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真理原本的面目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2頁,共2頁

加繆創作了兩部荒誕哲理小說,出版時間相隔僅四年,雖然命題相同,粗略比較一下,跨度還是相當大的。《局外人》唯一的主人公默爾索,在荒誕現實中是個獨醒者,而《鼠疫》中的裡厄、塔魯等人物,則構成了一個反抗的群體,代表了廣泛的社會階層。《局外人》講的是一個小職員因過失殺人,最終被判處死刑的故事,情節並不複雜,是漸進式的:默爾索還不以為然,不料卻一點一點被絞進荒誕的司法程式中,沒有他辯白的機會;一旦判決,就成為鐵案了。默爾索是「他所生活的那個社會的局外人」。《鼠疫》則講述一個席捲幾十萬居民的特大事件,是突發式的:一場持續十個月的大瘟疫,顛覆了一座城市的行政管理、社會秩序、人心情感、道德良心、責任擔當等社會和人生的方方面面,誰都不能置身於這種荒誕現實之外,哪怕是偶然來的局外人和社會的邊緣人物。從氣氛的角度來說,前者主人公一貫冷漠超脫,情節也相應進展徐緩,除了結尾爆發一下,通篇基本平鋪直敘,直到行刑前夕,也平靜地迎接死亡。後者則截然相反,鼠疫突襲,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置於緊張而惶惶不安的氛圍中,疫城危難,與外界隔絕,死亡的數量和恐怖日益激增;人人性命不保,面對死亡的威脅,紛紛起來抗爭,情節起伏跌宕,交織著極痛深悲和義憤的場景。

不過,比較起來,最值得注意的,還是《局外人》所無暇顧及,或者說《鼠疫》所增益的內容,即給人以極大啟示,直叩道德人心的部分。這部分內容在文中分量很重,探索了人的幽微的心曲,揭示了荒誕絕非純粹的外境,內患與外境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且看作者如何闡釋。

首先,如何看待把他們聚攏在一起的鼠疫,自然是他們實際行為的前提。這個群體的靈魂人物,裡厄和塔魯的看法具有代表性,他們不贊同帕納盧神父所謂「集體懲罰」的觀點,但是認為「鼠疫有其裨益,能讓人睜開眼睛,逼人思考」,尤其是「有利於一些人的思想昇華」。鼠疫所象徵的荒誕現實,還有其「裨益」,甚至利於「思想昇華」,正是因為荒誕的現實,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能促使人脫離渾渾噩噩的狀態,睜開眼睛看世界;認真思考所面臨的殘酷的現實。作者的這種觀點是一貫的,與《局外人》同時創作的劇本《卡利古拉》,整齣戲只表現一件事:皇帝卡利古拉接連的瘋狂舉動,就是要迫使他周圍的人睜開眼睛,看清這個荒誕世界。至於「思想昇華」,其實也不難理解:古今中外,有多少傑出人物都經歷了苦難,在文學領域經常被提起的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一個鮮明有力的例證。加繆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出身貧寒:「我是窮人」,「我過去是,現在仍然是無產者」。也正是這種困苦的環境,磨礪出他那伸張正義的性情和堅持真理的勇氣。

思想昇華與反抗密不可分,可以說互為因果。《鼠疫》中的這些人物,首先要確認自己是否身陷鼠疫的危害之中,是否應該冒著生命危險與之鬥爭。裡厄和塔魯身世、職業均不同,但各自一直在同現實世界做鬥爭,清醒地感到自己走在通往真理的路上。在組建志願衛生防疫隊,填補行政管理空缺的問題上,二人一拍即合:「看到鼠疫給人帶來的災難和痛苦,除非是瘋子、瞎子或者懦夫,才會任其擺佈。」裡厄這樣回答塔魯的問題,表明他不欣賞帕納盧的「集體懲罰」的觀點,治病救人,才是他行醫的理念。這裡不妨節選二人的對話,我認為大有深意:

裡厄:不相信上帝,竭力同死亡做鬥爭,這樣對上帝也許更好些。

塔魯:您的勝利永遠是暫時的,不過如此。

裡厄:這不成其為停止鬥爭的理由。

塔魯:我不免想象,這場鼠疫對您可能意味的是什麼。

裡厄:意味連續不斷的失敗。

塔魯:這一切,是誰教會您的?

裡厄:是苦難。

塔魯:還有一句話,大夫,哪怕您覺得可笑,您完全正確。

裡厄:對此我不甚了了。那麼您呢,您瞭解什麼呢?

塔魯:我要了解的事情不多了。

裡厄:您認為自己全部瞭解生活了嗎?

