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馬林森,哪怕他是尼祿sup/sup,眼下也無關緊要。不管他是聖人還是混蛋,只要我們還在這裡,我們就需要依靠彼此。向他攤牌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如果在巴斯庫爾的時候我對他的身份有所懷疑,我會履行公務職責,設法聯絡德里確認此事。但現在我並不是在執行公務。」
「你不覺得你的態度太消極懈怠了嗎?」
「只要合情合理,我不在乎是否消極懈怠。」
「那你是在建議我忘掉這件事?」
「你大概做不到,但我確實覺得我們最好都保密。不管他是巴納德還是布賴恩特還是別的什麼人,這並不是在為他著想,而是為了咱們出去之後的兩難處境著想。」
「你的意思是我們應該放他走?」
「呃,我的想法和你說的有點出入,我會說我們應該把抓捕他的快樂留給別人。給一個朝夕相處幾個月的同伴戴上手銬似乎有點不太厚道。」
「我不同意。這傢伙就是個大騙子,我知道好多人因為他損失了財產。」
康韋聳了聳肩。他很佩服馬林森非黑即白的道德準則。公立學校的倫理觀念或許膚淺,但簡單明確:如果有人犯了法,那麼人人都有責任把他交給法律制裁。當然,前提是他確實嚴重觸犯了法律,而與支票、股份和資產負債表有關的問題正屬於此類。雖然康韋對具體案情沒太大興趣,但在他印象中,布賴恩特不僅越了界,而且罪責重大。他記得龐大的紐約布賴恩特集團的破產造成了上億美元的損失,哪怕放到世界範圍內衡量,這麼大規模的崩盤也堪稱史無前例。康韋不是金融專家,他只知道布賴恩特好像是用什麼手段在華爾街搗蛋,引來一紙逮捕令,迫使他逃到歐洲,有六個國家想要引渡他。
康韋最後開口說道:「唉,如果你願意聽我的勸,那就什麼都別說——不是為他好,是為我們自己好。隨便你吧,但你別忘了他有可能根本就不是那傢伙。」
然而他的確是布賴恩特。真相在那天晚餐後浮出水面。那時張先生已經走了,柏靈克洛小姐開始溫習藏語語法,只剩下這三個背井離鄉的男人,喝著咖啡,品著雪茄,面面相覷。剛才用餐時,若不是多虧了那位中國人圓融周到地調節氣氛,談話早就冷場了好幾次。而他剛一離席,尷尬的沉默就迅速蔓延開來。巴納德第一次沒有說玩笑話。康韋冷眼旁觀,發現馬林森沒能力在美國人面前假裝若無其事,巴納德也顯然已經機警地覺察到有什麼不對勁。
突然間,美國人把雪茄往地上一扔,說道:「我想你們都知道我是誰了。」
馬林森像個姑娘一樣面紅耳赤。康韋用慣常的平靜語調回答說:「是的,我和馬林森大概知道了。」
「我太他媽的粗心大意了,把剪報隨手亂放。」
「誰沒有粗心大意的時候呢。」
「呃,你還真是冷靜,了不起。」
又是一陣沉默。最後柏靈克洛小姐尖細的聲音打破了安靜:「我可不知道你是誰,巴納德先生,不過我早就猜到你一直在隱姓埋名地旅行。」所有人都驚疑地看向柏靈克洛小姐,她繼續說道:「我記得康韋先生曾經說過我們的名字都會登報,你當時回答說對你沒有任何影響。我那時就在想,巴納德大概不是你的真名。」
罪犯又給自己點上一支雪茄,緩緩地笑了。「女士,」他終於開口說道,「你不僅是一位聰明的偵探,還為我現在的處境找到了一個非常文雅的說辭,說我在隱姓埋名地旅行。這是你的原話,真是說得再準確不過了。至於你們兩個小夥子,在某種程度上我並不遺憾你們挖出了我的真實身份。如果你們毫不知情,我們也許會一直相安無事,但考慮到我們現在被困在這裡,再跟你們玩什麼花樣就太不厚道了。你們大夥對我太他媽的好了,我不想惹出什麼亂子。看來這段時間裡我們都要待在一起,不管是好是壞,只有我們自己能幫助彼此儘快擺脫困境。至於之後會發生什麼,我想就順其自然吧。」
