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的變節者說,情報來自某個科學家,而不是在專案上工作的軍隊人員。」
格雷格若有所思地說:「我去蘇聯的時候,沃洛佳說他從未到過美國。」
「他撒了謊,」比克斯說,「1945年9月,他來過,在紐約住了一週。之後的八天,他把我們甩掉了。重新出現以後沒兩天,他就返回了蘇聯。」
「把你們甩掉了整整八天嗎?」
「是的,的確讓人很尷尬。」
「足夠去聖達菲逗留幾天,再返程回紐約了。」
「是的,」比克斯把身體探過桌子。「但你仔細想想,如果那個科學家已經被招募為間諜的話,蘇聯為什麼不派他的聯絡人去和他接頭呢?為什麼要從莫斯科找人過來和他談呢?」
「你覺得這個叛徒是在這次行程中被他招募的嗎?看來似乎太快了一些。」
「也許他以前替蘇聯工作過,但後來斷了聯絡。無論怎樣,我們估計蘇聯肯定會派這個科學家以前就認識的人。這意味著沃洛佳和科學家中的一人以前就有過聯絡。」比克斯朝放滿了灰色資料夾的茶几做了個手勢,「答案就在這些資料夾裡,這些是能夠接觸到原子彈,設計圖的科學家的檔案。」
「你想讓我做什麼?」
「把它們看一遍。」
「這不是聯邦調查局的工作嗎?」
「我們已經看過一遍了,但卻沒找到任何東西。我們希望你能發現被我們漏掉的東西。我會坐在這裡陪你,幫你做些記錄。」
「這是一項很費功夫的工作。」
「你有一整天的時間。」
格雷格皺起了眉——他們知道他?
比克斯自信地說:「你這一天應該沒其他事了。」
格雷格聳了聳肩:「你這有咖啡嗎?」
他喝了咖啡,吃了甜甜圈,然後又喝了更多的咖啡,午飯時他吃了個三明治,然後拿香蕉做下午茶。他閱讀了每個科學家,以及他們妻子和家人生活的各個方面:童年生活、接受過的教育、職業經歷、戀愛和婚姻、個人成就、怪癖,乃至曾經犯過的罪行。
香蕉咬到一半時,格雷格驚叫道:「天哪!」
「怎麼了?」比克斯問。
「威廉·伏龍芝加入過柏林的童子軍。」格雷格像打贏了一場勝仗似的把檔案扔在桌上。
「這又……」
「沃洛佳也加入過童子軍——他跟我這樣說過。」
比克斯興奮地敲了敲桌子。「他們是校友啊!那就沒錯了!終於找到這個渾蛋了!」
「我們沒證據。」格雷格說。
「別擔心,他會承認的。」
「你怎能如此確定呢?」
「這些科學家覺得知識就應該由全人類來分享,而不應該由一國來獨佔。他肯定用維護全人類的利益來為自己辯護。」
「也許威廉就是這樣想的。」
「他也會因此坐電椅。」比克斯說。
格雷格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威廉·伏龍芝看上去似乎人不錯。「他會被判死刑嗎?」
「當然了,你看著好了。」
比克斯沒說錯。威廉·伏龍芝因為叛國罪被判處死刑,並在電椅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妻子也一同被處死了。
黛西看著丈夫戴上白色的領結,穿上和最好的西裝配套的那件燕尾服。「你看上去非常棒。」黛西說。她沒有誇張,勞埃德看上去像電影明星似的。
她還記得,十三年前,勞埃德穿著借來的西服參加三一學院舞會的樣子。回憶過去,讓她很愉悅。儘管西裝大了兩個尺碼,但勞埃德看上去還是非常英俊。
他們住在黛西父親麗思-卡爾頓酒店的長租套房。勞埃德現在是英國外交部的一個副部長,這次他是來美國進行外交訪問的,勞埃德的父母艾瑟爾和伯尼很高興能替他們帶一週外孫外孫女。
今晚,勞埃德和黛西將參加白宮舉行的舞會。
黛西穿著克麗斯汀·迪奧設計的絲緞裙——夢幻的曳地粉紅百褶裙外層,籠著閃爍的薄紗,十分引人注目。經過了這麼多年戰時的艱苦,黛西終於又能在巴黎買上時裝了。
她想起了1935年布法羅帆船俱樂部的舞會,那次舞會幾乎毀滅了她的一生。白宮比帆船俱樂部更有威望,但她心裡明白今晚沒有任何事情會威脅到她。當勞埃德為她戴上艾瑟爾的玫瑰色鑽石項鍊時,她還在回憶著往事。