塔魯:不錯。

裡厄:在進入這段經歷之前,再確定一下,您能有三分之一的機會倖免於難。

塔魯:一百年前,一場鼠疫大流行,奪走了波斯一座城市全體居民的性命,唯獨一直忠於職守的那個洗屍體的人得以倖免。

裡厄:您管這種事,出於什麼動機?

塔魯:也許是我的道德觀吧。

裡厄:什麼道德觀?

塔魯:理解。

二人十分平靜地談論著人生中這麼多天大的問題,以極平常的語氣講出生活的這些真理。順便提一句,全書凡是涉及這類真知灼見,從不激昂高調,始終保持這種道家常的語氣。下面,僅就這段談話所提及的幾點,看一看在荒誕這個主題上,作者是如何闡明道德人心的。

面臨大災大難,信仰問題就會凸顯。裡厄和帕納盧,一個醫生,一個神父,本來似應「道不同,不相為謀」,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神父宣稱「應該熱愛我們不理解的東西」,醫生則答以「誓死也不會愛這個讓孩子受折磨的世界」,但是,他們都在盡心盡力「為拯救人而工作」,唯獨這一點才重要,表明他們能超越信仰,超越瀆神和祈禱的事,一起同病痛和死亡做鬥爭。二人達到心靈的契合,裡厄握住帕納盧的手,平靜地講了一句震撼人心的話:「現在,就連上帝也不可能將我們分開。」

不用大詞闡述宏旨,這是加繆的創作特點。裡厄和帕納盧終生堅守的,一個是職業的信仰,一個是宗教的信仰,而真正信仰的前提,作者並沒有用大愛的字眼兒來表述。唯有大愛,才能超越信仰的分歧,在大災大難中,表現出理解和寬容。裡厄這樣評價帕納盧:「內裡要比表象優越」,「他講道好,做得更好」。帕納盧自從參加了衛生防疫組織,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醫院和鼠疫傳染區,在擊退鼠疫的前夕以身殉難。

鼠疫猖獗時期,消除了人的價值判斷。所有的出路都關閉了,人很容易就全盤接受眼前的一切,無論做什麼都不再有所選擇,這就是喪失了信仰。當然,真正堅定的信仰是不會因外境而喪失的,就像裡厄、塔魯、帕納盧等人這樣,而在這種特定的境況,反抗就成為他們共同的信仰。這種信仰具有極大的包容性,吸引來有案底的邊緣人物科塔爾、自認為是疫城局外人的巴黎記者朗貝爾、主張判決的威力勝過法律的初審法官奧通先生等一干人。同樣,在鼠疫這種特定的境況下,反抗也成為不同價值觀的唯一取向。這就是上面那段對話的基本內涵。

反抗成為唯一的價值取向,但是各人的動機卻不盡相同,畢竟心懷大愛的人在世間屬鳳毛麟角。就連塔魯也直言,他的動機出於「理解」的道德觀。理解一詞詞義明確,又很寬泛,出自塔魯之口,必有特殊的含義,如果不聯絡他的身世,就很難抓準意思。塔魯的父親是法官,在塔魯看來,父親一上法庭和刑場,就變了一個人;那種表現「正經應該稱為最卑鄙的謀殺」。於是,他十八歲那年離開優裕的家庭,體驗了貧困的滋味,為謀生幹過各種行業,不想成為「鼠疫患者」,便成為社會活動家。他認為他所生活的社會是建立在死刑的基礎上的,就同社會做鬥爭,極力反對死刑。為了達到一個不再殺人的世界,他與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投入歐洲各國的鬥爭,自以為走在正確的路上,盡心盡力在同鼠疫做鬥爭,最終才醒悟,自己一直是鼠疫患者,即使抱著良好的願望,即使好人也難免殺人,「因為他們就生活在這種邏輯中」,一舉一動都可能致人死亡。塔魯說道:

「即使拯救不了人,起碼也儘量少給他們造成傷害,有時甚至給他們做點兒好事。這就是為什麼,我決定拒絕一切直接或間接的,有理或無理的殺人行為,也不為殺人的行為辯解。

「同樣,這也是為什麼,這場瘟疫沒有教會我什麼,只讓我明白必須和你們一起同瘟疫鬥爭。我基於可靠的知識瞭解,鼠疫,每人身上都攜帶,因為,任何人,是的,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免遭其害……一個正派人,就是幾乎不把疫病傳染給任何人的人……但是現在,我心甘情願原原本本做人,我學會了謙虛。我只想說,大地上還有災難和受害者,一定得儘可能拒絕,不要跟災難同流合汙……我聽到過那麼多高談闊論,腦袋幾乎給弄暈乎了,那些高談闊論也足以使其他一些人暈頭轉向,結果同意去殺人,從而也使我明白了,人的不幸緣於他們沒有使用清晰的語言。於是我決定講話和行動都要明明白白,以便走在正道上。」

