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詩意的語言,奇妙的山地。我心鬆了下來,卻還驚惑不解。回望著這白夜下的山村,心有餘悸地說:
「這雪太可怕了,把什麼都埋住了。」
「那不見得,你瞧這井,不管多大的雪,它能蓋住嗎?」
老人直起腰來,卻提了一桶水,原來那黑色的窟窿竟是一口水井,水並不深,用手就可以拔繩打水了。我走近去,在白夜裡,井上騰著絲絲的熱氣,竟在那井壁口上,看得見長著一個小小的竹筍。
我說:
「這種白夜,會有多少天呢?」
老人說:「斷斷續續一個月吧。」
「一個月?那人不凍壞嗎?」
「不,凍死的只是細菌,只是脆弱的生命。這白夜要是哪年少了,春上人才要害病呢。你知道嗎,這個村裡人都長壽到八十多歲哩。」
「可這地方,畢竟是太寂寞了。」
「耐過寂寞的,才是偉大哩,同志!」
老人對他的教學的語言,似乎很得意了,那麼映著眼詭笑了一下,提了水桶,就蹣跚地向校門走去了。
我站在這白夜裡。長久地站著,做著遐想。似乎悟出了幾分東西,卻還有幾分疑懼,便又向村裡跑去了。
村巷裡,果然有了人走動,有的人家正開啟了門,雪卻像一堵牆擋在門口,出來不得,便見燒熱了鍋,那麼端著,一下就鑽出來了。然後,一家人全站在院下里,樂得大叫:
「好雪,好雪,明年麥子要豐收了!」
看著這白夜的地方,看著這一個個憨厚的山民,原來他們是那麼平和,那麼樂哉,那麼一切無所謂,我突然覺得這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呢,還是我又在做著什麼夢了。但無論如何,我是感到了臉在發燒。
1981年9月30日夜於靜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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