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倆都在領事館工作。我碰巧知道他都四天四夜沒閤眼了。眼下這關口能有他在,我們太他媽的幸運了。他不僅會說那些語言,而且和人打交道很有一套。如果說有人能幫我們擺脫困境,那一定是他。他向來處事冷靜。」
「那讓他好好睡一會兒吧。」巴納德說。
沉默的柏靈克洛小姐也難得評論了一句:「我覺得他看起來像是非常勇敢的人。」
康韋可不確定自己算不算勇敢。他正閉目養神,但還沒有真正睡著。他能聽到並且感受到飛機的一切動靜。聽到馬林森對他的誇獎,他心裡喜憂參半。就在他疑慮重重的時候,他感覺胃裡一陣發緊,那是精神焦慮激發的身體反應。過去的經歷讓他清楚自己並不是熱愛刺激的那類人。雖然他有時也喜歡冒險帶來的興奮感,並且不反對在情緒低落的時候偶爾振奮一下精神,但他絕不會拿性命開玩笑。早在十二年前在法國打塹壕戰的時候,他就開始厭惡無謂的冒險,有好幾次都是因為拒絕毫無勝算的莽撞出擊才逃過一死。就連他那枚金十字英勇勳章也不是靠血氣之勇得到的,而是靠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忍耐力。戰爭結束後,他對一般的危險再無興致,除非能帶給他前所未有的刺激感。
他仍然閉著眼睛。回想著馬林森說的話,他有一點感動,也有一點沮喪。命中註定,人們總是把他的冷靜錯當成勇敢,但實際上他比他們想象的漠然得多,也沒那麼有英雄氣概。他知道他們此刻身陷囹圄,但他不僅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反而對隨之而來的種種麻煩感到極度厭惡。就拿那位柏靈克洛小姐來說吧,康韋已經預見到,他在特定的時候必須依照女士優先的前提行事——就因為她是女人,所以她比其他幾個人加起來還重要。一想到這種不合理的窘境大概無可避免,他就不由得想要逃避。
他裝作剛剛醒來的樣子,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是給柏靈克洛小姐的。他覺得她既不年輕也不漂亮——這都不是優點,但在災禍面前卻是巨大的優勢,特別是眼下這種大難臨頭的時候。他還有些同情她,因為他感覺馬林森和那個美國人都不喜歡傳教士,特別是女性傳教士。他自己倒沒什麼成見,反而擔心自己的態度會不會太過殷勤,讓她覺得不安。「我們現在處境不妙,」他靠近她輕聲說,「但是我很高興你能這麼冷靜地面對一切。我覺得可怕的事情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當然不會,如果你能阻止這些事發生的話。」她答道。這話對他來說並不是安慰。
「如果我們能做點什麼讓你更自在一些,請你一定開口。」
這個詞飄進了巴納德的耳朵。「自在?」他粗聲粗氣地重複著,「啥意思,我們都自在著呢。我們是在享受旅行嘛。真遺憾沒帶副牌來,不然我們就能打橋牌了。」
康韋很讚賞他這句話透出的樂觀精神,不過他不喜歡打橋牌。「我估計柏靈克洛小姐不玩這個。」他笑著說。
誰知這位女傳教士輕快地轉過身來反駁道:「其實我也打牌,我不覺得打牌有什麼壞處。《聖經》裡可沒寫任何反對打牌的話。」
他們都笑起來,似乎很感謝她冠冕堂皇地為他們開脫。康韋心想,不管怎麼說,至少她情緒很穩定。