這段話基本概括了塔魯所謂「理解」的道德觀,尤其概括了他那波瀾壯闊而又漩流沉澱的社會活動與政治生涯,這也是他一再說的「生活的事我無所不知」。在一定程度上,這也正是加繆自身經歷的寫照,是他用明明白白的話總結出來的人生大道理,做正派人的準則。

「原原本本做人」,塔魯經歷了坎坷的半生,才總結出這條做人的道理,看起來挺容易,做起來就會碰到層出不窮的阻礙和誘惑。生活在當代社會的邏輯中,做一個「正派人」,「不要跟災難同流合汙」,僅就這兩點,能認真堅守,確實千難萬難,不勝其苦,拿塔魯的話說,「真得有意志,還要繃緊神經」。生活邏輯就是這麼荒謬:做好人難,不做壞人更難。換言之:做點兒好事容易,難的是不做壞事。在實際生活中,漫說是無意,就是有意損害別人的事也司空見慣、見多不怪了。且不說在那喪失價值判斷的「史無前例」的年代,不管多好的人,忽然被宣佈為「現行反革命」,誰不是昧著良心,爭相跟著高呼「打倒×××」的口號呢?那種政治上的集體同流合汙,如果說主要是由特殊的歷史環境造成的話,那麼氾濫多年的貪汙腐敗、損公肥私、製假售假(包括假藥和有毒食品),甚至學術造假等集體同流合汙的現象,就沒有任何藉口可以辯白了。

由此可見,鼠疫、災難、死亡(包括良心的泯滅和道德的淪喪)、邪惡勢力、所有荒誕的東西、負能量,可以說無處不在,總能把人搞得暈頭轉向,難以「原原本本做人」了。這就是為什麼,塔魯敢於斷言:「鼠疫,每人身上都攜帶」,只因「任何人都不能免遭其害」。這樣講並不算言過其實,我們捫心自問,其實誰的心沒有受過鼠疫的侵害,至今還留下陰影,潛伏著病菌?這不僅從生活經驗上,而且從荒誕哲學意義上看,也同樣切中事理。在《鼠疫》的結尾部分,那位患哮喘病的老人總結似的講了一句話:「說到底,鼠疫究竟是什麼呢?鼠疫就是生活,不過如此。」破題的話,就這麼簡單,由那位形同局外人的老患者隨口講出來,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他得知他十分欽佩的塔魯也被瘟神帶走了,不免感嘆道:「最優秀的人總是先走。這就是生活。」他對塔魯的讚語是:「他可從來不講空話廢話。」還有一讚:「他那個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那麼,塔魯想要什麼呢?塔魯明確表示:「我關心的是瞭解如何成為聖人,人,不信上帝能否成為聖人。」這裡的「聖人」概念,沒有漢語中為人師表的意義,也不同於基督教中的聖徒,姑且可理解為在生活中保持「聖潔」的人,不攜帶鼠疫病菌的人。

按照裡厄的揣度,塔魯認為人無權處死任何人,可是受害者又難免會成為劊子手,因而他生活在矛盾之中,從未萌生過希望,為此才想要當聖人,「通過為別人服務獲取安寧」。那麼,在塔魯的眼中,誰像聖人呢?他想到那位患哮喘病的老人,生活那麼有規律,講話還有哲理性,或許他就是個聖人,「如果神聖性就是習慣的總和的話」。不過,他真正佩服的只有兩個人,在他的心目中,唯獨裡厄母子達到了聖人的高度。他對裡厄大夫的讚揚不必贅述,對裡厄老太太的評價倒值得一提。

塔魯在紀事中著重指出,裡厄老太太為人非常低調,無論表達什麼事,都用簡單的語句。每天傍晚,她總愛坐在窗前,面對清靜的街道,身子微微挺直,雙手安閒地放在膝上,目光總那麼凝注,漸漸融入暝色中。她在塔魯面前從未拿出具體例證,但是從她那一言一行中,塔魯能辨別出善良的光芒。紀事中還談到一個事實:老太太從不思索就洞察一切,「她與沉默和陰影相伴,卻始終能停留在任何光明的高度,哪怕是鼠疫的亮度」。塔魯正是在這裡透露了他的一點隱私:「我母親就是這樣,我喜愛她身上這種同樣的低調,她正是我一直想要回到身邊的人。八年了,現在我還不能說她去世了……」這道出了加繆的心聲。這些母親,以其低調和光明的高度,都同樣體現了「原本的真理」、思想的昇華,都同樣體現了能與鼠疫抗衡的正氣、正能量。


作者「阿爾貝·加繆」的其他小說

快樂的死》《異鄉人》《西西弗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