這番話在康韋聽來合情合理。他頗有興趣地注視著巴納德,甚至——在此時此刻大概有些不合時宜——帶著點真誠的欣賞。這位脾氣很好、看起來像父親般慈祥的胖乎乎的大塊頭男人竟然是世界頭號詐騙犯,這真是太荒謬了。如果他教育程度再高些,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位備受愛戴的私立中學校長。在他快活的表象背後,也有近期的壓力和擔憂留下的痕跡,但是這並不代表他的樂天態度是佯裝出來的。他顯然就是看上去那樣——一位世俗定義中的「好人」,天性像羔羊般和善可親,只是職業是鯊魚般的詐騙而已。
康韋說:「沒錯,我相信這樣再好不過了。」
巴納德大笑起來,就好像之前一直在積攢快樂,此刻終於可以釋放了似的。「哎呀,這也太奇怪了,我是指這該死的整件事。」他嚷嚷著,放鬆地在椅子上攤開身體,「我當時橫穿歐洲,路過土耳其和波斯,到了那個偏僻的小村子。警察永遠緊跟著我不放,你知道嗎,在維也納他們差點抓住我!被人追一開始還挺刺激的,但沒過多久就會讓人精神緊繃。不過我在巴斯庫爾好好歇了一陣子,我當時還以為在暴亂中會很安全呢。」
「倒也沒什麼不安全的,」康韋笑著說,「除了子彈不長眼睛之外。」
「是啊,我煩惱的就是這點。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這是個相當困難的抉擇:是待在巴斯庫爾挨槍子兒,還是登上你們政府的飛機然後發現手銬正在另一頭等著。哪個我都不樂意啊。」
「我記得你那時候確實可不樂意了。」
巴納德又大笑起來,「哎,基本就是這樣啦,現在你就能理解我被帶到這裡為什麼一點兒都不擔心了。這事確實讓人摸不著頭腦,但是就我個人而言,實在是再好不過了。既然我心滿意足,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康韋的笑意更濃了,「很明智的態度,不過我覺得你表現得太過火了,我們反倒開始懷疑你怎麼能這麼滿足。」
「呃,但我真的很滿足啊。適應了之後,這地方著實不賴。一開始天氣有點冷,不過你不能什麼都佔著嘛。這裡又像樣又清淨,很適合換換環境。每年秋天我都到南邊的棕櫚海灘療養,但是那地方可不讓你靜養,去了照樣是陷在一片燈紅酒綠當中。這裡就不一樣了,正合我意,對我來說完全沒什麼好挑剔的。我正在做精神節食療法呢,不能看股票行情,經紀人也不能給我打電話。」
「我猜他肯定急著找你呢。」
「是啊,有一大團亂麻需要處理,我也知道。」
見他說得這麼輕巧,康韋忍不住回應說:「對於別人說的什麼鉅額融資我是一頭霧水啊。」
這句話是個試探,但美國人絲毫沒有遲疑,痛痛快快地接過話頭。「鉅額融資,」他說,「基本就是騙人的鬼話。」
「我也一直懷疑是這樣。」
「聽著,康韋,我這麼解釋這件事吧。有一個夥計做一個行當做了好些年,其他夥計也都是這麼做的,結果突然整個市場都跟他對著幹了。他束手無策,但還是打起精神等待轉機。結果不知怎麼地,這次和往常不一樣,轉機遲遲不出現。他損失了大概一千萬美金的時候,在報紙上讀到一個瑞典教授宣稱世界末日到了。我問你,這種話能挽救市場嗎?這話把那夥計嚇壞了,但他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如果他等著束手就擒的話,警察馬上就會找上門了——我可沒等。」
「那你覺得這只是時運不濟造成的?」
「這個嘛,我當然是走了黴運啊。」
「你還拿走了別人的錢呢。」馬林森尖銳地插嘴說。
「是,你說得沒錯。但這是為什麼?是因為他們都想不勞而獲,又沒本事自己幹。」
「我不同意。那是因為他們信任你,以為他們的錢放在你這裡很安全。」
「嗨,誰承諾安全了,怎麼可能一點兒風險都沒有呢。這世界上就沒有安全可言,那些以為錢上了保險的人就像是颱風天躲在雨傘底下的傻瓜。」