十九歲的時候,黛西急切地希望上層社會能接納她。現在她不會為這種事勞神。只要勞埃德說她看上去不錯,她就不再去管別人會怎麼想。除此之外,唯一她想得到認同的人,就是艾瑟爾·萊克維茲。艾瑟爾出身低微,從來沒穿過巴黎時裝。
所有女人在回首往事時,都會覺得自己年輕時非常蠢嗎?黛西想到了年輕時也曾幹過蠢事的艾瑟爾——被已婚的僱主弄大了肚子——但艾瑟爾從沒對以前的事發過牢騷。也許這才是正確的態度吧。
黛西細數著自己犯過的錯誤:跟查理·法奎森訂婚,對勞埃德的追求置之不理,嫁給博伊·菲茨赫伯特。她不怎麼回首往事,過去的這些事都錯得太離譜了。
直到被上層社會徹底拋棄,在阿爾德蓋特威廉姆斯家的廚房尋找到溫暖以後,她的生活才慢慢變好。瞭解了什麼是真正的友情後,黛西便不再要求更高的社會地位了,也因此找到了快樂的源泉。
她不再為地位而擔憂,對聚會卻比以前更為熱衷了。
「準備好了嗎?」勞埃德問她。
她已經準備好了和迪奧女裝配套的晚禮服。他們乘電梯下樓,離開賓館,踏進候著的豪華汽車。
聖誕夜,卡拉勸母親彈首鋼琴曲。
茉黛已經好多年沒有彈鋼琴了。也許這會讓她悲傷地憶起沃爾特——他生前總是和茉黛一起邊彈邊唱,而且她時常向孩子們提起,自己多麼想教沃爾特彈奏拉格泰姆,但始終教不會。
茉黛已經很長時間不說這件事了,卡拉覺得,鋼琴可能也讓茉黛想起了約西姆·科赫,來烏爾裡希家學鋼琴的科赫,被茉黛欺騙、和她調情的科赫,被卡拉和艾達在廚房裡殺死的那個科赫。卡拉總是擺脫不了那個晚上噩夢般的回憶,尤其是拋屍。她一點兒都不後悔——她們做得沒錯——但她還是想忘了那一切。
無論如何,茉黛還是答應了,他們唱《平安夜》,她來彈琴伴奏。沃納、艾達、埃裡克,以及麗貝卡、瓦利和新生兒莉莉,圍著客廳裡的施坦威鋼琴站著。卡拉點了一根蠟燭擱在鋼琴上,燭光下,她凝視著家人們,一起唱著熟悉的德國讚美詩。
再過幾周,沃納懷裡的瓦利就要四周歲了。在大人們的指點下,他試著獨唱。瓦利長著一副東方面孔,和他的強姦犯父親一樣。卡拉決定教育他善待女人,作為對自己不幸的「復仇」。
埃裡克熱情地哼唱著《平安夜》,他像以前支援納粹一樣盲目地支援蘇聯。起初,卡拉既不解又生氣,但現在她明白了其中令人悲傷的邏輯。埃裡克和眾多害怕自由選擇生活方式的懦弱者一樣,情願屈服於暴政。他們願意按政府的命令去做,願意按政府希望他們想的那樣去想。他們既愚蠢又危險,但這樣的人恰恰有很多。
卡拉充滿愛意地看著年過三十卻依然非常英俊的沃納,回憶起十九歲那個夜晚,在格倫沃爾德夜總會前那輛漂亮的車子旁親吻他的情景。現在,卡拉還是很喜歡吻沃納。
想到在那之後經過的這些歲月,卡拉不禁生出許多遺憾,其中最遺憾的,莫過於父親的死。她經常會想到父親,每當想起他被蓋世太保殘酷折磨,沒等到醫生來便死在家門口的地上,她就會失聲痛哭。
但每個人都會死,父親為了創造更好的世界,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如果德國人能更勇敢一些,納粹絕不會這般為所欲為。卡拉想做父親做過的所有事——把孩子撫養好,讓德國的政治面貌煥然一新,愛別人,也被人愛著。
最重要的是,當她死的時候,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像她看待她父親一樣,覺得她的一生很有意義,世界因為她而變得更好了。
《平安夜》進入了尾聲。茉黛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符。瓦利把頭伸到鋼琴蓋上,吹滅了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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