整個下午,飛機在高空的薄霧中翱翔,完全看不清腳下是何方。面紗般的雲霧偶爾被掀起,露出群山的輪廓,不知名的溪流閃爍著熠熠光芒。根據太陽的位置,康韋粗略地判斷出飛機依舊在向東飛行,偶爾向北擰一把。但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取決於飛行時速,這一點他無法準確判斷。他感覺飛行已經消耗了很多燃料,但是下結論之前也要排除一些不確定因素。康韋不瞭解任何有關飛機的技術知識,但他確信不管駕駛員是何方神聖,他都絕對是行家。能成功降落在那座碎石遍佈的山谷中就是證據,後來的其他細節也提供了佐證。康韋心中湧起一種無法抑制的情感,在任何毋庸置疑的專業能力面前,他都會產生這種情感。他已經習慣別人向他尋求幫助,而現在竟然有個人既不會向他尋求幫助也根本就不需要幫助,這一點讓他稍稍覺得寬慰,哪怕未來依舊一片茫然。不過他並不奢求與同伴分享這種微妙的情緒。他知道他們各自的私事已經足夠他們心煩意亂了:馬林森和一個在英國的姑娘訂了婚;巴納德可能也有家室了;柏靈克洛小姐有她自己的工作,或者以她自己的定義來說,有神聖的使命。馬林森碰巧還是到目前為止最不冷靜的人。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顯得越來越激動,對康韋的鎮定自若也越來越不滿——可他自己剛剛還私下誇過康韋處事冷靜呢。於是機艙內爆發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音甚至蓋過了引擎的轟鳴。「都聽著!」馬林森怒氣衝衝地吼道,「我們就非得傻坐在這兒玩手指,讓這個瘋子他媽的為所欲為?誰攔著我們砸碎那塊玻璃和他一決雌雄了?」
「誰都沒攔著我們,」康韋說,「只是他有武器,我們沒有。另外就算真那麼幹了,我們也不知道怎麼把飛機弄到地面上。」
「不會太難啊,真的。我敢說你肯定能行。」
「親愛的馬林森,為什麼你總覺得我能創造奇蹟?」
「唉,不管怎麼說,這事兒快讓我煩死了!我們就沒法讓這傢伙著陸嗎?」
「你覺得該怎麼做呢?」
馬林森越來越焦躁了。「哎,他不就在那兒嗎?離我們也就六英尺遠,我們是三個男的對他一個啊!就非得在這兒幹瞪著他該死的後背嗎?至少我們可以逼他說出他到底在玩兒什麼花樣啊。」
「那好,我們馬上就能知道了。」康韋向前幾步,走到客艙和駕駛艙的擋板處。駕駛艙就在前邊,比客艙略高一點,擋板上有一扇大約六平方英寸的活動玻璃窗,駕駛員低下身子回過頭就可以和乘客溝通。康韋輕輕叩了叩玻璃窗,而對方的回應正如他預料的一般滑稽:玻璃窗向一邊滑開,窗子裡伸出一支左輪手槍的槍管。僅此而已,多一個字都沒有。康韋沒吵沒鬧,退了回來,玻璃窗又關上了。
馬林森看到了整個過程,但仍不死心。「我覺得他不敢開槍,」他說,「他可能就是想裝裝樣子。」
「有可能,」康韋附和道,「但我情願讓你去證實這一點。」
「我覺得我們真應該跟他大幹一場,不能就這樣沒骨氣地屈服。」
康韋理解他的想法。他知道這種觀念根深蒂固。不管是提到紅衣士兵,還是在學校的歷史書中,英國人總是無所畏懼,從不屈服,也永遠不會被擊敗。但他開口說道:「沒有勝算就大幹一場不是什麼好玩的遊戲,我可不是這種英雄。」
「真是好樣的,老兄,」巴納德起勁地插嘴說,「你要是落到別人手裡,大概也會愉快地繳械投降吧。至於我嘛,我可要在活著的時候好好享受生活,先抽支雪茄再說。這小小的舉動應該不會引來什麼危險吧?」
「我覺得不要緊,不過不知道柏靈克洛小姐會不會介意。」
巴納德反應挺快,立即向柏靈克洛小姐賠禮問道:「不好意思,女士,我抽支雪茄你介意嗎?」
「完全不介意,」她寬容地答道,「我自己不抽菸,但是我很喜歡雪茄的味道。」