康韋安慰他說:「確實,我們承認颱風來的時候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連假裝有辦法都做不到啊,就好比咱們離開巴斯庫爾之後發生的那些事兒,你不是也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嘛。那時候我看馬林森心神不寧,你卻在飛機裡鎮定得要死,我也覺得很受震動。你心裡明白你什麼都做不了,而且你也根本不在乎。破產的時候我自己也是同樣的心態。」
「簡直是一派胡言!」馬林森大聲嚷嚷著,「人人都能做到不詐騙啊。做遊戲就要遵守遊戲規則!」
「整個遊戲都在崩盤的時候,談什麼遵守規則太困難了。再說,世界上沒有任何人知道規則究竟是什麼,就連哈佛或者耶魯的教授都說不清楚。」
馬林森輕蔑地反駁說:「我說的規則是日常生活中那幾個再簡單不過的做人原則。」
「那我猜你的日常生活並不包括管理信託公司。」
康韋趕緊從中調停說:「我們最好都別爭了。我一點兒都不介意你用咱倆各自面對的事情作對比。毫無疑問,咱們最近一直都很盲目,來這兒的方式如此,其他方面也是如此。但既來之則安之,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同意你說的,事情本可能更糟,現在沒什麼好抱怨的。想想真是很奇妙啊,我們四個人偶然相遇,被綁架到上千英里之外,然而其中三個人竟然都各自從中找到了安慰。你想找個隱匿的地方休養,柏靈克洛小姐覺得向異教的藏人傳福音是上帝的旨意。」
「你說的第三個人是誰?」馬林森打斷他問道,「不會是我吧?」
「我把我自己也算進去了,」康韋回答道,「我的理由大概是最簡單的,我只是喜歡待在這裡而已。」
康韋說的是實話。過了一段時間,他像往常一樣,夜晚獨自在平臺上或是蓮池邊漫步,身心都感受到一種超凡脫俗的澄明。他說的那句話再真切不過了——他只是喜歡待在香格里拉。它的氛圍使人平靜,它的秘密令人興奮,二者交織在一起,讓康韋心神盪漾。數日以來,關於這座喇嘛寺和這裡的居民,他心裡有一個奇妙的初步結論正在逐漸成型。他的頭腦忙於思索這件事,內心深處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他就像一位正在解題的數學家,雖然為題目感到憂慮,但這種憂慮是超然物外、冷靜客觀的。
至於布賴恩特,他決定還是把他當作巴納德,稱呼也不會變。在祥和的風景面前,美國人的身份和功過的問題早已煙消雲散,留下的只有他的那句話:「整個遊戲都在崩盤。」這幾個字始終在康韋的腦海中迴盪,它背後的意義遠比美國人的本意更加深遠。這句話不僅適用於美國銀行業和信託公司的運營狀況,也適用於巴斯庫爾、德里和倫敦,適用於硝煙四起的態勢和帝國擴張的局面,更適用於領事館、貿易減讓和政府晚宴。記憶中的那個世界散發著陣陣腐朽的惡臭,而巴納德的慘敗只不過比康韋自己的經歷更戲劇化一點而已。的確,整個遊戲都在崩盤,但幸運的是,其他玩家不用按規則為殘局站上法庭。從這方面來說,銀行家確實倒霉。
而在這裡,在香格里拉,一切都沉浸在深邃的寧靜之中。無月的夜晚,繁星璀璨,淡藍色的光輝籠罩著卡拉卡爾山脈的頂峰。康韋想到,倘若計劃有變,自外部世界而來的搬運工提前到了,他也不會為少等數日感到高興。巴納德也不會,想到這一點,他會心地笑了笑。真有意思啊,他暗自想著,緊接著發現自己還是很喜歡巴納德,不然他不會覺得這件事有趣。不管怎麼說,上億美元的損失足以把一個人送上法庭。如果他只是偷了一塊表,那就好辦多了。但是話說回來,怎麼可能有人丟掉上億美元呢?大概就像內閣部長快活地宣佈說「印度歸我了」一樣荒誕吧sup/sup。
