,舉到a.面前。a.能看到,鏡中的自己眼眶青紫,左眉骨處有乾涸的血痕,厚重的鬍鬚也被徹底剃掉了,只在鼻子下方留了小小一撮方形的髭鬚,他的頭髮則以一種奇怪而難看的方式梳向一邊。現在望向鏡子的時候,a.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穿的是一件棕色的軍裝。「親愛的a.,你的名字是阿道夫,」古德曼說,「你的主人隨時會來。」
白板
那個大鬍子老先生仔細察看著a.。「克萊因先生,你可以靠他再近一點兒。」古德曼說,「他被綁起來了,傷不到你。」
「不得不承認,他看上去真的很像他。」老先生顫聲嘀咕。
「他不只是看上去像,」古德曼糾正道,「他就是他。百分百的阿道夫·希特勒。不僅是身體,還有思維:同樣的知識結構,同樣的性情,同樣的天賦。我要給你看點兒東西。」古德曼從他的皮包中拿出一塊小小的平板電腦,放到老先生面前。a.看不到螢幕,但能聽到電腦裡傳來自己的聲音。他聽到自己對著古德曼聲嘶力竭地大吼,說他恨他,希望他去死。
「看到了嗎?」古德曼自豪地說,「看到他手的動作嗎?再看看這個。」a.突然聽到他的聲音正說著他從沒講過的內容,一場關於「強大的德國人不會向任何人屈服」的演講。古德曼暫停影片。「看到沒?」他對老先生說,「他們一模一樣。我們把他的意識抹掉,一片白板,再把所有東西灌進去。從他誕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一直在為今天做準備。」
古德曼從他的包裡拿出一支槍和一把刀,都遞給老先生。「我不知道你更喜歡用哪一種,」他聳聳肩,說,「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對付他,我保證時刻守在外面。」
最終解決方案
老先生用槍指著a.的額頭。「這個時刻我等了一輩子,」他說,「早在集中營裡,失去父母和兄弟的時候,我就發誓要活下來,向謀殺我全家的人復仇。」
「開槍吧。」a.慫恿他,「做個了結吧。反正這世上我沒什麼留戀的了。」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老先生生氣地說,「你現在應該哭著求我放過你。」
「我還應該是一個要對數百萬人的死負責的男人,而不是一個在實驗室裡被創造出來、從未傷害過任何生命的克隆體。」a.回答,扭曲地笑著,「我很遺憾,但一個執意要在事件發生八十年後向死人復仇的人,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協。」
老先生的手開始顫抖。「你是希特勒,」他吼道,「你是個狡猾的惡魔,即使現在,窮途末路了,你還在耍花樣……」
「我是安託萬。」a.低聲道,閉上眼睛。他想象自己和納迪亞站在綠草如茵的山上,站在兩個配套的畫架前,各自描繪血紅的落日。手槍扣動的金屬聲此刻聽來如此遙遠。
原文為拉丁文「tabularasa」,原指未經刻寫的白蠟板,後被英國哲學家約翰·洛克借用來闡釋認識論,他認為最初的心靈像一塊沒有任何記號和任何觀念的白板,一切觀念和記號都來自後天的經驗。
最終解決方案(德語:dieendlösung),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粹德國謀殺歐洲所有猶太人的計劃的代號。阿道夫·希特勒把它稱作「猶太人問題的最終解決方案」(endlösungderjudenfr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