康韋覺得也許很多女性會這麼回答,但這位是最特別的。不管怎麼說,馬林森的情緒平復了一點。他遞給康韋一支菸以示友好,自己卻沒抽。「我知道你現在的感受,」康韋好聲好氣地說,「前景不太妙,而且我們無計可施,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更糟糕。」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樣反而更好。」他不由得暗暗在心裡這樣想著。他仍然感到渾身無力。他的個性中有一種特質,有些人可能會把這種特質視為懶散,但其實並不盡然。雖然他內心並不積極,也根本不喜歡責任,但在關鍵時刻,沒人比他更能忍辱負重,也沒人比他更能擔起責任。工作這樣要求他,他也盡全力而為,不過他一直打算如果有人能替代他或者做得更好,他就立刻讓位。多半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在軍隊中雖然成績斐然,卻遠未發揮他的全部能力。他沒有踩著別人往上爬的野心,也不會在無所事事的時候硬裝出一副忙碌的樣子。他做事幹練,有時候甚至幾近敷衍。遇到突發事件他也鎮定自若,人們既欽佩他的冷靜,又疑心這冷靜未免太過真實。長官們喜歡看到一個人努力約束自我,以表面的淡漠給高貴的情感披上一層偽裝。有人陰暗地揣測他,覺得他就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冷淡,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都無動於衷。但這就像說他懶散一樣,都不是確切的解讀。大部分人都忽略了他身上那種簡單到讓人難以理解的特質——對平靜、沉思和獨處的熱愛。
由於太過睏倦,又沒有別的事可做,他靠在座位上,漸漸沉入睡眠。醒來的時候,他注意到其他人雖然各懷心事,卻同樣累垮了。柏靈克洛小姐閉著眼睛坐得筆直,看上去像一尊灰頭土臉的過時雕像;馬林森懶洋洋地向前靠著,一隻手托住下巴。而美國人正鼾聲如雷。都很明智啊,康韋心想,沒必要喊來喊去的,累著自己。他注意到自己身體的反應——頭暈目眩,心臟怦怦直跳,呼吸變得艱難。他記起在瑞士攀登阿爾卑斯山時,也出現過這些症狀。
他轉過頭向窗外望去。天空已經徹底放晴,在午後日光的照耀下,景色壯麗得令人窒息,彷彿在剎那間攫取了他肺葉中僅剩的空氣。遙遠的天邊,連綿起伏的雪山被冰川裝點得晶瑩剔透,看起來彷彿是在雲海中飄浮。山峰向西方的地平線集聚,色彩斑斕炫目,如同瘋狂的天才畫家的印象派畫作。在這巨大的舞臺上,飛機在無底深淵的上空低鳴。面前是一面純白的峭壁,若不是陽光映出了它的邊界,它彷彿就是天空的一部分。之後,就像是在瑞士米倫遠眺層巒疊嶂的少女峰時看到的景象一般,這座峭壁漸漸融入那片耀眼的白熾光芒之中。
康韋並不是那種容易被感染的人,他通常也不在乎「風景」這回事,特別是那些市政當局貼心地設立了花園座椅的名勝景區。別人曾經帶他去大吉嶺附近的虎山欣賞珠穆朗瑪峰的日出,他卻對那座世界第一峰失望透頂。然而此時此刻,窗外那駭人的奇觀卻與前者截然不同,也絕不是裝腔作勢供人膜拜的。巋然不動的原始冰崖令人不寒而慄,靠近它們彷彿是一種褻瀆。他沉思著,在腦海中測繪地圖,估算著距離和時速。過了一會兒,他發現馬林森也睡醒了。他碰了碰這位年輕人的手臂。
錢德拉布林位於印度西部地區,大君為印度對君侯的尊稱。
山姆大叔:美國的綽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