他又琢磨著跟隨搬運工離開香格里拉時會是怎樣的情景。他想象著漫長而險峻的旅途,以及最終抵達錫金或是巴爾蒂斯坦某位種植園園主小屋的那一刻。他覺得那時他大概會陷入狂喜,但也可能有些失落。緊接著就是第一輪握手寒暄和自我介紹,在俱樂部遊廊的第一輪酒,一張張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面龐會帶著不加掩飾的懷疑盯著他看。回到德里之後呢,一定得輪番面見總督和總司令,包著頭巾的僕人會行額手禮向他問安,還要沒完沒了地寫報告寄報告。大概還會回到英格蘭,去一趟白廳;在半島東方輪船的甲板上打幾圈牌;副部長有氣無力地和他握手;接受報社記者的專訪;女人們用令人難以忍受的飢渴聲音虛偽地問:「這是真的嗎,康韋先生,你在西藏的時候……」有一件事毋庸置疑,就憑這些故事,至少三個月都有人請他白吃白喝。但自己會喜歡這些嗎?他想起戈登在喀土穆sup/sup最後的歲月中寫下的一句話:「我寧願追隨救世主像苦行僧那樣生活,也不願在倫敦夜夜笙歌。」康韋的反感沒有那麼堅決,他只是預感到重複講述那些已成為過去時的故事會讓他厭倦,還會有一絲傷感。
他正在沉思,突然發覺張先生正向他走來。「先生,」中國人開口道,慣常緩慢的語速此刻有些變快了,「我榮幸地為你帶來了重要的訊息……」
康韋的第一反應是搬運工真的提前到了,不可思議的是他剛剛還在琢磨這件事。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他還是感到一陣失落。「怎麼了?」他問道。
康韋從未見到張先生這樣激動過。「親愛的先生,恭喜你,」張先生繼續說,「我也很高興我多少起了些作用,在我三番五次地力薦之下,大喇嘛終於作出了決定,他希望立刻見你。」
康韋探詢似的瞥了他一眼,問道:「你可不像平時那麼有條理,張先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喇嘛要召見你。」
「這個我明白,但為什麼這麼大驚小怪的呢?」
「因為這件事並無先例,所以意義重大。雖然我一直在敦促此事,但是連我自己也沒有預料到這麼快就促成了。兩星期前你還沒到這裡,而現在你正要被他接見!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你就獲此殊榮,之前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
「我還是有點困惑。我要去見你們的大喇嘛,這一點我懂了,但是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別的事嗎?」
「難道這還不夠嗎?」
康韋笑了笑,說道:「夠了,我保證,請恕我失禮。我一開始以為是另外一件事,不過現在沒關係了。當然,我很榮幸也很高興能去見這位先生。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就現在。我被派來帶你去見他。」
「現在會不會太晚了?」
「這不要緊。親愛的先生,你很快就會明白許多事情了。另外請允許我表達我個人的喜悅——我們之間的尷尬距離現在終於結束了。相信我,我也很苦惱之前不得不拒絕你的種種詢問,非常苦惱。這種不愉快的舉措以後再也沒有必要了,這讓我感到十分欣慰。」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張,」康韋答道,「那我們就出發吧,不用再費心解釋了。我準備好了,也感謝你這番好心的話。請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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